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托梦

作品:《桃花岛上我称王》

    国槐山的夜晚,比城里来得更早,也更深。太阳刚落下山脊,暮色就从谷底涌上来,把整座山吞没。

    田静府的堂屋里,两盏长明烛燃了一整夜,烛泪在铜灯里积了厚厚一层,像凝固的白色河流。申娜跪在蒲团上,念完最后一段经文,合上经书,把木槌放在木鱼旁边。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蒲团已经被压得扁平,青砖地面上留下两个深深的膝印。身上的伤还没好,脸上缠着纱布,左手臂打着石膏,连穿衣服都很费劲。她扶着供桌站稳,吹灭了一盏烛火,只留了一盏。橘黄色的光在空旷的堂屋里跳动,神像的脸在光影中忽明忽暗,那双眼睛仿佛在注视着她,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她走进卧室躺在木板床上,木板很硬,被子很薄。她把田奶奶那件青灰色的道袍叠好放在枕头旁边,那上面还有田奶奶的味道,檀香混着草药的气息。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那道袍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师姐,你保佑师妹啊。师妹一个人害怕。”

    没有人回答。窗外山风很大,吹得竹子哗哗作响。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因为那道袍上有师姐的味道,让她觉得安心。她睡得很沉,沉到梦里的世界比现实还清晰。

    梦里她站在田静府的院子里。月光很好,青石板地面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竹叶没有落,满院青翠,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堂屋的门开着,烛火通明,神像的脸在烛光中栩栩如生。供桌上摆着新鲜的水果和冒着热气的茶。

    田奶奶跪在蒲团上,穿着一件崭新的青灰色道袍,头发用木簪子绾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伤,蜡黄的皮肤变得红润了,干裂的嘴唇也恢复了血色。整个人看起来比生前年轻了许多,像一尊被重新彩绘过的雕像。

    “师妹——师妹——我的好师妹啊……”

    田奶奶转过身看着她。申娜想跑过去抱住她,但脚下像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动,想喊师姐,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田奶奶站起来走下台阶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手指很凉,隔着纱布申娜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师妹,我回来了。我死得好冤枉啊。”田奶奶的声音很轻,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

    申娜的眼泪涌了出来,她想说“我知道你冤枉”,但还是说不出来。田奶奶的手指从她脸上移开,握住她打着石膏的手。

    “仙祖知道我冤枉,要助我复仇。那个王医生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他害死了我。卢天熊还要他害你呢,你要小心啊,小心啊,小心……”

    田奶奶的声音越来越远,身影越来越淡,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颜色在慢慢褪去,轮廓在慢慢模糊。申娜伸手去抓,只抓到一把虚无。

    “师姐——师姐——你别走——”

    她猛地睁开眼睛。屋顶的木梁还是那些木梁,裂缝还是那些裂缝。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枕头旁边那道青灰色的道袍还在,檀香味还在。她伸手摸了摸,布料柔软但冰凉。她慢慢坐起来,木板床吱呀一声。她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那丛竹子上,竹影在青石板地面上晃来晃去。和田奶奶的梦里一模一样,只是竹叶落了,满地枯黄。

    “王医生。”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那个人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说话细声细气,走路不急不慢。每次来查房都会在她师姐床前站很久。他看师姐的眼神——不是医生看病人的眼神,那是一种打量、审视、计算的眼神,在确认什么,在等待什么,在决定什么。

    “你要小心啊,小心啊,小心——”田奶奶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桃花岛上,白小妹从桂花树下的石桌上站起来,九条尾巴同时竖起,金色的眼睛盯着国槐山的方向。猫九冬蹲在她旁边,一金一银的眼睛也睁开了。

    “申娜醒了。田奶奶托梦给她了。”

    白小妹的声音很轻。

    猫九冬的尾巴翘了一下:“仙道老祖出手了?田奶奶的魂魄不是被他接走了吗?”

    “接走了,又放回来了。”

    “放回来干什么?”

    “给申娜指路。”

    猫九冬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白小妹意外的话:“本仙要去国槐山。”

    “我说你真有意思!那地方多晦气!你去干什么?”

