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闷雷
作品:《黑白格》 连续几天阴雨过去,杭城难得露出一点泛白的天光,空气冷湿,路边隐约有了桂花的香气。
宋惊渡早上醒来,洗过澡坐在餐桌边,看了十几分钟租房信息,范围圈在城区交界比较僻静的区域,开车通勤倒也没那么在意距离,每一次缩小范围,都离夜市街区越来越近。
她前几天给童书影发过微信,提醒她房屋交割和监护手续解除的日期,童书影把消息晾着,摆明了不想面对。
童副教授向来如此,不想回消息就装没看到,但宋惊渡这次不会陪她玩你追我赶的游戏。江边这套房子里她购置的家具和电器没有处理的打算,需要带走的只有书和资料,最迟这周,无论童书影有没有回应,她都会搬出去。
宋惊渡开车到了学校,停进车位,在下车前查看手机,许鹭的头像停在列表上方,她垂眸看了两秒,发过去一句:
【今天有几节课?】
许鹭像守在手机边,很快回复:【三节。】又接上一句【五点要去车站接一下我妈妈。】
宋惊渡靠在驾驶座里,车内焚香的气息浮浮沉沉,她的指尖无意识轻扣手机边缘,许诚霞回老家已经一周了,她后知后觉,时间竟过得这么快,那场暴雨依然历历在目,许鹭撑着一把赭红雨伞,白色的鞋面被雨泥沾染,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
现在雨都停了。
宋惊渡回复一个好字,准备把手机放下,聊天框又弹了出来。
【你在微信上对我就像另一个人呢。】
宋惊渡微微一怔,她滑动屏幕,往上翻了一点聊天记录。
【吃饭了吗?】
【吃过了哦,你呢?】
【吃了。】
…
【你在上课吗?】
【没有,在排琴房,我在练一首新曲子】
【嗯,是什么?】
【练好了给你弹,我会努力的。】
……
宋惊渡轻轻蹙眉,这样看下来,她倒是真的有些惜字如金,反倒是许鹭变得乖巧,也更会引导话题。宋惊渡陷入思考,齿间无意识磨咬唇内的软肉,这时许鹭的消息又弹出来。
【所以我才会一直想要见到你吧。】
一行字跃进眼底,宋惊渡盯着看了几秒,屏住呼吸。
她没有把跟童书影的事情对许鹭全盘托出,真正意义上的关系切割比一句分手复杂,而许鹭知道得越少越好,她不想让她背负错误的认知,好像自己毁掉了谁的感情,导致了她和童书影的决裂,宋惊渡希望等事情处理干净,再从头到尾讲给许鹭听。
一切都是她的决定,不需要任何人负责。
宋惊渡静下心来,回复道:【那就见面。】
许鹭发来一个歪着脑袋的小猫表情:【今天可以吗?】
宋惊渡唇边溜过一丝浅笑:【可以。】
【那我晚一点给你发消息哦。】
嗯……挺乖的。
许鹭大概已经摸清楚她的喜好,所有行动都正中下怀,宋惊渡本能地沉溺,又在触碰到边缘时被震痛,她和许鹭好像走在钢索两端,谁更近一步都会打破平衡,摇摇欲坠。
她无声地笑笑,有些苦涩蔓延开来,把手机放回包里,下车走向教学楼。
上午的公共课结束,宋惊渡沿着二层走廊往办公室走,早上出的一点太阳又被阴云遮掩,潮湿的风从窗户涌进来,拂动她耳侧的长发。
她走到转角,视线扫过前方两个人影,脚步倏然停顿。
唐桦正和冯苑有说有笑地迎面走来。
她的五官圆润无害,深栗色的卷发蓬松披散肩头,在这张脸上,笑容明艳过头似乎暗含尖锐,但她的神态又在散发着亲和力,睫毛膏刷得根根分明,妆容精俏,还未走近,宋惊渡便闻到一阵浓烈的甜魅果香,暗影游戏是宋惊渡毫无兴趣的香水类型,对使用它的唐桦也是一样。
迎面撞上宋惊渡漠然的视线,唐桦绽放笑容,像看见了老熟人。
“宋老师,好久不见。”
冯苑愣了一下,左右看看:“你们认识啊?”
“认识。”唐桦轻轻歪头,“之前在童教授的演奏会上见过几次。”
冯苑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她和宋惊渡并不熟识,但在首大任教,多少会知道宋惊渡和那位童教授的关系。宋惊渡对冯苑礼貌颔首,收回视线,无视唐桦的寒暄,径直往前走。
她们就要擦身而过,唐桦顺势转圈,伸手挽住她的胳膊,像条狡猾的蛇,刺溜一下拦住宋惊渡的脚步。
“宋老师刚下班呀?”她笑眯眯地问,“一起吃个饭吗?刚才冯老师还说要请我体验你们的第一食堂。”
冯苑表情微僵。她今天负责接待唐桦到学校做音乐节宣传,弦星文化和学校有长期合作,唐家在文化产业的投资也很丰厚,这是院里随手安排的一项工作,冯苑即使怕麻烦,脸面上也要过得去,可她确实没想到,唐桦看起来和宋惊渡这么熟?
