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残香渡
作品:《傲仙之巅》 黑衣人的刀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
不是因为他心软,而是因为君莫邪怀里,突然迸发出刺目的金光。
那张被君莫邪贴身收藏了四年的纸条,仿佛感应到他濒死的意志和守护的决心,第一次主动地、毫无保留地释放出全部力量。
温暖而坚韧的金光如同实质的屏障,不仅弹开了落下的刀,更将三个黑衣人震退数步。
金光中,纸条上的字迹——“要好好吃饭哦!”——浮空而起,每一个笔画都流淌着纯粹的祝福与守护之意,化作涓涓暖流,涌入君莫邪破碎的胸膛。
断裂的肋骨被温和的力量包裹、接续,内腑的剧痛迅速减轻。
然而,这力量似乎耗尽了纸条最后的灵性。金光散去后,那张承载了四年温暖与奇迹的纸条,在君莫邪眼前化为细碎的光点,缓缓消散在血腥的夜风里。
“不……” 君莫邪下意识伸手去抓,却只握住一片虚无。心头瞬间空了一块,比身上的伤更让人无措。
黑衣人从震惊中回神,眼神更加阴鸷:“古怪的小子,身上竟有护身灵物?一起拿下,仔细拷问!”
君莫邪咬牙站起,借着体内残存的暖流和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再次拦在通往沈暖逃离方向的小径前。他没有灵物了,没有高深功法,只有一条命,和四年前风雪夜里被一件斗篷、一个荷包点燃的微光。
“想追她,除非我死。”
沈暖并没有跑远。
她握着那支尚带少年体温的银簪,躲进了后院假山下的隐秘洞穴——这是她儿时与丫鬟捉迷藏发现的地方。
洞内狭窄潮湿,她紧紧蜷缩着,听着外面隐约的惨叫和轰鸣,泪水无声滑落。爹娘、三爷爷……还有那个突然出现、叫她“沈姑娘”的少年……
她记得“君莫邪”这个名字。三年前破庙里那个冻得发抖却眼神倔强的男孩。原来他长这么高了,原来他还记得。
刚才他塞给自己簪子时,指尖粗糙满是茧子,却烫得惊人。他吐着血让她跑的样子,死死刻在她脑海里。
外面打斗声渐歇,随后是黑衣人恼怒的呼喝和远去的脚步声。又过了不知多久,一切归于死寂,只剩下木材燃烧的噼啪声。
沈暖浑身冰冷,却不敢出去。直到天色微明,洞口传来极其轻微的、拖沓的脚步声。
她心脏骤缩,握紧银簪。
一个身影踉跄着扑倒在洞口,勉强用身体挡住了些许光线。沈暖透过石缝,看到了染血的粗布衣角,和一只满是擦伤污泥、却依旧紧握成拳的手。
是君莫邪。
他居然……还活着?
沈暖再也顾不得危险,用力推开遮掩的碎石爬出去。晨光熹微中,少年趴在地上,后背衣衫破碎,交错着数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有些伤口甚至微微发黑。
他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唯有眉头紧锁,仿佛在昏迷中依旧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君莫邪!”沈暖跪倒在他身边,手颤抖着不敢触碰。
她慌忙从自己怀里摸出沈家秘制的伤药——昨夜混乱中她只来得及抓了这个和几件首饰。
小心地替他清理伤口、上药,又撕下自己还算干净的内裙下摆,笨拙地包扎。
过程中,君莫邪微微睁开了眼,视线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
“……沈……姑娘?”他气若游丝,“你……没事……太好了……”
说完,再次陷入昏迷。
沈暖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他手背上。她费力地将君莫邪拖进洞穴更深处,用枯草勉强垫着。
看着他伤痕累累却异常平静的侧脸,想起他两次挡在自己身前的样子——一次在破庙,一次在炼狱。
从前,他是她偶然善意救助的陌生人。如今,他是她满门血夜里唯一的屏障,是用命换她一线生机的……恩人,或者说,是比恩人更复杂的存在。
君莫邪昏迷了三天。
沈暖靠着洞里储存的少量清水和偶尔冒险出去寻来的野果维持。她不敢生火,夜里就靠在他身边,握着他冰凉的手,低声说话,仿佛这样就能驱散洞穴的阴冷和内心的恐惧。
“君莫邪,你要醒过来。”
“簪子我很喜欢,蝴蝶翅膀真的很精细。”
“你说,我们算朋友吗?你三年前是不是没回答我?”
