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悬崖

作品:《黑白格

    唐桦从首大出来,直接掉头去了霁音,路上她给童书影打电话,被挂断两次才接起来,童副教授语气焦躁:“干什么?”

    “你在哪?”

    “上课。”

    “在哪上课?”

    “你有事吗?”

    唐桦扶着方向盘,吸了口气,皮笑肉不笑地咬牙切齿:“我给你送饭行不行?”

    童书影沉默两秒,很不情愿地报了个地址。

    姓孙的家里在一个音乐厅租了私人琴房,设备有专人维护,和学校琴房不在一个级别,唐桦开车拐进停车场,看见童书影黑着脸从大门口走出来,远远看到她的车,脸色更是死气沉沉。

    童书影拉开车门坐进来,抬手整理了一下压褶的裤脚,中控台上放着一份从首大食堂打包的大满贯盒饭,唐桦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拿走。

    童书影瞥了一眼,伸出两根手指,嫌弃似的挑开塑料袋上草率的结,“这是什么,麻婆豆腐?我不吃这么重油重盐的东西。”

    “还有回锅肉。”

    “不吃。”

    唐桦不可思议地看她:“你不光嘴毒,还严重挑食?首大那阿姨,人多好啊,给我打了这么大一份。”

    童书影顿了一秒,收回手:“那你自己吃。”

    “我为了谁才跑去首大的?”

    童书影往椅背里一靠:“谁让你去了?”

    “……”唐桦懒得跟她计较。

    几天没见,童书影的状态似乎更差,妆也不化了,脸色灰白,黑眼圈深得眼窝陷进去,她三十岁后不知是精神压力太大,还是基因遗传,冒出几根早发性白发,鬓角的银丝一年年更显眼,衬着棱角分明的面孔,更有几分肃穆。

    童书影这几天在童莘家住,应该没少挨训,唐桦感觉抬头就能看到压在她头上的一朵乌云。

    唐桦压下一口气:“我有宋惊渡出轨的证据。”

    童书影眼眶微微张大,她脸上终于出现些情绪,支起身子,“在哪?给我看看。”

    唐桦垂眼看她对自己伸出的手,唇角一勾,带笑不笑地说:“你最好别看。”

    童书影的手在半空中卡顿着,过了几秒,又颓然收回,她靠向车窗:“算了。”

    她突然像被放了气的皮球,干瘪成一滩烂泥,唐桦拧起眉毛,一阵无名火:“童书影,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你不是不想让她们好过吗?”

    童书影耷拉着眼皮,一言不发,车窗外的午后是一片静谧深绿,放缓呼吸,耳边便传来秋日拉长的蝉鸣,一声比一声更刺耳。

    过了很久,她低声问:“她们真在一起了?”

    “不确定。”

    童书影的眼神有些放空,唐桦继续道:“我还在想办法,但宋惊渡这个人软硬不吃,拿前途和名誉威胁都没用。”

    童书影愣了几秒,转过脸:“前途?名誉?”

    “嗯。”

    “宋惊渡真的会在意那些吗?”

    唐桦皱起眉,觉得莫名其妙:“什么意思?”

    “她妈妈是华青置业的股东。”

    唐桦还是不懂:“这跟我们在讨论的事有关系吗?”

    “不然呢?”童书影神色麻木,“她就算明天不当老师了,也能回去继承家产。”

    唐桦顿时语塞,她抬手扶额,一口气没喘上来,“你的想法能不能不要这么世故?是她妈妈有钱有势,不是她自己。”

    某个称呼和童书影顺其自然的想法似乎刺激到了她的敏感之处,这句话的语气格外急躁,让童书影立刻蹙眉:“你说我世故?”

    “人又不是只有钱。”

    “……”童书影深吸一口气,“你威胁错了,宋惊渡是不会低头的。”

    她顿了顿,脑海里闪过支离破碎的片段,又默念道,“不会的。”

    唐桦发出一声冷冷的嗤笑:“你还挺了解啊?”

    童书影摩挲着袖口一道褶皱,似有所感,缓慢道:“她酝酿了很久,我们的感情不是突然变差的,她把事情都想明白了,就是为了能一次性离开我。”

    她的嘴角扯动,却没办法做出任何像笑或释然的神情。

    唐桦看到她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脸色变得不耐:“你能不能打起点精神?”

    童书影沉默许久,像树桩子杵在座位上,低了低头,忽然说:“我们以后别联系了。”

    车内安静了几秒,唐桦尖尖的手指敲打着方向盘,“你说什么?”

