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雅子的眼泪

作品:《桃花岛上我称王

    早稻田医院的电话打来的时候,山本正雄正在吃早饭。他盘腿坐在和室的矮桌前,面前摆着一条烤鱼、一碗味噌汤、一碟腌萝卜,还有一碗白米饭。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活到他这个年纪,吃饭已经不是为了填饱肚子,而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

    手机放在矮桌角上,黑色的老式翻盖机,外壳磨损得厉害。他已经用了快十年了,不是买不起新的,是用习惯了。这部手机里存着几百个号码,从政要到商人,从黑道到白道,每一个都是他在东京立足的基石。手机震动了,铃声是默认的电子音,单调刺耳。

    他放下筷子,翻开盖子。“もしもし。”

    “山本先生,我是早稻田医院的佐藤医生。非常遗憾地通知您,吉川雅子様的父亲——吉川正雄先生,于今日凌晨突发心脏病,经抢救无效,于凌晨三点十二分去世。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但——”电话那头佐藤医生的声音满是歉意。

    山本正雄的手指停在半空中。“知道了。”他合上手机盖,放在桌上,看着面前那碗还冒着热气的味噌汤。汤里飘着几小块豆腐和海带,他用勺子搅了搅,没有喝。

    “雅子的父亲死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和室里没有其他人,这句话说给自己听。他想起那个女人——吉川雅子。二十五六岁,黑色的长发,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那双会笑的眼睛。她跪在榻榻米上,身体在他的掌下微微颤抖。她父亲的医药费是他付的,条件是替他接近卢天熊,做他的眼线。现在她父亲死了,她在这世上再也没有亲人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雅子的号码,响了三声,接通了。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救护车声、脚步声、日语的呼喊声,混在一起像一锅被煮开的粥。

    “雅子。”

    “山本先生——”她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过水。

    “你父亲的事,老夫知道了。医院那边老夫会处理。你现在在哪儿?”

    “早稻田医院。太平间。”

    “等着。老夫派人去接你。”

    电话挂了。山本正雄站起来,拉开障子纸门。田中一郎跪坐在走廊里,双手放在膝盖上。

    “田中,去早稻田医院,把雅子接过来。她父亲死了,今晚她住在这里。”

    “はい。”田中一郎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山本正雄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回到矮桌前坐下。味噌汤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了的味噌汤咸得发苦,他放下碗没有再喝。

    卢天熊接到山本正雄电话的时候,正在分舵的办公室里看账本。佐藤站在旁边等他签字,笔已经递过来了。

    “熊桑,今晚老夫家里有个饭局。你过来。”山本正雄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组长,几点?”

    “晚上七点。别迟到。”

    电话挂了。卢天熊握着手机,翻到雅子的号码。他想打给她,问她今晚能不能来。但想了想,没有拨出去。山本正雄的饭局不能迟到,更不能带女人。

    晚上七点,卢天熊准时到了那栋大楼。田中一郎在门口等他,把他带上了顶楼。和室的门开着,山本正雄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和一壶清酒。卢天熊脱了鞋,走进去在客位上坐下。他环顾了一圈,屋里没有别人。

    “组长,今晚就我们两个?”

    “还有一个。还没到。”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吉川雅子跪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化妆。眼睛红肿,鼻头泛红,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打过的花。她抬起头看到卢天熊,愣了一下。

    “熊桑——”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卢天熊也愣住了。他看着山本正雄,山本正雄看着雅子,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进来。坐熊桑旁边。”

    吉川雅子膝行而入,在卢天熊旁边跪坐下来。她的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卢天熊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一只受伤的蝴蝶。

    山本正雄拿起酒壶倒了两杯酒,一杯推到卢天熊面前,一杯推到雅子面前。“雅子,你父亲的事,老夫很遗憾。这杯酒,敬他老人家。”

    吉川雅子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端起酒杯,手在剧烈发抖,酒洒了出来。她仰头一口干了,呛得咳嗽起来。卢天熊看着她,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她没有躲,也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咳嗽着。

    山本正雄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更深了。“熊桑,雅子从今天起,没有亲人了。老夫想让她住在老夫这里,你意下如何?”

    卢天熊的手停了一下。“组长,这是您的家事,我——”

    “不是家事。”山本正雄打断了他。“雅子是你的人。她在你身边,替你解闷,陪你说话。老夫只是替她找个住处,不是要收她做什么。”

    卢天熊看着吉川雅子。她还低着头,眼泪滴在榻榻米上。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在剧烈发抖。“雅子,你愿意住在这里吗?”

