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白衣与针头
作品:《桃花岛上我称王》 桃花岛码头边,一根系在旧木桩上的缆绳随着潮水的涨落轻轻晃动了一下,绳结里那撮灰褐色的细毛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光泽,像被谁挂在上面又被海水浸湿了。
没有人注意到它。
海风很快把它吹散了,散成几缕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细丝,顺着缆绳的纤维缝隙钻了进去。
同一时刻,桃花岛镇东头,一家门面不大的社区医院里,尹小萱正在值班台后面核对上午的注射记录。
这家医院是镇上唯一一家二十四小时开诊的公立医疗机构,平时来看病的多是本地渔民和工地上的工人,伤风感冒、划伤烫伤、偶尔有几例酒精中毒,很少遇到真正的大毛病。
尹小萱今天穿了件白大褂,长发盘在脑后,口罩挂在左耳上没拉起来,手里捏着一支圆珠笔在登记表上划着勾。
护士长在旁边给她递了一杯温开水:“小萱,上午人不多,你喝口水歇歇。”
尹小萱接过来喝了一口,还没来得及放下杯子,门口的风铃响了。
两个裹着深色外套的人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那个身形枯瘦佝偻,左手不太自然地垂着,袖口被水渍浸得发深;后面那个身材高挑一些,右肩的位置明显鼓起一块,像是敷了厚厚一层临时包扎物。
两人都戴着帽檐压得很低的渔夫帽,从帽檐下面露出的半张脸都带着一种长期不见日光的苍白。
他们进门的时候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那种压迫感在普通人的感知里只会被理解为“来了两个不好惹的病人”,但在尹小萱这种曾经近距离接触过灵力波动的人眼里,那股气息像一道被强行压缩进狭窄容器里的闷雷,随时可能从他们身上那些破损的伤口中逸散出来。
尹小萱手里的水杯稳稳地放回了桌面。
她没有立刻抬头看第二眼。
她低头在登记表上随手划了一笔,然后像对待任何一位普通病人一样抬起头来,目光从两张帽檐下的脸上快速扫过,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变化:“早啊,哪里不舒服?”
走在前面那个枯瘦的身影微微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手,被划伤了,包一下。”
尹小萱的目光落在他的左前臂外侧——那里的衣料破了一道长口子,底下露出的皮肤上有深浅不一的灼伤痕迹,边缘泛着诡异的淡紫色。
她没有多看,转身往诊室方向走了一步:“这边请。”
两个身影跟着她进了诊室。
尹小萱让他们分别在两把塑料椅上坐下,自己在对面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伸手戴上了手套,语气平稳而职业:“伤怎么弄的?”
枯瘦身影的声音顿了顿:“……干活的时候被机器卷了一下。”
“海里作业?”
“对。”
“海水泡过了?”
尹小萱拿起一支消毒棉签,蘸了碘伏,动作熟练而轻柔地涂在伤口边缘。
她的手指稳定得像是被固定在一个精密的支架上,每一下擦拭的角度都精确均匀,既不会让病人感到额外疼痛,也不会遗漏任何一处需要清创的区域。她在涂到那层淡紫色痕迹时,棉签下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极细微的灵力涟漪——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她戴着橡胶手套的指尖感受到了那种微弱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伤口深处缓慢蠕动着。她的心口猛地收缩了一下,但她的呼吸频率没有变,拿棉签的手也没有抖。
魔山老怪坐在椅子上,半垂着眼帘,帽檐底下的目光看似散漫,却在尹小萱给他擦拭伤口的那几秒钟里快速扫过了她整张脸、她白大褂上的工牌、她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口袋轮廓,以及诊室墙角那盆绿萝后面的电源插孔。
他没有感知到任何敌意,没有灵力波动,没有异常气息——这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社区医生,正在给他处理一条普通的划伤。
但白衣老怪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微微侧着头看着尹小萱,帽檐下的目光在她右手无名指上那枚不起眼的素银戒指上停了一瞬。
那枚戒指没有任何灵力附着,只是一枚普通的银戒。他收回了目光。
尹小萱给魔山老怪的左臂外层做了消毒和临时包扎,然后用纱布缠了两圈,又补了一段医用胶带固定边缘,整个过程自然流畅,和平时处理任何一个渔民伤口的流程完全一致。
她处理完之后直起身,转头看向另一个身影:“到你了,肩膀是么?”
