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逃亡者的夜晚
作品:《桃花岛上我称王》 大巴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窗外的风景从灰蒙蒙的城市变成了连绵起伏的山丘,山丘上的树木已经落了大半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
王军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没有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事——卢天熊那张银行卡里到底有没有定位芯片,警察有没有追过来,赵红梅会不会把他们供出去,刘芳会不会有事。
刘芳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她的脸很白,嘴唇有些干裂,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梦里也不安稳。她的手搭在他手背上,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灰。
王军睁开眼睛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额头滑到眉毛,从眉毛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她长得不算漂亮,但耐看,像一碗白米饭,不会让你惊艳,但天天吃也不腻。
他们在一起三年了,三年里搬了好几次家,从城边区的东边搬到西边,从西边搬到北边,从北边搬到南边,像两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每次都是王军说“该走了”,刘芳就默默收拾东西,从不问为什么,从不抱怨,只是默默地叠好衣服装进箱子。
王军有时候觉得对不起她——她本来可以找个正经工作,找个正经男人,过正经日子。是他把她拉下水的。她是被他拖进这个泥潭的,现在想爬都爬不出来了。
大巴车在服务区停下来,司机喊了一声“休息十分钟,上厕所的快去”。
王军睁开眼睛推了推刘芳的肩膀,她醒了,迷迷瞪瞪地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到哪儿了?”
“服务区。下去活动活动。”
两个人下了车,深秋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像薄刀片划过。王军站在车旁边点了一根烟,刘芳去上厕所了。他抽着烟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几只鸟在天上飞,排成人字形往南飞去。
刘芳从厕所出来,走到他旁边。他伸手指了指天上那些鸟,她很自然地靠在他肩上。“它们去南方过冬。”
王军弹了弹烟灰。“咱们也去南方。”
刘芳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挽得更紧了些。
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司机按了两下喇叭催促乘客上车。两个人回到座位上,大巴车重新驶上高速公路。窗外的风景从山丘变成了平原,又从平原变成了起伏的丘陵。太阳慢慢西沉,天边染上了一层金红色。
刘芳又睡着了,这次睡得比刚才安稳,眉头不再皱着,呼吸也变得均匀了。王军没有睡,一直睁着眼睛看着窗外——他怕睡着了错过该下车的站,更怕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
天黑透了,大巴车在一个小镇的客运站停下来。司机说是终点站,要下车的都下。王军拉着刘芳下了车,夜风迎面吹来,她打了个哆嗦往他身边靠了靠。小镇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楼房,路灯昏黄,行人稀少,偶有一辆摩托车经过,引擎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王军环顾四周,看到街角有一家小旅馆,门头上挂着“平安旅社”四个字,红色的霓虹灯管有一截不亮了,“平”字只剩下半边。他拉着刘芳走过去,推开玻璃门,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正在看电视剧,声音开得很大,是那种家长里短的国产剧,女人哭哭啼啼地说着什么。
“住店?”女人头都没抬,目光还黏在电视屏幕上。
“有房间吗?”
“有。单间八十,标间一百二。”
“单间。”
女人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柜台上。“二楼,二零六。厕所在走廊尽头。”收了钱又转回头继续看电视。王军拿起钥匙,拉着刘芳上了楼。
二零六房间不大,十来平米,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台电视,电视上落了一层灰。床单是白色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枕头并排摆着两个。
窗户朝南,能看到小镇的街景,路灯昏黄,行人稀少。刘芳走进去在床边坐下,床垫很软,她一坐下就陷了进去。
王军关上门,插上门闩,走到床边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军哥,咱们以后就在这儿住了?”刘芳的声音很轻。
“先住下。看看情况。”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她靠在他肩上,“这儿挺好的。安静。没人认识我们。”
王军没有说话,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她的额头很凉,皮肤很细腻。
这一夜,他们没有做那些事。只是脱了衣服钻进被子里,她蜷在他怀里,他抱着她。被子很薄,不保暖,但两个人的体温加在一起,暖洋洋的。
王军伸手关掉了灯。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像一条银白色的河流。
“军哥。”
“嗯。”
“你说红梅姐现在在干什么?”
