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孕事

作品:《桃花岛上我称王

    刘芳被押到桃花岛基地的那天下午,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下来。海风比平时大,吹得基地门口的旗杆呜呜作响,像有人在哭。

    她从囚车上下来,手腕上戴着手铐,脚上没有脚镣,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地面有多硬。

    她的头发比一个月前长了一些,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脸上没有化妆,皮肤粗糙,嘴唇干裂,眼窝深深地凹下去。灰色的囚服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两个女警一左一右押着她走进基地大门。她的目光在操场上扫了一圈——几个女犯人在打扫卫生,扫帚划过水泥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单调又有节奏。那些犯人没有看她,她也没有看她们,低着头跟着女警走进办公楼。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在地板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被带进了拘留室,拘留室不大,十来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北,光线很暗,窗帘拉着一半。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面。女警让她在床边坐下,把手铐打开了,转身出去关上了门。

    门锁弹入锁孔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一颗石子被扔进了深井。刘芳一个人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灰,手背上的皮肤粗糙,青筋凸起。她看着那双手看了很久,抬起头环顾四周。墙壁是灰白色的,上面什么都没有,窗户外面是走廊,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她躺下来侧过身子,蜷缩成一团。床很硬,被子很薄,枕头有股洗衣粉的味道,刺鼻得很。她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但是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王军——他被带走时的背影,手铐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她想告诉他她怀孕了,但当着那么多警察的面说不出口。王军,我怀孕了,你不是说你会负责任吗?你不是说——她没想下去,眼泪已经从眼角滑下来了。

    “呕——”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捂着嘴,胃里的酸水翻涌上来,喉咙一阵发紧。她来不及跑到卫生间,弯下腰吐在了地板上。吐出来的全是酸水,没有食物,她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早上在省城看守所喝了几口粥,全吐了。中午没吃,吃不下。吐完之后她靠在床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伸手擦了擦嘴角,手指上沾着酸液。

    拘留室的门开了。方敏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方敏的目光从刘芳苍白的脸上移到地板上那摊呕吐物上,眉头皱了一下。

    “刘芳,你身体不舒服?”

    刘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方敏转身对女医生说了句“给她看看”,侧身让女医生走进去。女医生走到床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刘芳的额头,不烫。又拿起她的手腕,两指搭在脉搏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多久没来月事了?”

    刘芳愣了一下。

    “我问你多久没来月事了?”女医生又问了一遍,声音不大,语气却不容置疑。

    刘芳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两——两个月。”

    女医生松开她的手腕,站起来走到门口,在方敏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方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目光从女医生脸上移到刘芳脸上。

    “你怀孕了。知道吗?”

    刘芳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方敏沉默了片刻,转身对女医生说了句“给她做个全面检查”,女医生点了点头出去了。方敏走进拘留室在刘芳对面坐下,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孩子是谁的?”

    “王军的。”刘芳的声音很轻。

    “他知道吗?”

    “不知道。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方敏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沉默了片刻站起来,低头看着刘芳,声音放轻了许多。“你好好休息。明天让医生给你做个B超。”

    她转身走了。

    刘芳一个人坐在床边,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还是平坦的,摸不出什么,但她知道里面有一个生命在生长,很小,很小,小到连B超都不一定能照出来。但它在那里。她不知道它能不能活下来——她不知道自己要判多久,不知道王军要判多久,不知道这个孩子出生的时候父母会不会在身边。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它在那里。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细细的金线。刘芳被带到了基地的医务室。医务室不大,一张检查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人体解剖图和视力表。那个女医生已经在等了,穿着一件白大褂,头发盘在脑后,表情专业而平静。

    “躺上去。把衣服撩起来。”

    刘芳躺在检查床上,把囚服的下摆撩到胸口。医生在她肚皮上涂了一层凉凉的凝胶,拿着探头轻轻按上去。旁边的仪器屏幕上出现了黑白图像,模模糊糊的,像一团浓雾。医生在图像上指了一个小小的、像豆子一样的亮点,嘴角微微翘了起来。“有胎心。看到了吗?这里,一闪一闪的。”