    吉川雅子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肿,鼻头泛红,嘴唇干裂。她张了张嘴,声音很小。“熊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卢天熊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山本正雄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就这么定了。雅子从今天起,住在大楼里。平时还是去熊桑那里,晚上回来住。有什么需要,跟田中讲。”

    这一晚,三个人各怀心思。山本正雄想知道卢天熊对雅子到底是什么态度,卢天熊想知道山本正雄为什么要把雅子塞给他,吉川雅子只想知道父亲在另一个世界冷不冷。三个人三颗心,在这间不大的和室里各转各的。

    吃完饭,山本正雄让田中送雅子去客房。卢天熊站起来要走,山本正雄叫住了他。

    “熊桑,雅子是个好女人。你对她好一点。”

    “组长,您为什么——”

    “为什么把她给你?”山本正雄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老夫老了,不需要女人了。她还年轻,她需要一个男人。你也是。两个人互相取暖,总比一个人孤零零的好。”他转过身看着卢天熊。“熊桑,老夫不是在施舍你。老夫是在替雅子找一个归宿。你明白吗?”

    卢天熊低下了头。“明白。”

    “去吧。明天她去找你。”

    卢天熊出了大楼。夜风吹过来,东京的夜晚还是很凉。他抬起头看着顶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田中说雅子就住在那间客房里。雅子的父亲死了,她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亲人了。山本正雄不是她的亲人,他也不是。他只是她的客人,花钱买她身体的客人。现在他不用花钱了,山本正雄把雅子送给了他,就像送一件礼物。他是该高兴还是该悲哀?他自己都分不清。

    第二天早上,吉川雅子站在卢天熊公寓门口。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黑色的直发披在肩上。手里提着一个行李箱,不大,棕色的,边角磨得有些发白。她的眼睛还是很肿,但比昨天好了一些。至少不会动不动就掉眼泪了。卢天熊打开门,看着她。

    “进来。”

    她拖着行李箱走进来,在客厅里站定环顾了一圈。这套公寓她来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仔细看过。以前她只是来“工作”,完成任务,做完就走。从今天起,她要住在这里了。不是暂住,是长住。山本正雄说的——“你从今天起,住在熊桑那里。”她没有说“不”的权利。

    “你住主卧。我睡次卧。”卢天熊把她的行李箱推进主卧。吉川雅子站在门口看着那张水床,她在这张床上睡过好几个夜晚。每次都是做完就走,从没过夜。床单是深蓝色的,枕头并排摆着两个,床头柜上放着烟灰缸和几本日文杂志。

    “熊桑,这是您的房间。我睡次卧就行。”雅子低着头。

    “让你住主卧就住主卧。别废话。”卢天熊转身走了。

    吉川雅子一个人在房间里站了很久。她慢慢蹲下来打开行李箱,里面装着她的全部家当——几件衣服,一本相册,一封信。信是父亲住院前写的,她还没打开看过。不敢看。怕看了就撑不住了。她拿起相册翻开第一页,父亲年轻时的照片,穿着工装站在工厂门口,头发浓密,笑得很灿烂。那时候母亲还活着。一家人虽然穷,但是完整的。后来母亲死了,父亲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没有再婚。他是爱她的,她也爱他。可她没有照顾好他,让他一个人在医院里孤零零地走了。

    她把相册合上,放进行李箱。站起来,走出房间。

    卢天熊在厨房里烧水。他只会烧水泡茶,其他的一概不会。以前在高梦身边,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现在雅子来了,他连顿饭都做不了。

    吉川雅子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蔬菜,系上围裙,开始做饭。她动作利索,切菜的声音均匀有节奏,炒菜时颠勺的动作行云流水。卢天熊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想起赵秀娥。那个女人也这样做饭,也是这样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不同的是赵秀娥的围裙是藏青色的,雅子的是白色的。赵秀娥是给十几个人做饭,雅子只给他做。

    “熊桑,您出去等着吧。厨房油烟大。”雅子头都没回。

    “我不走。”

    她没有再说话,继续炒菜。十几分钟后,两盘菜端上了桌。蒜蓉炒青菜,西红柿炒鸡蛋。很简单,但味道不错。雅子还盛了两碗米饭,一碗放在他面前,一碗自己端着。

    “吃吧。您中午没吃饭吧?”