“对不起……连累你了……”
第四天清晨,君莫邪的高烧退了。他睁开眼,看到沈暖靠坐在一旁,抱着膝盖打盹,眼下有浓重的青黑,鹅黄棉袄早已污损不堪,发髻散乱,却依旧紧紧攥着那支银簪。
他轻微的动作惊醒了沈暖。
“你醒了!”她惊喜地扑过来,小心查看他的额头,“还疼吗?饿不饿?我找到几个野果子……”
“沈姑娘,”君莫邪声音沙哑,试图撑起身,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
“别乱动!”沈暖按住他,眼圈又红了,“你伤得很重……那些刀上有毒,虽然我用解毒丹化水给你清理过,但还需要时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君莫邪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包扎的布条,认出是她衣物的料子。“多谢沈姑娘。”
“该说谢谢的是我。”沈暖低下头,声音哽咽,“如果不是你,我已经……我家……只剩我了。”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蔓延,悲伤与劫后余生的茫然交织。
“以后,有什么打算?”君莫邪问。
沈暖抬起泪眼:“云岚宗……我原本下个月要去测试灵根。现在……我还是要活下去。”
她眼神逐渐坚定,“我要查清楚是谁灭我沈家满门,我要报仇。在此之前,我必须先变得强大。”
君莫邪看着她眼中燃起的火焰,那是仇恨,也是求生与成长的决心。他点点头:“我陪你。”
沈暖愣住:“你……”
“四年前你救我,给我暖衣,赠我银钱点心,纸条上的字,让我活了不止一条命。”
君莫邪直视她,眼神平静却深邃,“昨天,我只是还了其中一条。剩下的,我用以后的日子慢慢还。你想去云岚宗,我护你去。你想报仇,我帮你。”
“可是……”沈暖想说他修为尚低,想说他不必卷入她的血海深仇,想说这太危险。
君莫邪却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轻轻摇头:“没有可是。沈暖,从你踏进破庙给我披上斗篷那一刻起,我的命,就和你连在一起了。”
不是报恩那么简单。是那缕桂花香,是那张写着歪扭字迹的纸条,是她笑靥如花说“我们算朋友啦”,是她身处绝境依旧会为陌生人落泪的善良,是她此刻眼中虽含悲恸却依然明亮的火光。
他想守护这份温暖,守护这个人。
沈暖看着他苍白的脸和格外认真的眼睛,泪水再次滚落。这一次,不只是悲伤,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悸动。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包扎着的手背上。
“君莫邪,”她叫他的名字,不再是“君公子”或疏离的“你”,“这条路会很难,很危险。”
“我知道。”
“可能会死。”
“那就一起死。”他说得平淡,却重如誓言。
沈暖的指尖微微颤抖,最终用力握住他的手。
掌心相贴,一个是养尊处优却已失一切的千金小姐,一个是于尘泥中挣扎攀爬的孤苦少年。温度透过彼此冰冷的皮肤传递。
“好。”她声音很轻,却清晰,“我们一起。”
洞穴外,天岚城经历了血腥一夜后,在焦土与余烬中迎来新的一天。而洞穴内,两个少年人,在死亡与别离的阴影里,第一次真正握住了彼此的手。
洞穴里的第七日,君莫邪已能勉强坐起。
外伤在沈暖的细心照料和残留药力作用下开始收口,但内里的虚亏和那阴毒掌力留下的暗伤,却不是凡俗药物能轻易祛除的。
他面色依旧苍白,每次调息至深处,胸口便隐隐作痛,咳出的气息带着一丝寒意。
沈暖将最后一点干净的水递到他唇边。
这几日,她学会了用尖锐石块剥开坚韧的树皮取里面最嫩的部分,学会了辨认几样能充饥的块茎,手上添了不少细小的伤口。
那双原本只抚琴拈花的手,如今粗糙了不少,但动作却稳了许多。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了。”
君莫邪喝完水,低声道,“天岚城不能再待,沈府大火已灭,搜寻的人或许会扩散到周边山林。
而且,你的云岚宗测试之期将近,耽搁不得。”
沈暖点头,目光落在他依旧虚弱的身上:“可你的伤……”
“赶路无妨。”君莫邪试着调动丹田那缕微弱的气。
破妄境中期,放在凡俗武者中已不算弱,但与那夜黑衣人的手段相比,如同萤火比之皓月。
变强的渴望从未如此刻般灼烧着他,但眼下,活下去、护着她赶到云岚宗,才是第一要务。
他看向沈暖发间那支银簪。蝶翼在她略显凌乱的发丝间,依旧闪着黯淡却执着的光。“簪子,还戴着?”
