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山本的卧榻

作品:《桃花岛上我称王

    东京港区那栋大楼的顶楼,今夜没有亮灯。走廊里只留了最尽头一盏壁灯,昏黄的光照在深灰色的地毯上,像一摊被打翻的蜂蜜。田中一郎跪坐在走廊尽头,双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似睡非睡。他已经在这里守了快一个时辰了,不知道还要守多久。今晚组长没有召见他,但他不敢走。

    山本正雄的卧室在这层楼的最深处,推开门是一间不大的和室。榻榻米,障子纸门,壁龛里挂着一幅书法,写着“静观”两个字,笔力遒劲。墨色浓重。没有床,被褥铺在榻榻米上,白色的褥子,灰色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山本正雄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睡衣,坐在被褥旁边的蒲团上。灯只开了一盏,放在墙角,光线被纸罩拢住,只照亮一小片地方。他的脸隐在阴影中。

    门被轻轻推开了。吉川雅子跪在门口,全身赤裸。她的头发散开了,黑色的直发披在肩上,遮住了半边脸。皮肤在微弱的光线中显得格外白皙,白得近乎透明。她没有低头,也没有抬头,眼睛看着榻榻米上那道被纸门缝隙切割出来的光线。她已经在这里跪了好一会儿了,膝盖有些发麻,但她不敢动。面前这个快八十岁的老人,是山口组的若头,是抬手就能决定她生死的人。她要做的就是服从。

    “进来。”山本正雄的声音很平静。

    吉川雅子膝行而入,每一步都很慢,膝盖在榻榻米上蹭出细微的沙沙声。她在山本正雄面前停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长长的黑发垂下来,像一道黑色的瀑布。

    “抬起头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山本正雄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慢慢移下来,从脖子到胸口,从胸口到小腹,从小腹到——他没有再往下看了。活到他这个岁数,女人已经不那么重要了。但他需要了解卢天熊的每一个细节。

    “熊桑对你的印象如何?”山本正雄的声音很轻。

    吉川雅子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呦西呦西。”山本正雄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笑得并不猥琐,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他伸出手,手指从她的下巴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眼角。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你昨晚在他那里待了多久?”

    “大概四个小时。”

    “他说了什么?”

    “没说太多。他问了我的名字、年龄、为什么做这行。他说他从中国来的,来快一年了,不习惯这里,永远都不会习惯。”吉川雅子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了的报告。

    山本正雄的手停了下来。“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在想一个人。一个女人。很漂亮的女人。在很远的地方。”

    “高梦。”山本正雄低声说出那个名字。

    吉川雅子没有接话。她不知道高梦是谁,也不需要知道。她只是把卢天熊说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述给山本正雄。这是她的任务,从她第一次被派去卢天熊那里之前,山本正雄就交代过了。

    “你做得很好。”山本正雄站起来走到壁龛前背对着她。“现在你陪我。”

    吉川雅子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从她被“享乐会”选中、被派去卢天熊那里之前,她就被带到了这栋大楼里,被带到了这个老人面前。他说:“你替老夫做一件事,做好了,你父亲的病会有人治。做不好,你和你父亲都不会好过。”她没有选择。

    “はい。”她低下了头。

    山本正雄转过身看着她,伸出手拉起她。

    这一夜,和室里的灯一直没有灭。吉川雅子的声音不大,像被什么东西压抑着。山本正雄的声音很低,像远处山体内部的回声。两个人在这间不大的房间里进行着某种比性爱更复杂的关系——是交易,是试探,是主仆。

    事后,吉川雅子跪在被褥旁边。山本正雄躺在被褥上闭着眼睛。

    “雅子,你恨老夫吗?”

    “不恨。”

    “你撒谎。”

    吉川雅子没有说话。

    山本正雄睁开眼睛看着她。“你很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说实话,什么时候该撒谎。这是你的本事。但老夫活了快八十年,见过无数像你这样的人。你骗不了老夫。”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很软,很顺。“你父亲的病,老夫会让人治。你只需要继续替老夫做事。”

    吉川雅子低下头。“はい。”

    “去吧。明天熊桑还会找你。你知道该怎么做。”

    “はい。”

    吉川雅子站起来,走到门口捡起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穿好。黑色的连衣裙裹住身体,米白色的风衣系好腰带,铅笔跟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几乎听不到声音。她拉开门出去了,走廊里的壁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上没有泪痕,什么都没有。她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田中一郎从走廊尽头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吉川雅子没有看他,从楼梯口消失了。山本正雄一个人躺在被褥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木质的,没有裂缝。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年轻人的时候,师父也是这样教他的。找一个女人,让她去接近你的敌人,让她成为你的眼线。女人是最好的武器,比刀好用,比枪好用,比毒药好用。刀会生锈,枪会卡壳,毒药会被发现。女人不会。

