25.第 25 章

作品:《办公室全员恶人

    “你能为公司带来什么?”

    宽敞明亮的会议室中,坐在大长桌另一侧的HR低垂着眼,似乎在认真审视手上的简历。

    她没有多余的表情,声音也没有情绪,像是一个负责筛选的机器。

    杜意穿着白衬衣,拘谨地坐在桌前,心里想的是“一张吃饭的嘴”,但作为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也在网上看过各种各样的答案范本,她已经能违心地做出体面又不失分寸的回答。

    她投出过几百份简历,经历过大大小小的面试,遇到的面试官有友善客气的、有故弄玄虚的、也有把没素质当做压力测试的。

    大家好像都在费力地演一场戏,每个人都拿着不同的剧本,如果你和HR手上的剧本恰好能对上,那么你就能成为合适的演员。

    所以当她平稳通过华荣地产的面试、拿到offer,站在城市CBD最瞩目的写字楼前,她内心是激动且喜悦的。

    这种喜悦维持了多久?一个月亦或是两个月?总之在她进公司后很快就消失无踪了。

    经济上升时期遗留的糟粕尚在延续。

    新人入群,先要发出两百元的红包,还未曾领到一分薪水,也没享受到任何公司福利,便要先交出这笔变相的入门费。所谓部门聚餐,实则是拿公款宴请领导,一轮轮酒局本质是服从性测试,专门筛选坐得上酒桌的人。招聘时画下的大饼,几乎无一兑现,公司没有配套的导师与培养体系,老员工对自己的工作经验也多有保留。

    杜意从小到大一心只会读书,对酒桌文化近乎于零的认知,等同于一种漠视,让桌上的中年领导无法忍受。他们无法忍受的,究竟是时代变迁,还是权力落空,杜意不知道,但他们惯会用各种眼神、肢体、语言给人颜色,杜意作为一个新人只能默默忍受。

    她的笨拙不那么讨喜,渐渐让她远离了这样的场合,或许也错过了一些机会,相较之下她没有那么在乎。

    和她同一批进公司的有三个人,两男两女,除她以外都是会来事的人,私下总喜欢约饭局一起聊天喝酒,也会叫上杜意一起。

    杜意不懂喝酒,其余几人没强迫她,只是会拿她当话头打趣,一般她不会接茬,笑笑就过去了。

    其中一个男同事叫何灿杨,和杜意的业务最为密切,隔三差五会在办公室见面,所以和她的关系也最为熟稔。

    初到公司两个月时,发生了一件事。

    公司需要召开一个关于大宗市场行情的宣讲会,公司领导方总指明让杜意和何灿杨分别做方案,取优秀的那一个供领导上台宣讲。

    杜意年轻气盛,刚进公司想要给领导留下一个好印象,连续熬了几个大夜,查遍了市场上各乙方咨询公司近几年的公开数据,之后找模版、拉表格、绘图,花了足足两周,最终做出了一份高标准的报告。

    期间何灿杨来问她做的如何,她还很高兴地打开报告给他看了一眼。

    就在她觉得这次工作成果对得起她起早贪黑、废寝忘食的付出时,方总最终采用了何灿杨的报告。

    杜意不是一个一定要赢的人,她也没有不服。她将何灿杨的报告找来看,想要虚心求教,可是却发现那份报告风格、逻辑、数据、结论......百分之九十和她的写的一模一样。

    她的报告采用的是咨询公司的风格,而华荣是甲方,一般甲方开发商的报告模版更加质朴务实一些,她不信她和何灿杨想到一块儿去了。

    一气之下她跑去何灿杨的办公室,彼时何灿杨正坐在工位上捧着手机打游戏,见她过来立马将手机翻了个面。

    杜意瞥了一眼他干干净净的电脑和桌面,问他报告的数据是哪里来的。

    当时另一位同期进公司的女同事陈若仪恰好也在这间办公室,听见她的声音凑过来看。

    “数据都是网上现成的。不就是那几间咨询公司的吗?我有朋友在那些咨询公司,一个电话他们就把报告直接发我了,我在那些基础上改一改就好了啊。

    “怎么?你该不会以为我是抄了你的吧?

    “拜托!就一个领导下发的作业,你也太认真了吧?

    “随便做做就好了,你想要是真那么重要,怎么可能会让我们俩个做啊。”

    陈若仪见两人脸色不对,在一旁帮腔:“杜意,会不会是搞错了?你们数据来源一样的话,做出来的东西肯定差不多啊。”

    杜意又看向何灿杨,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他的工位,将椅背靠得紧紧的,目光轻轻从他们两人身上挪开。

    杜意直觉是何灿杨背后动了手脚,但她没有证据,她也不想一进公司就给同事留下难缠的印象。

    她憋屈了两天,去找吴兴谈这件事。

    “他是何总的儿子,你不知道吗?”办公室里,吴兴用一种极为荒诞的语气问。他双眉蹙起,挤弄的眼中带着些许轻蔑和卖弄,唇角的肌肉向上,似笑非笑。

    杜意根本不知道何总是谁,但既然吴兴以这样的口吻问她,应当是位大领导才是。

    吴兴解释:“是远山新城置业公司老总,和我们在新城有几个合作项目。”