沈暖抬手轻触蝶翼,指尖传来微凉的金属触感,心却是一暖。
“嗯。”
她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送出的东西,也是她如今仅存的、与“温暖”和“守护”相关的念想。
“我改了一下。”
君莫邪声音平静,“左边蝶翼内侧,我用灵力刻了极微小的‘沈’字,右边刻了‘君’。
很粗糙,但……算是个标记。”他顿了顿,移开目光,“若万一走散,或……日后凭此相认。”
沈暖指尖一颤,轻轻取下簪子,对着洞口透入的天光仔细看去。果然,在极其隐秘的纹路里,发现了那两个比米粒还小的字。字迹生硬,却一笔一划,清晰深刻。
“不会走散。”她重新将簪子绾回发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仿佛在说服他,也说服自己,“我们说好了,一起。”
他们趁着夜色离开了藏身七日的洞穴。
君莫邪换上了一身从附近荒村找来的、略显宽大的粗布衣裳,沈暖则用炭灰稍微涂抹了脸颊,穿上打着补丁的旧衣裙,又将一头青丝用最普通的布条束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人扮作投亲的姐弟,君莫邪化名“莫言”,沈暖化名“阿暖”。
前往云岚宗所在的云岚山脉,路途遥远,几乎横跨半个大周王朝。他们不敢走官道,只能拣选偏僻小径,翻山越岭。
盘缠是沈暖带出的几件首饰典当所得,不多,需精打细算。
起初几日,君莫邪伤势未愈,走不了太久便会气息紊乱,脸色发白。
沈暖便坚持多歇息,寻些草药捣碎替他敷在旧伤处,夜里露宿时,总会不动声色地将找到的最厚实些的干草铺在他那边。
她开始学着生火,用简易的陷阱捕些山鸡野兔,烤得半生不熟或焦黑是常事,但君莫邪总是沉默地吃完。
有一次她不小心被烫到手指,低呼一声,君莫邪几乎是瞬间抓住了她的手查看,眉头蹙得死紧,直到确认只是微红,才松开,转身去溪边浸湿了帕子,一言不发地递给她。
“我以前,连厨房都没进过。”沈暖裹着湿帕子,看着跳跃的火光,声音轻轻的,“我娘总说,女孩子家,学些琴棋书画,管理内宅就好。
爹说,等我测出灵根,去了仙门,这些凡尘俗事更不必沾手。”她笑了笑,有些涩然,“现在觉得,会生火,会找吃的,能认路,比弹一百首曲子都有用。”
君莫邪拨弄着火堆,火星噼啪溅起。“你很聪明,学得快。”他顿了顿,“那些曲子……也很好听。”
沈暖讶异地看向他。火光映着他侧脸,轮廓分明,却因消瘦和伤病显出几分嶙峋。他很少主动提起过去,更少评价什么。
“你听过我弹琴?”她想起寿宴那天凉亭里的情形。
“嗯。”君莫邪承认,“很好听。”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却比任何华丽的赞美都更让沈暖心头发酸。
她忽然明白,那几次“远远看见”,并非偶然。这个沉默的少年,或许曾在许多她不知道的角落里,默默注视过她。
“等以后……”沈暖开口,却又停住。以后是什么样?血仇未报,前途未卜,谈何“以后”。
君莫邪却接了下去,声音低沉却清晰:“等以后安稳了,你再弹。我打铁,你弹琴。”
很平常的一句话,甚至有些笨拙。没有风花雪月,没有海誓山盟。却奇异地驱散了沈暖心头的迷茫与寒意。她用力点头:“好。你打铁,我弹琴。”
半个月后,他们进入一片瘴气隐约的密林。为了避开可能的追兵和官道上的盘查,这是最近的路线。
林中湿滑,雾气弥漫,光线昏暗。君莫邪的伤已好了七八成,但那种阴寒掌力留下的病根,在这样潮湿的环境里隐隐发作,让他唇色有些发青。
他坚持走在前面,用一根削尖的木棍探路,不时回头看一眼紧紧跟在身后的沈暖。
“抓紧我的衣服。”他低声说,“这里容易迷路,也有毒虫。”
沈暖依言,手指攥紧他后腰的衣料。布料粗糙,带着他微热的体温。不知何时起,这种靠近和依赖,变得自然而然。
行至林深处,雾气更浓,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弥漫着腐叶和某种奇异甜香混合的气味。君莫邪心头警兆忽生,猛地停步,将沈暖护在身后。
“怎么了?”沈暖紧张地问。
话音未落,四周浓雾仿佛活了过来,翻滚凝聚,竟化作几条灰白色的雾蟒,无声无息地朝两人缠绕而来!雾蟒所过之处,草木迅速枯萎。
“闭气!”君莫邪低喝,体内微薄的灵力急速运转,一拳轰向最近的雾蟒。
拳风所至,雾气略散,但旋即又凝聚,更加凶猛地扑来。这不是普通野兽,而是蕴含瘴毒和微弱妖力的精怪!