    “你怎么知道?”

    “您脸色不好。”

    卢天熊端起饭碗扒了一口。米饭有点硬,他咽下去了。这是他来日本后第一次吃家里的饭。以前要么在外面吃,要么叫外卖,要么不吃。高梦不在身边,他对吃饭这件事提不起兴趣。现在雅子来了,他不用再叫外卖了。

    吃完饭,雅子收拾碗筷去厨房洗。卢天熊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电视,日本台,还是听不懂。他关掉电视,站起来走到窗前。东京塔在暮色中又亮了起来,橙色的塔身像一支巨大的火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熊桑,您在看什么?”吉川雅子从厨房出来,站在他身后。

    “看东京塔。”

    “您喜欢东京塔吗?”

    “不喜欢。但它晚上亮着灯,看着不那么冷。”

    雅子走到他旁边,伸手拉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只温顺的小鸟。他这次没有握紧,只是任她拉着。

    “熊桑,您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别总喝酒,对身体不好。也别总熬夜,对皮肤不好。多吃蔬菜,日本的蔬菜很贵的,但您有钱,别省。”她把昨天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你昨天说过了。”

    “我怕您忘了。”

    卢天熊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很肿,但眼神里有光。那种光是只有经历过失去的人才有的,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所以更珍惜眼前的每一刻。

    “雅子,你父亲的丧事,山本先生会安排。你不用操心。”

    “我知道。山本先生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一切费用他出。让我安心在您这里住着。”雅子低下头,“熊桑,山本先生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他需要你。”

    “需要我做什么?”

    “留在我身边。看着我。向他报告我的一举一动。”

    吉川雅子的手指收紧了。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握着他的手,更紧了。

    “熊桑,您早就知道了?”

    “从你第一次来找我的那天晚上就知道了。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住在名古屋,怎么会说这么流利的中文?你说你学过一点,但你跟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咬得很清楚,没有口音,不像是‘学过一点’,像是练了很多年。”他顿了顿,“而且,你跟我做爱的时候不收费。”他笑了,笑容很淡。“享乐会的女人都是先收费,后服务。你没收,说明你的费用已经有人付过了。”

    吉川雅子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它流。“那您为什么还留着我?”

    “因为你也需要我。你父亲生病需要钱,山本先生给你钱。但他不会白给,他让你来监视我。你恨他,但你没办法。你也恨我,因为你在我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我们都是棋子,被人捏在手里,想走也走不了。”

    吉川雅子扑进他怀里,哭出了声。她哭得很厉害,肩膀一耸一耸的,泪水把他的衬衫浸湿了一大片。卢天熊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这一夜,他们没有做爱。她哭累了,靠在他怀里睡着了。他抱着她,看着窗外的东京塔。塔身的灯光变幻着颜色,赤橙黄绿青蓝紫。他从来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东京塔,以前只是路过,瞥一眼。今晚他看了很久,久到塔身的灯光从橙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绿色,又从绿色变回了橙色。

    她还在睡,眉头皱着,即使在梦里也不安稳。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她哼了一声,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他把她抱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自己躺在她旁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吊灯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整夜。天亮了,雅子醒过来发现他还在身边。她没有动,只是看着他侧脸的轮廓——高耸的鼻梁、紧抿的嘴唇、下巴上新长出来的胡茬。她伸手摸了摸。他没有醒。

    樱花凋零了,东京的春天来了又走了。雅子在卢天熊的公寓里住了下来。每天做饭、洗衣、打扫卫生,像一个真正的妻子。卢天熊每天去分舵上班,晚上回来吃饭。两个人坐在餐桌旁,面对面,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不说话的时候也不尴尬,只是安静地吃着饭,像一对老夫老妻。

    山本正雄偶尔会叫雅子回去。不是让她回去住,只是让她回去汇报。每次雅子从大楼回来,脸色都会不好。卢天熊不问,她也不说。两个人默契地避开那个话题,像避开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卢天熊还是会在深夜失眠,还是会一个人站在窗前看东京塔。但雅子会从背后抱住他,脸贴着他的后背。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两个人就这样站着。

    “雅子。”

    “嗯。”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个地方,能让两个人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有。”

    “在哪儿?”

    “在心里。心静了,哪儿都是家。”

    卢天熊沉默了很久,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