宋惊渡睫毛垂下,看了看唐桦搭在自己臂弯的手,又抬眼看她。
一言不发的沉默比直接甩开更有压迫感,唐桦佯装不知,甚至怡然自得:“对了宋老师,你回去能不能帮我劝一下童教授,音乐节真的太缺大腕了,我请她几次,她就是不肯赏脸。”
宋惊渡面无表情地抽回手臂,“不好意思,不能。”
冯苑站在一旁,脸色变换,莫名其妙闻到了一股火药味,她连忙笑着打圆场:“呃……先吃饭吧,正好我也饿了,唐经理难得来一次首大,宋老师有空的话一起?”
“是啊。”唐桦像完全不觉得尴尬,定定看着宋惊渡,她轻轻勾起唇角,“上次霁音有个学生来你们校庆汇演做钢琴伴奏,那个就是童教授带的研究生吧?我还想邀请她的,诶,宋老师,你应该挺熟的?”
宋惊渡的脚步缓缓停下来。
冯苑定在原地,有些卡顿地思索着为什么唐桦会突然提起这件事,宋惊渡转过身,目光冰冷地看过来,唐桦笑容依旧,站姿松弛,眼睛里却分辨不出一丝情绪,两人隔着半步距离无声对视。
话说到这,宋惊渡当然已经知道她是冲谁来的。
冯苑察言观色,有些为难地拿出手机摁了几下,干笑两声:“唐经理,宋老师,你们先去,我这边要回办公室取个东西……等会去找你们。”
唐桦顺势站到宋惊渡这边,对冯苑挥挥手:“好啊冯老师,那我们等你。”
冯苑如获大赦地逃走。
正是午饭时间,第一食堂喧闹拥挤,取餐窗口前排成长队,唐桦兴致勃勃地跟在后面,拿了一个餐盘,像专门跑来回忆学生生活的大小姐,打饭的时候说阿姨气色真好,又把眼前的几样菜夸了一遍,打饭阿姨被她逗得眉开眼笑,回锅肉都多扣了一勺,一份饭堆得满满当当。
宋惊渡已经找了位置坐下,她面前只有一份简餐,慢条斯理地挑着烤三文鱼上的奶酪。
唐桦端着小山堆似的餐盘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宋老师还挑食啊。”
身边偶尔有路过的学生跟宋惊渡打招呼,宋惊渡抬眼轻轻点头,没有搭理唐桦的调侃。
唐桦丝毫不介意她的冷淡,面前的饭也不碰,拿着刚买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口,焦糊味很浓,她嘶了一声,推到一边,抬眼再看看宋惊渡,又笑着说:“童教授经常跟我提起你,不过你本人比她描述得还要冷淡诶。”
宋惊渡安静吃饭,抬起腕表看了一眼时间。
唐桦盯着她的动作,这个女人是怎么做到如此淡然的,她应该能猜到自己来做什么,否则不会一起来食堂,可直到现在她们面对面坐着,被动的人反而变成了唐桦,而不管她手里握着什么,宋惊渡甚至不屑于开口。
唐桦索性也不兜圈子了,“她最近过得不好。”
宋惊渡拿着筷子的手微微顿下,睫毛扬起,似笑非笑地端详唐桦几秒。
“看来唐小姐还蛮享受当小三的。”
唐桦眨了一下眼,她盯着宋惊渡,也跟着笑得开心:“这个嘛——”
她拿出手机,翻了几下,像看到有什么有趣的东西,认真盯了几秒,又转过屏幕,对着宋惊渡,“宋老师不是也很享受吗?真是如胶似漆啊……”
宋惊渡淡淡垂眼,眼底的冰痕一寸寸凝固更深。
那张照片明显使用了专业设备,从相当远的位置用长焦拍摄,右下角标注着时间,她正从许鹭家所在的那栋楼里走出来,空气冷寂的清晨,画面像糊了一层白雾,但宋惊渡的样子被抓拍得十分清晰。
唐桦欣赏着她的表情,虽然极其细微,她看到宋惊渡握着筷子的手指在慢慢收紧。
屏幕滑动,下一张,还是她进出许鹭家楼栋的照片,从晚上,再到第二天早上。
“宋老师为什么格外钟爱这个地方呢?”唐桦的声音里混杂了一直狡黠的调侃,“这里有谁在呀?短短几天,过了两次夜吧?就这么难分难舍。”
宋惊渡抬眼:“童书影让你来的吗?”
“她现在可是受了情伤,一蹶不振。”唐桦故作夸张地叹气,蹙起眉心。
“是吗。”宋惊渡淡淡道,“你可能搞错了。”
“?”
“那是自尊心受伤。”
唐桦有些微错愕,随即扬起眉梢。宋惊渡低下头,夹起一根芝麻菜,清苦的涩味席卷舌尖,“她如果有那么在乎我,你今天还有机会坐在这里跟我说话吗?”