    “别联系了。”童书影闭起眼,揉了揉眉心,“你该玩的也玩够了,我只想一个人安静几天。”

    唐桦盯着她,冷冷扯起嘴角:“你一幅封心锁爱的样子,给谁看?等宋惊渡找你签解除协议的时候,不要又来找我诉苦。”

    童书影一下坐直:“我变成现在这样,还不是因为你?!”

    “所以我在帮你想办法。”唐桦紧接着反嘴,不留一丝喘息空间。

    两人相互干瞪眼,想发泄的气,想痛骂的话,又好像不知不觉间流失无形,她们之间从不存在深情纠缠的戏码,没有足够的爱,便无法相恨,童书影知道,自己在翩翩于世的唐桦眼里,就像断了电的玩具,再无乐趣可言,只是自己现在这副样子,让她高高在上的良心不安罢了。

    唐桦转过头,看着挡风玻璃,低声说了一句:“人都会有弱点的。”

    童书影皱眉:“什么?”

    “宋惊渡。”

    “她没有。”

    唐桦白了她一眼:“你又知道了?你这么了解她,在一起七年还不是把人了解没了。”

    童书影的脸色刷地阴云密布,她绷紧下颚,觉得牙根恨得发痒,又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发作,靠回椅背。

    唐桦自顾自沉思着。宋惊渡看似固若金汤,哪怕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也会被冰冷的外表包裹在内,那些照片上清清楚楚是她自己的脸,而说到事业,甚至酒店记录,她都没有任何慌乱的反应。

    除了一件事。

    只有提到许鹭,她的眼底才会出现细微波动,一闪而过,越是擅长隐忍的人,一点点不起眼的破绽都值得注意。

    “因为看起来没有弱点。”唐桦喃喃自语,“才会显得那个弱点特别明显。”

    童书影一头雾水:“你在咕哝什么?”

    “太想保护,藏得太深,反而更明显。”

    唐桦的唇角一点点上扬。

    宋惊渡显然在自欺欺人,她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因为爱上许鹭,才下定决心和童书影分手,而要在处理好关系后再以另一种形式和许鹭保持关系,她可以是一个罪人,但许鹭不行,她宁愿是自己被许鹭吸引而偏离轨道,也不想让这段感情变成许鹭身上的枷锁,哪怕如此显而易见。

    当局者迷,宋惊渡已经在乎到了盲目的地步。

    唐桦笑意更深。

    如果所有的威胁都没有用,就把她的弱点狠狠撕开,那幅场景,会不会鲜血淋漓?

    *

    高铁准时到达,许鹭站在出站口外围,很快在闸机的人堆里看见许诚霞,她拖着一只用了许多年的牛仔布行李箱,许鹭注视着她,回老家一个星期,许诚霞瘦了一圈,眼下的肌肤也藏不住疲惫。

    许鹭握紧手指,朝她走过去,伸手接过行李箱。

    许诚霞抬眼看见她,瞬间眉开眼笑,脸上那几分憔悴也像拨开乌云:“哎呦,有个姑娘就是好,贴心小棉袄。”

    许鹭淡淡笑着,紧了紧手上的箱子:“怎么带这么沉的箱子?”

    “哎呀,你小姨给塞的腊肠,干菜,我跟她说杭城什么都有,她非觉得城里的味道不正宗。”许诚霞嘴上嫌弃,表情却温情脉脉,她跟妹妹关系向来亲近,刚离婚时还带着许鹭在她家借住了一段时间。

    许诚霞一路上把这几天回老家的事都念叨了个遍,说左邻右舍都在问鹭鹭去哪了,是不是成钢琴家了,又说小姨住院也惦记着打麻将,瘾上来了就拉着她一起玩手机麻将,许鹭安静听着,下意识放慢脚步。

    许诚霞大概疲累,走起路来并不轻快,她们打了辆车回家,许诚霞坐在后座,刚才提起的热闹劲似乎散尽,跟许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阴雨天气的傍晚,天空呈现出灰蓝色,远处的高楼大厦都隐没在雾中,从高铁站到家里,接近一个小时的路程,许鹭拎着行李箱上了楼,许诚霞跟在女儿身后,一步一个台阶,走得有些缓慢。

    屋子里提前收拾过,饭也做好了,许诚霞坐在餐桌边,看着女儿在厨房和客厅穿梭,一会热菜,一会又去给她整理箱子,看着看着,她兀自出了神,眼睛落在空中虚无的一个点,没有焦距,鼻腔莫名涌上酸涩。

    许鹭把筷子摆到她面前,抬眼看见她有些发红的鼻尖,手腕一顿:“妈,怎么了?”