    刘芳盯着那个小小的亮点,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看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它在跳,一闪一闪的,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星星。那就是她的孩子——两个多月了,还很小,但已经有心跳了。

    检查结束后,方敏拿着报告看了一会儿。“胎儿发育正常,大小符合孕周。刘芳的身体状况还可以,有点营养不良,需要补充营养。”她把报告递给旁边的一个女警察,“去跟食堂说,每天给她加两个鸡蛋,一杯牛奶。另外,拘留室的床太硬了,给她加一床褥子。”

    方敏转回头看着刘芳。“你在这里住多久,我们就照顾你多久。孩子是无辜的。”

    刘芳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她跪下来磕头,额头磕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咚、咚、咚”,每一下都很用力,磕破了皮,血渗出来。

    “方警官,求你——求你让我见见王军——就一面——求你了——”她的声音从哭腔变成了嘶喊。

    方敏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刘芳,不是我不让你见。是规定。案子还在审理阶段,你们不能见面。等判决下来,到了监狱,如果你们表现好,也许能申请亲情会面。”她顿了顿,“你好好养身体,把孩子生下来。这是你唯一能做的事。”

    她站起来转身走了。

    刘芳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水泥地面,肩膀在剧烈抽动,但没有声音。女警察把她扶起来送回拘留室。

    方敏回到办公室打电话叫来了曹剑平。他刚走到门口,方敏就把那份B超报告递了过来。

    “刘芳怀孕了。两个多月。”

    曹剑平看着报告上那张黑白图像,那个小小的、像豆子一样的亮点,沉默了片刻。

    “她身体怎么样?”

    “有点营养不良。我已经让食堂给她加餐了。”方敏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她哭得很厉害,说要见王军。我告诉她不行。”

    曹剑平把报告放下。“方警官,你做得对。”

    “我知道。”方敏看着窗外的天空,沉默了片刻。“小曹,你说这个孩子能生下来吗?”

    “能。只要她不流产。”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她判刑了,孩子怎么办?”

    曹剑平沉默了。他知道方敏在担心什么——刘芳不是重刑犯,但三五年刑期是跑不掉的。孩子在监狱里出生,要么跟着母亲在监狱里长大,要么被送到福利院。不管哪种,对孩子来说都是不公平的。但它没有选择——它不能选择父母,不能选择出生地,不能选择自己的命运。它只能接受。

    “方警官,这些事不是我们能决定的。我们能做的,是让她在基地里待着的这段时间,尽量过得好一点。”

    方敏看着他,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方敏笑着摇了摇头。

    下午,曹剑平去拘留室看了刘芳。她坐在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脚边,手里拿着那本翻了一半的书——是她从省城看守所带过来的。她低着头,书页很久没有翻动过了。

    曹剑平在椅子上坐下。刘芳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肿,鼻头发红,嘴唇干裂。

    “曹顾问,王军他——他说了什么?”

    “他让我告诉你——别怕。”

    刘芳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还说,他会负责的。”

    刘芳低下头,眼泪滴在书页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手指在小腹上来回摩挲。

    “曹顾问,你说这个孩子能生下来吗?”

    “能。”

    “那生下来以后呢?”

    曹剑平沉默了一会儿。“生下来以后,你还有机会看着他长大。”

    刘芳抬起头看着他。“真的?”

    “真的。只要你好好改造,争取减刑。早点出去,就能早点见到他。”

    刘芳咬着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曹剑平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在走廊里,白小妹跟在他脚边,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曳。

    “小曹,你觉得她能减刑吗?”

    “能。只要她愿意。”

    白小妹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

    曹剑平没有接话,推开门走出办公楼。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远处海面上波光粼粼,几只海鸥在天上飞,发出欢快的叫声。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海水的咸味,混着桂花的甜香。他想起刘芳那张苍白的浮肿的脸,还有那个小小的、像豆子一样的亮点——那是她的希望,也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这个孩子不能选择父母,但只要它愿意来到这个世界,就应该被善待。

    他加快脚步往码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