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吉川雅子

作品:《桃花岛上我称王

    东京的夜,又一次降临了。卢天熊躺在公寓的水床上,水床在他身下轻轻晃荡,发出细微的“噗通”声。窗帘没有拉严实,东京塔的橙色光芒从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模糊的光带。

    他看着那道越来越淡的光,从这里望过去,东京塔被一栋更高的写字楼挡住了大半,只剩塔尖那一截,像一根被折断的荧光棒。他已经在这张床上躺了两个多小时了,翻来覆去,换了七八个姿势,盖了被子嫌热,掀了被子嫌冷。空调开着二十三度,不冷不热,可他心里那股火烧得他口干舌燥。

    山本正雄的话还在耳边转。他坐起来打开床头柜的台灯,橘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眼袋更深了,颧骨更凸了,嘴角往下撇着,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十岁。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那部黑色手机,翻开盖子,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通讯录里存的都是工作上的联系人,田中、佐藤、山本正雄,还有几个分舵的手下。

    这些人白天打可以,晚上打了只会显得他无能。他要的不是工作上的联系,是一个女人。

    他翻到“享乐会”的号码,是他刚来日本时田中给的,说是山口组旗下的一家高级应召机构,专门服务有钱人和政客。他一次都没打过,不是不想,是一直忍着。

    他总觉得打了这个电话就承认了自己是个失败者,失败者才需要花钱买安慰。可今晚他忍不住了。手指在拨出键上停了好几秒,终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日语,软绵绵的,像含着一块没化开的糖。

    “喂,您好。享乐会为您服务。”

    “我是熊桑。找个女人过来。”他的日语已经比刚来时进步了一些,但口音还是很重。

    “好的,请先生稍等一下。”

    女人又问了他公寓的地址,说安排人过去,大概一个小时。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床上站起来,走进浴室。他洗了个澡,水温调得比平时低,滚烫的热水会让他想起在国内的日子。城边区别墅里的按摩浴缸,高梦最喜欢在他洗澡时进来,从背后抱住他,脸贴着他的后背。现在浴缸没了,高梦也没了。他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肚子比以前大了,胸口的肌肉松了,金链子还挂在脖子上,虎头吊坠贴在锁骨上,冰凉冰凉的。他对着镜子把头发梳整齐,穿上一件干净的白色浴袍,系好腰带走出浴室。

    等了不到一个小时,门铃就响了。他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一个女人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黑色的直发披在肩上,长度及腰。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像两颗黑色的葡萄。她的嘴角带着一丝笑,那种笑不是职业化的,而是恰到好处的、不会让人反感的。

    卢天熊打开门,女人微微鞠了一躬。幅度不大,但很标准。“晚上好,熊桑先生。”她的声音软绵绵的,跟电话里那个声音不一样,电话里的声音是甜的,她是温的,听起来更舒服。

    “进来。”他侧身让了让。

    女人脱下风衣搭在手臂上,里面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领口开得不高不低,露出锁骨和一截白皙的胸口。腰很细,臀很翘,小腿笔直,脚上是一双黑色的高跟鞋,鞋跟细得像铅笔。

    她走进客厅环顾了一圈——这套公寓是山口组安排的,港区高级公寓的顶层,两百多平,装修是日式的,榻榻米、障子纸门、壁龛里挂着一幅山水画。她的目光在壁龛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看着卢天熊。

    “我叫吉川雅子,为您提供服务。”她的中文不是很流利,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课文。

    卢天熊看着她,一双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职业化的亮,是那种对这个世界还抱有好奇的亮。他不知道她多大年纪,也许二十五,也许二十八。他看不出日本女人的年龄,她们的脸上总挂着一种让人猜不透的微笑。

    “你会说中文?”

    “学过一点。”吉川雅子在沙发上坐下,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

    “你叫什么?”

    “雅子。吉川雅子。”

    “雅子。”他念了一遍,念得不太准,“雅”字太重了,“子”字太轻了。“你多大了?”

    “二十六。”

    “做这行多久了?”

    她沉默了片刻。“两年。”

    “为什么做这行?”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嘴角的笑还挂着,但眼神变了。那里面闪过一丝——他不确定是什么,也许是无奈,也许是倔强,也许只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我可以不回答吗?”