    “守着申娜,也是保护申娜。王医生背后是卢天熊,卢天熊背后是山口组。申娜一个人根本撑不住。”

    白小妹看着它,片刻后点了点头。猫九冬从石桌上跳下来,九条金色的尾巴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一早,申娜没有去医院换药。她从供桌抽屉里拿出田奶奶留下的存折,那是曹剑平从断刀帮那里要回来的。余额五十多万,够她用很久。她把存折贴身收好,拿起扫帚开始扫院子,竹叶一堆一堆地拢到墙角,青石板地面重新露出来。又去井边打水擦神像,擦供桌,擦每一寸能擦到的地方。忙了整整一天,到傍晚的时候院子终于像样了。她在灶台前生火煮了一锅粥,粥很稠,里面加了几颗红枣,是田奶奶生前最爱吃的——她自己一口都吃不下,端着碗坐在堂屋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丛竹子,眼泪掉进了粥里。太阳落山了,暮色从谷底涌上来。她点上长明烛,把田奶奶的道袍叠好放在蒲团旁边,自己跪在另一个蒲团上。打开那本《御兽真诀》开始念,不是念给神听的,是念给师姐听的。

    “师姐,你教师妹的经文,弟子都记得。一个字都没忘。”

    桃花岛别墅的阳台上,曹剑平看着远处的大海。白小妹蹲在他肩上,九条尾巴轻轻摇曳。他已经知道了田奶奶托梦的事,也知道了猫九冬去国槐山的事。王医生的账户里有一笔五十万的进账,境外汇款,汇款人用的是假身份,查不到源头。但曹剑平不用查了——他知道是卢天熊。田奶奶死了,下一个就是申娜。卢天熊要把所有知道他秘密的人都灭口,但他漏掉了一个人——那个帮他给田奶奶下药的医生。

    “白小妹,王医生那边——有没有证据?”

    “有。猫九冬看到他往输液管里推药。但那不能作为法律证据。”

    “猫九冬看到的不行,监控拍到的呢?他凌晨三点四十七分进ICU,四点零五分出来,中间这段时间他在干什么?”

    白小妹转过头看着曹剑平。“小曹,你想做什么?”

    曹剑平没有回答。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肖支队,我这边有新线索。王建国账户里的五十万,跟田奶奶的死亡时间高度吻合。还有监控录像,他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到四点零五分之间,独自一人在ICU里待了十八分钟。他说他在抢救病人,但抢救记录上只有一张心电图,没有用药记录,没有抢救过程记录。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不够定罪,但够立案了。”

    “立案的事我来办。”肖传国的声音沉稳有力,“但你那边要小心。王建国背后是卢天熊,卢天熊背后是山口组。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申娜一个人在山上有危险,你最好把她接下山。”

    “她不会下山的。那是她师姐留给她的道观。”

    肖传国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那这样,我派便衣人员定期上山巡逻。”

    “好。”

    申娜在山上住了下来。每天清晨起来扫地、擦神像、上香、念经,没有人来烧香,她也不急。她觉的师姐当年也是这样,等了很久才等到第一个香客。她也可以等。她不知道城里有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在到处打听国槐山的情况,也不知道城边区的公安局已经对他展开了秘密调查。

    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每天扫院子,擦神像,上香,念经。

    有一天傍晚,她在堂屋门口看到一只金色的猫,九条尾巴。那只猫蹲在院墙上,一金一银的眼睛看着她,看了一会儿,跳下院墙消失在竹林里。她不知道那只猫叫什么,但她知道它不是普通的猫——是来保护她的。

    “师姐,它是你派来的吗?”她对着空气问了一句。山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

    桃花岛上的夜,月光如水。白小妹蹲在桂花树下的石桌上,猫九春蹲在她旁边,猫九冬去国槐山了。

    “白小妹,你说申娜能撑下去吗?”

    “能。”

    “为什么?”

    “因为她是田奶奶的师妹。田奶奶撑了那么多年,她也能做到。”

    猫九春的尾巴翘了一下,没有再问。远处海浪声阵阵传来,像有人在唱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歌。月亮慢慢西沉,新的一天快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