“不知道。”
“她会不会恨我们?”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跟你一样,也是身不由己。”刘芳沉默了很久,把脸埋进他胸口。他的胸口很瘦,肋骨硌着她的脸,有点疼,但她没有换姿势。
他们抱了很久,久到月亮从窗户的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王军的胳膊被压麻了,但没有动。
“军哥。”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走这条路。”
王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木纹像一张模糊的地图。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刘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后悔。”他的声音很轻,“后悔也没用。路是自己选的,选了就得走下去。”
刘芳没有再问。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像一台不会停摆的钟。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小镇的夜很安静,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风声。
王军睁着眼睛一直没睡。他在想明天——明天要去镇上找工作,不能坐吃山空;要找房子租,不能一直住旅馆。
旅馆太贵了,一天八十,一个月两千四,手里的钱撑不了几个月。还要给刘芳买几件衣服,她带出来的衣服太少了,都是夏天的,天气冷了会冻着。
刘芳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王军听着她含混的梦呓,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她跟了他三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他想给她好日子,但不知道该怎么给——他没文化,没技术,没本钱。他只会干两件事:搬砖,骗人。搬砖太累,赚得太少;骗人来钱快,但提心吊胆,说不定哪天就进去了。他不想进去,进去了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侧过身子从背后抱住她。她哼哼了一声没有醒。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窗外传来夜鸟的叫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呼唤什么。王军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黄色的光带。刘芳先醒的,睁开眼睛看到陌生的天花板愣了一下,然后想起自己在哪儿了。
她转过头看着王军——他还睡着,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着,即使在梦里也不安稳。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从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
他醒了过来,看着她。
“早。”
“早。”
两个人洗漱完下楼退了房,走在清晨的小镇上。路边有早餐摊,卖豆浆油条包子。王军买了两碗豆浆、四根油条、两个包子,花了不到十块钱。
两个人坐在路边的塑料凳子上吃早饭,豆浆很烫,她吹了好几口才敢喝。油条炸得酥脆,咬一口满嘴油。
“军哥,咱们今天干什么?”
“找房子。租个便宜点的。”
“好。”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主街往前走,看到路边有一块出租广告,写着“平房出租,月租三百”,下面留了一个电话。
王军拨了过去,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约在路口见面。等了十几分钟,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骑着电动车过来了,穿着旧夹克,皮肤黝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
带他们去看房子。平房在小镇的边缘,靠近农田。一室一厅,厨房和卫生间在外面。房子有些年头了,墙皮脱落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头,窗户上的玻璃有一块裂了,用胶带粘着。但刘芳看到院子里的那棵柿子树,树上挂着几个红彤彤的柿子,在晨光中像一盏盏小灯笼。
“这儿挺好的。”她转头看着王军。
王军跟房东谈好了价钱——月租三百,押一付三。房东把钥匙给了他们,骑着电动车走了。
王军和刘芳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柿子树,看着那几间虽然破旧但还算结实的平房。刘芳笑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笑,不是那种职业化的、刻意的、只在嫖客面前才会露出的笑,而是真实的、发自内心的、像柿子一样甜的笑。
“军哥,咱们有家了。”
王军看着她,眼眶突然红了。他没有接话,转身进了屋。
两个人忙了一整天——打扫卫生,擦窗户,拖地,把带来的衣服挂进衣柜,去镇上买了被褥、枕头、锅碗瓢盆、油盐酱醋。他们没有买很多东西,够用就行。
晚上,刘芳做了几个菜——西红柿炒鸡蛋,炒青菜,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两个人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下吃饭,夜风吹过来有点凉,但心里热乎乎的。
“军哥,你说咱们能在这儿住多久?”她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不知道。能住多久住多久。”
吃完饭,刘芳去厨房洗碗。王军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空,今晚的星星很多,像无数颗被撒在天幕上的钻石。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带着泥土的气息和柿子的甜香。
刘芳从厨房出来,走到他身边挽住他的胳膊。
“军哥,进屋吧。外面凉。”
两个人进了屋关上门。刘芳把床铺好了,被褥是新买的,淡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她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到床边坐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王军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这一夜他们做了。不是像在城边区那样粗暴、仓促、像完成任务一样,而是很慢、很轻、像在确认彼此还存在。刘芳的声音从低吟到高亢,从高亢到近乎哭泣。王军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一下一下地动着,像在划船。
事后,两个人赤裸身子着搂在一起,被子盖到肩膀。刘芳蜷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手指在他胸前画着圈。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地板上。
“军哥。”
“嗯。”
“咱们以后就过这样的日子好不好?”
王军沉默了很久。“好。”
刘芳笑了,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窗外的夜风吹过柿子树,树叶沙沙作响,一个个柿子撞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噗噗”声。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
王军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吊灯的位置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看着那道裂缝,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不是笑,是“终于可以歇一歇了”的释然,紧紧的抱住刘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