    卢天熊看着她,没有再问。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威士忌,一杯递给她。她接过酒杯抿了一口,皱着眉咽了下去。

    “不习惯?”

    “不太喝。但可以陪您喝。”她又喝了一口,比刚才那一口大了一些,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卢天熊在她对面坐下,端着酒杯看着她。她已经脱了风衣,露出完整的身体曲线。黑色的连衣裙裹着她的身体,布料很好,不薄不厚,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那种很少晒太阳的白。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熊桑,您是从中国来的吗?”她放下酒杯。

    “嗯。”

    “来多久了?”

    “快一年了。”

    “习惯了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色的葡萄。

    “不习惯。永远都不会习惯。”

    “呵呵呵……”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我刚来东京的时候也不习惯。我是从名古屋来的,那边节奏慢,东京太快了。所有人都很忙,忙着赚钱,忙着成功,忙着死。”她说完又笑了,这次笑得更真一些。

    “你从名古屋来的?”

    “嗯。家里出了点事,需要钱。”她没有说具体什么事,卢天熊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窗外的东京塔还亮着,橙色的塔身在夜空中像一支巨大的火炬。卢天熊把杯中的威士忌喝干,站起来走到窗边。吉川雅子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熊桑,您在看什么?”

    “看东京塔。”

    “您喜欢东京塔?”

    “不喜欢。但它晚上亮着灯,看着不那么冷。”

    吉川雅子没有说话。她伸手拉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只温顺的小鸟。他低头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熊桑,今晚您不是一个人了。”她的声音很轻。

    他握紧了她的手。

    这一夜,水床有节奏地晃动着,吉川雅子的声音不像他以前找过的那些女人。不是扮出来的那种娇喘,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无法自控的震颤。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音,他低头吻住了她的唇,她闭上眼睛,手插进他的头发里——他的头发很硬,像钢丝一样扎手,但她没有松开。

    事后,吉川雅子蜷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上画着圈。她的手指很凉,指腹有薄薄的茧,不知道是做什么留下的。她看着他胸口那只下山虎纹身,虎牙正好在他的乳头旁边。

    “您纹这个疼吗?”

    “疼。但值得。”

    “您有很多纹身?”

    “就这一个。年轻时候纹的。”

    她的手指从虎牙上移开,在他胸口上画了一个圈。“您年轻时候,是什么样的人?”

    “坏人。”

    她笑了。“您现在呢?”

    “还是坏人。”

    她没有再问。他也没有再说话,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过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烟雾在黑暗中慢慢升腾。她从他手里拿过烟,吸了一口,烟雾从她鼻孔里喷出来。动作很熟练,她平时应该也抽烟。

    “雅子,你家里出了什么事?”他问。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父亲生病了。癌症。需要很多钱。我在东京赚钱寄回去。”

    “你母亲呢?”

    “在我小时候就去世了。我是独生女。只有我和父亲。”

    卢天熊看着她,她的脸在黑暗中轮廓模糊,能看清她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他想起高梦,高梦也有泪痣,在左眼下方。高梦说他喜欢她的泪痣,他说是。高梦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她总说他骗人,他说没骗。

    “熊桑,您在想什么?”

    “在想一个人。”

    “女人?”

    “嗯。”

    “她漂亮吗?”

    “漂亮。”

    “她现在在哪儿?”

    卢天熊把烟掐灭。“在很远的地方。”

    吉川雅子没有追问,把脸埋进他胸口。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时,吉川雅子已经穿好衣服了。她站在镜子前整理头发,黑色的直发披在肩上,用一把梳子慢慢梳着。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系好腰带,脚上还是那双铅笔跟的高跟鞋。

    “熊桑,我走了。”

    卢天熊从床上坐起来。“等一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沓日元。他递给雅子,她接过信封没有拆开看,只是捏了一下厚度,放进风衣口袋里。

    “熊桑,您还会找我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会。”

    吉川雅子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熊桑,您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别总喝酒,对身体不好。也别总熬夜,对皮肤不好。多吃蔬菜,日本的蔬菜很贵的,但您有钱,别省。”