白衣老怪微微点头。
他抬起左手解开了右肩外套的扣子,脱下了一半外套,露出下面已经被海水泡得泛白的棉质内衫和右肩上那处鼓胀的伤口。尹小萱看到那处伤口时,心跳漏了半拍——弹孔。
子弹从后方射入,斜着贯穿了肩部肌肉,弹头卡在了肩胛骨和锁骨的缝隙里,伤口周围的皮肤因为子弹携带的高温而呈环形焦黑状,焦黑色边缘又混着暗紫色的淤血。
这根本不是“机器卷的”能造成的伤。这是枪伤,而且是距离极近、角度刁钻的手枪射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尹小萱手里的镊子顿了一下,但她迅速调整了状态,声音平稳地说:“这个伤口有点深,可能需要拍个片子。我们这里有X光机,我先给你清理表面。”
她转身从架子上取下无菌纱布和碘伏棉球,弯腰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支利多卡因注射液和一副新的橡胶手套。她把所有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托盘上,然后坐下来开始处理伤口。她的动作依然稳定、专业、不慌不忙,但她在纱布遮住白衣老怪视野的几秒钟里,用极快的速度在自己左手指尖凝聚了一缕极其微弱的灵力——那是她从别墅其他人身上学来的一点小把戏,微弱到几乎不被感知,只有一个作用:在接触到某个人身体的时候,在那个人皮肤表层留下一个极细的标记,让她在之后一段时间内能够通过灵力感知追踪到那个人的大致方位。
她的指尖擦过白衣老怪颈侧皮肤,帮他调整绷带角度的时候,那缕灵力无声地附着在了他的衣领内侧。
白衣老怪右肩的疼痛让他没有精力去注意颈侧那一瞬间极细微的灵力触碰——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抑制右肩伤口因为被触碰而引发的剧烈钝痛上,牙关咬得死紧。
“子弹还卡在里面,”尹小萱的声音平静,“我这里处理不了取弹手术。我建议你们去镇南的骨科诊所,那里有手术条件。我给你做一下外层清创和消炎包扎,能撑到你们过去。”
白衣老怪微微点了点头。
尹小萱快速而精准地完成了清创和包扎,白色绷带从他的肩头绕过腋下,层层缠绕固定,最后用胶带收尾。
他重新穿好外套,站起来的时候右肩的动作依然僵硬,但不再像进门时那样每动一下都牵带出一串微表情了。
尹小萱站回值班台后面,在登记表上写了几行字:“伤口已清创包扎,建议转诊骨科。”
她把表推过去让两人签字。魔山老怪用右手在表上画了一个潦草的名字,全程没有再看她第二眼。
白衣老怪签完字后把笔搁在台面上,抬头看了尹小萱一眼:“谢谢医生。”
“不客气。”
尹小萱把登记表收回来,放进文件夹里,表情如常,“路上注意,伤口别沾水。”
两道人影转身出了门,风铃声再次响起。
尹小萱站在值班台后面没有动,目送那两道深色外套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晨光中,确认他们的脚步声彻底走远之后,她才慢慢地放开了攥在台面边缘的手指。
她把登记表从文件夹里抽出来,看着上面那个潦草的签名,又从抽屉里拿出手机,快速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林亿的声音:“小萱?怎么了?”
“他们在我这里,”尹小萱压低声音,“两个都在。魔山老怪和白衣老怪。白衣老怪右肩有枪伤,子弹还在里面。我刚给他们包扎了,说了镇南有骨科诊所,他们应该会往那边去。我在白衣老怪颈侧留了一个追踪标记,有效时间大概三个小时。”
林亿在那头沉默了一秒:“你留在他们身上的标记会被发现吗?”
“不会,非常弱,只够追踪距离,不具备任何触发功能。但是——”
尹小萱的声音更低了,“白衣老怪刚才走之前看了我一眼。我说不上来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但他看了我大概两秒。”
“那你现在离开医院,不要一个人待着。”
“我知道。我锁门去别墅。”
尹小萱挂了电话,快速收拾了随身物品。
她没有锁诊室的门——那样太刻意了,只是把白大褂挂回了门后的挂钩上,拎起外套和包从前门出去,转身把门带上,在晨光中快步走向镇上的公交站方向。
她走路的姿势刻意放慢了半拍,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到了点下班回家的医生。
两个老怪出了医院之后,沿着镇上的主干道向南走了大约两里路,在拐角处的路边长椅上坐下来。
魔山老怪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左臂上的包扎——纱布整齐干净,边角收得很仔细,外层还贴了一层防水敷料。
“包扎得不错。”
魔山老怪嘶哑地说了一句。白衣老怪没有接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右肩那层白色绷带,沉默了几秒后开口:“那个医生,她刚才碰了一下我的脖子。”
魔山老怪看了他一眼:“碰了一下怎么了?”
“她给我包扎的时候,手绕到颈侧调整绷带角度。”
白衣老怪的声音很轻,“但那个位置不需要绕过去绕。她完全可以从正面绕过去。”
魔山老怪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医院的方向:“你的意思是……她发现了?”
“不确定。”
白衣老怪缓缓摇了一下头,“但她在包扎的时候手指没有抖、没有犹豫、没有多问任何一个关于伤口的来源问题。
我见过太多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人的人会露出的破绽——她一个都没露。这反而让我觉得不对。”
魔山老怪沉默了片刻:“那怎么办?回去搜她?”“不用,”白衣老怪说,“她如果真发现了什么,现在应该已经不在医院里了。追过去反而暴露。”
他重新站起来,用左手整了整外套的衣领,右手依然垂在身侧无法大幅度活动:“先找个地方待下来,稳住伤势再说。那颗子弹我必须取出来,不然三天之内这整条手臂都会废。”
魔山老怪也站了起来,两人一前一后拐进了镇南的一条巷子。巷子深处有一家招牌褪色的小旅店,门脸不起眼,没有监控探头。
同一时间,尹小萱已经坐上了驶向别墅方向的公交车。
她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幅极简的灵力追踪图,一个微弱的白色光点正在镇南方向缓慢移动着。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那个光点,标记了“白衣老怪”四个字,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膝盖上。
公交车在晨光中驶过桃花岛镇上的街道,经过码头,经过老槐树山坡下的路口,经过那棵老槐树被海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树冠。
尹小萱透过车窗看到山坡上别墅的白色外墙在树叶缝隙中时隐时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忽然想起白衣老怪临走前看她那一眼——那一眼大约两秒,眼神里没有敌意,没有怀疑,像是一种确认。那种确认不是对某一件事的确认,而是对某种规律的确认。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但她把那个眼神的样子记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