唐桦咯咯笑起来,身边来往的学生和老师有些被吸引视线,目光探寻,她撑着桌沿,压低声音:“不愧是宋惊渡,很了解她嘛,既然你知道对她最重要的是什么,就不要和许
鹭来往了。”
叮的一声,筷尖微微偏离,碰到瓷盘边缘。
唐桦笑意渐深:“让我猜猜,你没有告诉许鹭,你已经提分手了吧?”
宋惊渡像被冰霜笼罩,眼里能冻出刺一样,静静地抬眼,看向她。
“怎么?”唐桦一副惊讶姿态,“怕她觉得这一切是因为自己?怕她有负担,觉得愧疚?好感人啊。”
她快意地笑了两声,“童书影的自尊心有多脆弱,你也知道的,就算真要出轨,也不一定找她的学生吧?”
宋惊渡淡淡挑眉:“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说这些?”
“宋老师。”唐桦把手机扣回桌面,“我只是好心提醒你,不要和许鹭在一起。”
宋惊渡顿了一秒,像听到了什么荒谬可笑的事,唇角轻轻上扬:“我怎么样,和你,和她,都没有关系。”
她一字一顿,“我想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
唐桦脸上的笑容迅速褪去:“你以为我手里只有这些吗?”她敲着冰凉的桌面,像在认真回忆,“你们第一次开房是在哪里来着?啊,铂悦?”
宋惊渡神色微凝,定定看着唐桦,眯了眯眼。
“那个时候你和童书影还没有糟糕到现在这种地步吧?”唐桦歪着头,一脸天真无辜,“宋老师玩得真大。”
宋惊渡的瞳孔逆着光线,似乎轻微地收缩一瞬,她安静几秒,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揩拭唇角。
“我很好奇。”她清淡一笑,“你为什么替童书影做这些?”
唐桦一时不懂宋惊渡转变话题的意图,脸色悄然沉下,“这很重要吗?”
“嗯。”宋惊渡的目光从她眉眼慢慢扫过,“你不喜欢她吧?”
唐桦下意识坐直身体,唇角的笑意完全消失,她怔愣了几秒,又看到宋惊渡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怎么,你玩弄了她,现在觉得愧疚?”
来之前,唐桦认为自己胜券在握,可宋惊渡的反应不在计划之内,她甚至觉得宋惊渡早就料到一切,或是她知道童书影不会轻易作罢,而不管是什么样的刁难,什么样的冷嘲热讽,她都可以承受。
唐桦不想被她带偏:“看起来,你很喜欢许鹭啊,你觉得你们的出轨很光明,很热烈?”
“如果我把这些东西发出去,你还能守住现在的生活吗?身份,事业,还有你那副体面高傲的宋老师形象。”
食堂里人来人往,各种食物的香味扭曲到一起,辛辣,酸甜,浓度过高的空气和不断投来的探寻视线,令宋惊渡的胃部传来抽搐感。
唐桦的神色变得锐利,像一株张开花蕊的曼陀罗,粘稠的毒液滴滴渗透,每句话都像腐蚀一般:“你现在当然觉得无所谓,你是高校老师,同性关系不是问题,可你在仍有长期伴侣的情况下和对方的学生发生关系呢?被拍到一两次可以解释,酒店记录呢?时间线呢?”
她看到宋惊渡短暂失神的脸色,继续道,“你不会以为,发生这些事之后,你和许鹭还能像正常情侣那样在一起吧?一段从开始就错误的关系,有结果吗?你敢和她一起站在家人面前?你敢保证你们之间有完全的信任?我和童书影确实睡过一次,但你不一样,你是真的变心了啊,宋惊渡,所有的事情一旦曝光,你觉得会有谁站在你那一边?”
宋惊渡静默地坐着,听到后面,像进入了真空,唐桦的声音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耳膜内的轰鸣,过了几秒,她轻声说:“好啊。”
唐桦紧紧皱起眉,怀疑宋惊渡没有听清自己的话。
宋惊渡的神色中缓缓浮现出如同死灰的平静,像一望无际的悬崖,不管丢什么下去,都没有回音。
“那你就发出去。”从她的声音里,唐桦似乎听到了踩在玻璃渣上的感觉,可宋惊渡口吻冷血,听不出丝毫畏惧,“我可以毁掉的东西不多了,你全拿走也可以。”
宋惊渡靠向椅背,轻轻偏头,笑意深深:“那样说不定还更轻松。”
唐桦觉得她疯了:“等到人人喊打的时候,你还笑得出来?”
宋惊渡似乎漠不关心,注视着她,几秒后,往前探了探身,她眉眼温柔,收起笑却又变得森冷,唐桦下意识蜷缩指尖,感受到一阵咝咝的冷气,从脑顶压下来。
“放心,到了那时候……”宋惊渡低声说道,“我会拉着你跟我一起。”
唐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紧了拳,她瞪着宋惊渡,神色僵硬,宋惊渡略微停顿,站起身,她垂眼看到唐桦几乎没动过的饭菜,冷声道:“不要浪费。”
说完转身便走。
唐桦盯着她离开的方向,直到宋惊渡不见人影,才捂住额头,觉得脑仁都被榨干了。
可想了一会,她又忍不住笑出声。
真有意思。
宋惊渡比童书影有意思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