    他看着她,点了点头。她走了,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吉川雅子来过又走了。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是逃犯,不知道他手上沾着多少人的血。她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有钱的、孤独的、需要陪伴的中国男人。他不知道她的真名叫什么,吉川雅子也许只是化名,是“享乐会”给她取的艺名。她也许不是名古屋人,也许她父亲没有生病,也许她母亲还活着,也许她根本就不是独生女。也许一切都是假的,她编出来博取同情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她的眼泪是真的。昨天晚上她说到“只有我和父亲”的时候,眼眶红了。他看到了,他也听到了。他出来混了这么多年,真假还是分得清的。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翻到“享乐会”的号码,想了想没有存下来。他记在脑子里了,以后还会打,但不是今天。今天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印刷线的事、山本正雄的任务、曹剑平——他一想到这个名字胃就发紧。

    他下了床走进浴室,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眼袋还是很深,颧骨还是很凸,嘴角还是往下撇。但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是昨晚才有的,是有人在身边躺了一整夜之后残留的温度。

    他对着镜子刷了牙,洗了脸,刮了胡子。换上深灰色的西装,金链子还戴着,虎头吊坠贴着锁骨。他走出公寓,田中一郎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熊哥,去分舵吗?”

    “去分舵。”

    车子驶上首都高速,东京的白天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只能看到云层后面那块模糊的亮斑。卢天熊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昨晚睡得太少了,但精神还不错。

    田中一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熊哥,昨晚休息得好吗?”

    “还行。”

    田中一郎没有再问。他大概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享乐会”是山口组旗下的产业,他去过几次,那里的女人质量很高,服务也好。但他从不过问客人的隐私,这是他的职业操守。

    车子在分舵楼下停下来。卢天熊上楼进了办公室,佐藤已经把当天的账目准备好了。他翻了翻,数字还是那些数字,收入在缓慢下降,支出在缓慢上升。他合上文件夹。

    “佐藤,印刷线的设备什么时候到?”

    “下个月。从大阪发货,到城边区港口。”

    “谁负责接收?”

    “金万福的人。但金万福被抓了,这批货——没人接收了。”

    卢天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从吊灯延伸到墙角,跟城边区别墅主卧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一模一样。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重新找人。城边区不行,去省城找。”

    “省城?那边不是我们的地盘。”

    “不是我们的地盘,才要找。找当地人,有场地、有人手、有印刷经验。价钱包满意。”

    佐藤鞠了一躬。“是。我去安排。”

    晚上回到公寓,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日本台,听不懂。他关掉电视,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东京塔还亮着,橙色的塔身在夜空中像一支巨大的火炬。他看了很久,转身拿起手机翻到“享乐会”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もしもし、ハッピークラブ——”

    “雅子。我要吉川雅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申し訳ございません,吉川さんは本日お休みです。”

    “她今天休息?”

    “はい。明日は——”

    “明天也行。明天晚上,这个时间。”

    “かしこまりました。”

    他挂了电话。窗外东京塔还在亮,没有什么不同。但他的心里有个角落不那么空了。明天晚上,雅子会来。不是爱情,不是友情,只是一个在异国他乡的孤独男人和一个在异国他乡的孤独女人,互相取暖。

    卢天熊不知道的是,吉川雅子今天并不是真的休息。她上午接了另一个客人,下午又接了一个。她说“明天”不是因为今天不行,是因为她今天太累了。在“享乐会”干了两年,她接过各种客人——有钱的、没钱的、温柔的、粗暴的、年轻的、老的。卢天熊不算最好的,也不算最差的。他只是她众多客人中的一个。可他说“以后还会找你”的时候,她还是一瞬间当真的了。她知道不能当真,但这些年在东京,她已经学会了假装当真。当真了,客人会高兴。客人高兴了,会多给小费。小费多,父亲的医药费就有着落。她把这个技能练得炉火纯青。

    夜渐渐深了。卢天熊躺在水床上,水床轻轻晃荡。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吉川雅子的脸在黑暗中慢慢浮现。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她说到父亲时眼眶红红的样子,她抽烟时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的样子。他想,也许明天她来的时候,可以问问她的真名。不是什么艺名,是她父母给她起的名字。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不是笑。是“终于不那么冷了”的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