    杜意恍然大悟,她听过这个名字,在她印象中并不是多么大的公司,但看吴兴的尊崇的模样像是她八辈子也得罪不起。

    “还有陈若怡,是公司张总的媳妇。”吴兴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又抛出一枚炸弹。

    杜意眉头聚拢,唇角微张,露出疑惑的表情。张总又是谁?在她印象中能在公司做到领导至少四十往上了,陈若仪比她小两岁,才大学毕业不到一年。

    吴兴被她的困惑唤起了记忆,改口说:“哦,是儿媳妇,下半年就要结婚了。”

    杜意一点也没听陈若怡说过,她的表情出现了一丝龟裂,想急忙抓住些什么:“那许惠舟呢?”这是和她同期进公司的最后一个同事。

    “他没有。”吴兴说,杜意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谁料他话锋一转:“不过他提离职了,我昨天给他签了离职交接单。他是个人原因离职的,他家里人生病了,他要回老家照顾。”

    吴兴摊开手故作轻松地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如果你没给他看,他怎么会知道你做的怎样?说到底还是你没经验,下次再有就小心点。领导也看了你的报告,还夸你做的不错呢。对了,上次让你整理的项目资料整理好了吗,等下发我看看,我再给你两本书,你去扫描一下。”吴兴从抽屉取出两本书,顺手递给她。

    杜意恍恍惚惚地走出办公室,全身由内而外透着一种抗拒,仿佛周围的空气都会让她寒毛耸立。她突然疯狂想要离开这里,她的灵魂几乎已经飘远了去。

    但当她回过神来时,她又站在了那台巨大的复印机前,任凭机器的轰鸣将她内心复杂的情绪吞噬。

    此后,她又见

    识到了许多、许多无法认同的事。

    经济上升期,房地产行业兴兴向荣,因为巨大的利润和较低的门槛,吸引了大批急功近利、唯利是图的人,加上缺乏风险预警机制以及监管不到位,行业内牛鬼蛇神辈出。

    利益面前,人性展现出绚烂的复杂,而在这种目的性极强的人际博弈之中,只能小心小心再小心。这种精神上的高度紧绷,在她发现周遭环境并不像表现出来那么平静时,愈发不可收拾。

    杜意变得异常敏感,平时领导同事一个眼神一句话,她就能打通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以及参与者的立场和选择。

    她食欲减低,睡不着觉,注意力也开始无法集中。听人说话时,仿佛耳边蒙了一层纱,脑海里裹了一层雾,什么也记不住。

    她想不明白,她曾经那么拼命地学习,靠一点点对未来的憧憬,在教室、图书馆、宿舍度过无数个煎熬的夜晚,最后居然是为了过上这样的日子。

    也许是察觉了她的麻木,吴兴在一次例会上说:“我听在政府的朋友说,现在很多地方资金紧缺,以后很多事业单位的工作,像学校、医院、文化馆......以后都发不出养老金了,时代已经不一样,没有什么岗位能永远高枕无忧。希望大家认清当下的大环境,珍惜手上的工作,脚踏实地把工作干到位。”

    听到这么没头没尾的话,杜意内心产生了一丝鄙夷,心想这么离谱的传言你也信。

    可是这个档口,坐在她对面一直在玩手机的吕燕突然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不上是什么表情,目光归处却是明明白白的。

    杜意突然想起自己刚进部门时和吴兴谈话,他曾细致地打听过自己的家庭情况,她当时对领导有着一种近乎荒谬的信任,如实回答家里有人在某某单位工作。

    她开始反复推敲,吴兴究竟是不是在点她?因为部门其他人,要么有背景要么有资历要么有脾气,吴兴谁都不敢轻易招惹。

    杜意只觉得荒唐又恶心。

    她像是被收缴了行动能力,越来越无法自主思考,就连每天装作是正常人去上下班都很吃力。

    “妈,我想辞职,我受不了了。”

    手机另一边传来关切的声音:“发生什么了?”

    “我想回家......”她的声音似乎比以前更加沉闷。

    “现在工作不好找啊,你要是找到新的工作可以换,不然再看看吧。”

    杜意心跳加速,仿佛有一团棉花堵在她胸口,她深呼吸几次都没能让心脏平复,只觉得越来越喘不上气:“......我真的受不了了。”

    手机那头沉默片刻:“工作都是这样的,你老老实实做好自己的就行了,领导会看见的。”

    这句话引起了更大的波澜,杜意感觉自己的喉咙一阵抽搐,她捂着听筒干呕了几声。

    “没说不让你辞啊,你先找到别的工作嘛。”

    她一没背景、二能力不出众、三性格不会来事,一份稳定的工作多么来之不易。

    辞职会带来不解和指责,留下则会迎来惋惜和同情。

    这种来之不易的日子,成为了一种枷锁,是以她的健康和生命为代价的。

    她渐渐产生了一些奇异的感觉,好像身体里属于她的一部分开始消融,而另一种力量开始萌发,她缩在这种力量背后,从一个成人退化成一个孩童,从而不那么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