    山本正雄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吉川雅子坐在出租车里,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从她脸上掠过,忽明忽暗。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父亲的号码。她没有拨出去——太晚了,他已经睡了。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父亲的病是真的,不是编的。她需要钱是真的,不是装的。她恨山本正雄是真的,恨卢天熊也是真的。可她更恨自己,恨自己只能靠这种方式活着,连说“不”的权利都没有。出租车在公寓楼下停下来,她付了钱下了车。上楼推开门,没有开灯。她脱下风衣,脱下裙子,走进浴室,热水从喷头里涌出来浇在她身上。她用浴球用力搓着身体,想把山本正雄的触感搓掉,搓不掉,那些感觉像刻进了骨头里。她蹲在浴室地上,哭出了声。热水冲在她身上,没有人听到。

    第二天晚上,卢天熊又打了“享乐会”的电话。

    “雅子。我要吉川雅子。”

    电话那头说吉川さんは本日——他说别废话,就要吉川雅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かしこまりました。一时间ほどでお伺いします。”

    一个小时后,吉川雅子站在他公寓门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黑色的直发披在肩上,嘴角带着笑。她走进来脱下风衣,黑色的连衣裙还是那条,高跟鞋还是那双。她坐在沙发上,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看不出昨晚经历过什么。

    “熊桑,您今天工作辛苦了。我给您带了礼物,是茶。您喝吗?”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罐抹茶。“宇治的,很正宗。您尝尝。”

    卢天熊接过茶罐,打开盖子闻了闻。茶香很浓。

    “你专门给我买的?”

    “嗯。您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

    卢天熊看着她看了很久。“雅子,你的真名叫什么?”

    吉川雅子愣了一下。“真名?”

    “就是你的本名。你父母给你起的名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雅子就是真名。”

    “吉川雅子?”

    “嗯。”

    卢天熊没有再问了。他知道她在撒谎。他出来混了这么多年,真假还是分得清的。吉川雅子是艺名,“享乐会”的女人都姓吉川。她也许真的叫雅子,但不是吉川雅子。他不拆穿,就像她也不拆穿他一样。两个人都在演戏,心照不宣。

    这一夜,水床又晃动了起来。吉川雅子的声音比上次大了一些,不再咬着嘴唇压抑自己。他问她是不是今天心情好,她说“嗯,今天赚到钱了,父亲的医药费有着落了”。他问多少,她摇头不肯说。他不再问,拿出一个信封塞进她包里,她看了一眼没有推辞。

    事后,吉川雅子蜷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上画着圈。“熊桑,您在中国的时候,有妻子吗?”

    “没有。”

    “有女朋友?”

    “有。”

    “她现在在哪儿?”

    “在监狱里。”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吉川雅子的手指停了一下。“您去看过她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在日本。她在中国的监狱里。我不能回去。回去就会被抓。抓了就再也见不到她了。”卢天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吊灯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好一会儿。

    “您想她吗?”

    “想。”

    吉川雅子没有再问,把脸埋进他胸口。

    卢天熊不知道的是,吉川雅子今晚说的每一句话,明天都会被报告给山本正雄。他的孤独、他的脆弱、他对高梦的思念,都会成为那个老人手里的筹码。他更不知道的是,吉川雅子在来他这里之前,刚从那栋大楼里出来。她的膝盖还疼着,跪了太久的榻榻米留下的痕迹还没消退。

    夜更深了。卢天熊已经睡着了,呼吸沉重而均匀。吉川雅子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山本正雄那句话——“你只需要继续替老夫做事。”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做多久,不知道父亲的病能不能治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从这泥潭里爬出来,连想“不干了”的念头都不敢有。她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滑下来,她没有擦,任它流。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照在地板上。吉川雅子穿好衣服站在镜子前整理头发。她从镜子里看着还在睡梦中的那个中国男人,他的眉头皱着,即使在梦里也不安稳。她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坏事,不知道他为什么逃到日本。但她知道他也是一个孤独的人,在异国他乡的夜晚,跟她一样。

    她走到床边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他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胸口那只下山虎纹身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她直起身走了。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卢天熊睁开眼睛。他摸了一下被亲过的额头,没有什么不同,但他知道她来过。他坐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东京塔在晨光中褪去了夜里的橙红变成了灰白色,像一根巨大的水泥柱子。他把昨晚那个信封拿出来摸了摸厚度,比他预想的少了一些。她没有多拿。

    “雅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窗外,东京的早晨一如既往地忙碌。车流如织,人流如潮。没有人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