    “没

    怎么。”许诚霞夹了一块炒鸡蛋,低头咀嚼,把喉咙的哽咽压下去,“就是高兴。”

    许鹭盯着她细看,显然不信。

    许诚霞扑哧笑了一声,眼角叠起几层纹路:“你怎么从小到大都这么懂事呀,鹭鹭。”

    许鹭怔了一下,低头淡笑道:“我不懂事的时候比较多。”

    “那是小时候,谁家小孩没有个叛逆期。”

    许鹭坐在对面,又听许诚霞聊起她小时候的事,刚学会弹琴那会是四年级,每晚都拖拖拉拉,留在学校的音乐教室练琴,作业也不写了,大早上五点爬起来补,到了冬天,关节冻得发红,手背皴裂,留下细小的口子,她还是抱着钢琴,不想回家。

    哪怕家里人都在劝许诚霞,她根本供不起许鹭学钢琴,可那样一个孩子,她怎么舍得呢。

    饭吃完,许鹭把许诚霞赶去洗澡,自己收拾好碗筷,又拖着行李箱进卧室整理,准备把要洗的衣服挑出来,她从箱子里捞出一件外套,一张对折的白纸从口袋里滑出来,边角戳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许鹭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捡起来,无意间看到了医院的名称,她动作微顿,视线扫过姓名栏,只觉得耳膜里的血管轰然炸开,发出尖锐的鸣音。

    这分明是许诚霞的检查单,许鹭指尖发麻,一行行往下看,患者自述近期夜间视力下降,周边视野缺损,偶有眼胀,头痛,诊断为原发性青光眼,中期,建议进一步评估眼压及神经损害程度,规律用药,定期复查。

    攥在指尖的纸页发出细碎的哗啦声,许鹭的心脏像要往外撞开,一下比一下更用力,她眼前发晕,白纸黑字,在眼前无限放大。

    她忽然想起来很多事情。

    许诚霞晚上回家,总会把屋里的灯全都打开,许鹭睡到一半,从卧室出来,被灯光刺得揉眼睛,许诚霞还笑说年纪大了就喜欢亮堂,上个月她额头撞出一个青包,许鹭追问再三,许诚霞才说是早上起床没注意撞到门框。

    许鹭的胃部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紧,她再也站不直,扶着床沿蹲下来。

    许诚霞洗完澡出来,走进屋里,看到这一幕,明显有些慌乱,随即又缓和神色,走到许鹭身边拿走检查单,在手里对折了几下,那几道折痕十分明显,像被拿在手里反复看了无数次。

    “哎呀,医院不就是喜欢大惊小怪,其实就是视力出了点问题。”

    许鹭缓缓抬起头,眼球发红,她竭尽全力克制着情绪,声音发哽:“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就这次。”许诚霞故作轻松,“我在医院不是闲的没事吗,就挂了个眼科,医生一说一大堆,听着怪唬人的,我觉得没那么严重。”

    “医生怎么说的,治疗方案呢?”许鹭浑身发冷,犹如被冰水浇灌透顶,但也很快理清思绪。

    许诚霞叹了口气,在女儿面前蹲下来:“这个病吧,医生说没法完全治好,要长期控制,我想着,这年头谁还没点毛病,高血压糖尿病,不都一样吗?人家照样活八九十岁,我现在也不影响生活,平时吃药,滴眼药水,定期复查,后面真有需要再做手术。”

    手术……手术。

    许鹭的指甲紧紧压进手心,巨大的愧疚感灌进身体,骨头都被泡软,她想哭,却流不出一滴泪来,只是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这些年母亲替她交的学费,卖掉的东西,失去的健康,她一直以为自己拼命一点,再拼命一点,总有一天她们可以不用过这样的生活,可是到了现在,她甚至连许诚霞什么时候开始看不清东西都不知道。

    许鹭发出的每个字都像磨在刀尖,“对不起……”

    许诚霞最怕看到许鹭这幅样子,煞白的脸,她明明很痛苦却发不出声音的脸。

    “你说什么呢,你这孩子,妈妈不是好好的吗?”

    许鹭顿了半晌,才把后面的话挤出来。

    “我被淘汰了。”

    许诚霞愣了一下,许鹭继续说:“比赛,我没进下一轮。”

    “我没告诉你……对不起。”

    她抬手捂住脸,手臂轻轻打颤,“对不起。”

    许诚霞这才回神,她伸手把女儿的头抱进怀里:“没事的,没事的,鹭鹭。”她摸着她的后脑,柔滑的长发在手心里冰冰凉凉,“你肯定更难受吧。”

    许鹭闭着眼,脸埋得更深。

    透过狭窄的窗户,又是那么黑的夜,越来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