他一把将沈暖推向旁边一棵巨树之后,自己则迎向雾蟒。
破气指连连点出,白光在浓雾中闪烁,却只能稍稍阻滞雾蟒的速度。
这些精怪无形无质,物理攻击效果甚微。而他的灵力,正在快速消耗,胸口那股寒意趁机蠢蠢欲动。
一条雾蟒狡猾地绕过他,直扑树后的沈暖!
“小心!”君莫邪目眦欲裂,回身已来不及。
沈暖背靠大树,退无可退。危急关头,她发间那支银簪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危机,蝶翼上镂刻的云纹骤然亮起微光!
她福至心灵,拔下银簪,凭着本能,将体内那股自从得知可能身具灵根后就一直模糊感应、却从未成功引动的微弱气息,拼命灌注进去,朝着扑来的雾蟒狠狠一划!
“嗤——!”
一道极淡、却异常清冽的银芒自簪头掠出,如同破晓之光,竟将那灰白雾蟒从中斩断!被斩断的雾气发出无声的尖啸,迅速消散。
沈暖愣住,看着手中恢复平静的银簪,又看看自己微微颤抖的手。
君莫邪也怔了一瞬,但随即抓住机会,趁其他雾蟒因同伴被“灭”而稍有滞涩的刹那,调动丹田内那缕融合了特殊愿力的气,全力施展破气指,指尖白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凝实明亮,精准地点在几条雾蟒的“核心”——他方才在缠斗中隐约感知到的、雾气最浓郁的一点。“噗噗噗!”
雾气接连爆散。剩余的雾蟒似乎感到畏惧,翻滚着退入更深的浓雾中,消失不见。
林中暂时恢复了寂静,只有两人急促的呼吸声。
君莫邪快步走到沈暖身边,握住她的手腕探查。她体内那股气息微弱却纯净,刚才的爆发似乎耗尽了积累,此刻有些紊乱。
“你引气入体了?”他问,声音带着惊异。
沈暖茫然摇头:“我不知道……刚才只是着急,感觉有什么东西随着我的心意动了,就……”
君莫邪看着她苍白却隐隐透出某种光晕的脸庞,心中明悟。生死危机,加上对守护之物的强烈心意,意外地激发了她潜藏的灵根,完成了最初步的引气。
这比他当年借助纸条愿力踏入破妄境,似乎还要……顺利些?这就是天赋的差距么?
他压下心头一丝复杂的情绪,更多的是为她高兴。“你做得很好。”他松开手,顿了顿,补充道,“银簪……似乎与你有缘,能增幅你的灵力。”
沈暖这才后知后觉地看向手中的簪子。蝶翼上的云纹似乎比之前更灵动了一丝。“是因为……你刻的字吗?”她轻声问。
君莫邪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她重新绾回发间的动作,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他转身,继续开路。沈暖跟上,手指不自觉又抚上发簪。刚才那一瞬间,银簪亮起时,她仿佛感觉到两个小小的字在发烫,将她的害怕和决心,都化作了那道斩破迷雾的光。
不是“莫言”和“阿暖”,是“君”和“沈”。
她的心跳,在劫后余生的喘息中,悄悄漏了一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