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掌心虹

作品:《傲仙之巅

    离开瘴气密林后,两人找到一处相对干燥的山洞休整。

    沈暖盘膝坐在草垫上,尝试按照君莫邪指导的、最基础的引气法门,去捕捉和梳理体内那缕新生的、微茫却纯净的气息。

    君莫邪靠坐在洞口附近,一边警戒,一边默默调息,压制胸口那股阴寒。

    洞内安静,只有柴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

    “它……不太听话。”良久,沈暖有些挫败地睁开眼,额角有细汗,“像小鱼一样,滑来滑去,抓不住。”

    君莫邪抬眼看去。火光映着她认真的眉眼,鼻尖微皱,带着点孩子气的苦恼。这模样,比她之前端庄温婉的大小姐样子,更鲜活生动。

    “不急。”他声音因久未开口而微哑,“初引气,灵根未显,气息散乱是常事。静心,感受其‘意’,而非强控其‘形’。”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之前危急时能引动它,是因心意纯粹,只想保护。或许……可以试着回想那种感觉。”

    沈暖若有所思,重新闭目。这次,她没有刻意去“抓”那缕气,而是回想雾蟒袭来时的惊惧,想起挡在身前的背影,想起握住银簪时心底那股“绝不能拖累他、要一起活下去”的强烈念头。

    渐渐地,那缕调皮的气息似乎温顺了些,随着她意念的牵引,缓慢地沿着某种模糊的路径游走,带来微微的暖意。

    君莫邪看着她渐入佳境的神情,心下稍安。她的天赋,果然极好。只是不知,会是何种属性的灵根。

    他收回目光,落在自己掌心。与沈暖那纯净的气息不同,他体内的气,始终缠绕着一丝极淡的、来自那张消散纸条的温暖愿力,以及……那夜黑衣掌力留下的阴毒寒意。三者微妙地共存、对抗,让他的修炼之路,注定与他人不同。

    数日后,他们抵达一座依山傍水的小镇,名为“清水镇”。

    这是前往云岚宗路途中,一个还算繁荣的歇脚地。镇上人流比之前经过的荒村野岭多了不少,偶尔还能见到一些气息明显强于常人的武者,甚至有个别服饰特异的低阶修士路过。

    两人找了间最不起眼的小客栈,要了一间下房。银钱所剩无几,必须节省。

    房间狭小,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一把椅子。窗户纸破了洞,用茅草胡乱塞着。

    沈暖却松了口气。至少,有屋顶,有床,不必风餐露宿。

    君莫邪将唯一一张薄被铺在床上,自己则抱了墙角一些干草,准备打地铺。

    “地上凉,你伤还没好透。”沈暖拉住他袖子,“床……够大,可以分开睡。”

    话出口,她自己先红了耳根。纵然是江湖救急,但男女同处一室已是非议,同床更是……可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色,她更不忍心让他睡冷硬的地面。

    君莫邪动作一顿,看向她。她低着头,脖颈一片绯红,手指却紧紧攥着他袖口,没松开。

    “我睡相不好,怕碰到你伤口。”他最终低声道,声音有些不自然,“而且,我需靠门近些。”

    这是实话,也是借口。

    沈暖慢慢松开手,没再坚持,心里却漫上一丝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安心的复杂情绪。

    是夜。

    沈暖躺在硬的硌人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那床薄被。君莫邪和衣躺在门内的干草铺上,背对着她,呼吸平稳,仿佛已入睡。

    但沈暖知道他没有。月光从破窗纸的洞漏进来,她能看到他肩背的轮廓,微微紧绷着。

    她翻了个身,面向他的方向,轻声开口:“君莫邪。”

    “嗯?”

    “你睡了吗?”

    “……没。”

    “我有点怕。”

    不是怕这简陋的房间,也不是怕未知的前路。而是怕一闭上眼,就是那夜冲天的火光,爹娘倒下的身影,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那些画面,在寂静的夜里尤其清晰,啃噬着她强撑的镇定。

    君莫邪沉默了片刻。

    然后,沈暖听到窸窣声响。他坐起身,在黑暗中看向她。

    “我在这儿。”他说。

    三个字,平平无奇。

    沈暖却忽然觉得,一直揪紧的心,松了一点点。

    “给我讲讲你以前的事吧,”她说,“除了打铁,除了流浪。随便什么都好。”

    君莫邪似乎没想到她会提这个,又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好讲的。”他最终说,“大多数时候,就是活着。找吃的,躲冷,挨打,再找吃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沈暖却听得心口发闷。

    “那……有开心的时候吗?”她追问,像是非要从他灰暗的过往里,挖出一点光来。

    君莫邪想了想。

    “有。”

    “是什么?”

    “看星星。”他说,“破庙屋顶破了洞,躺着就能看到。还有……听说书。酒楼外面,蹲在墙角听,讲侠客,讲神仙,讲才子佳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那时候想,要是能像话本里的人一样,有本事,有家,有人惦记……就好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暖在黑暗里睁大了眼。这是她第一次听他说起“想”。这个总是沉默承受、仿佛无欲无求的少年,原来也曾有过那么普通的向往。

    “现在呢?”她忍不住问,“现在还想吗?”

    君莫邪没有立刻回答。

    月光移动,将他半边侧影勾勒得有些模糊。

    “现在,”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只想你能平安到达云岚宗,测出灵根,好好修炼。”

    只想你平安。

    沈暖鼻子一酸,迅速闭上眼睛,怕泪水涌出来。她将脸埋进带着霉味的薄被里,闷声道:“……你也要平安。”

    “嗯。”他应了一声,重新躺下。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沈暖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那令人窒息的噩梦画面似乎退远了些。她悄悄将手伸出被子,虚虚地朝着他背影的方向,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一丝令人安心的温度。

    第二日,两人在镇上采买些干粮和必备的伤药。

    经过一个简陋的集市时,沈暖被一个卖女子饰物的小摊吸引。摊子上没什么值钱东西,多是些木簪、绒花、便宜的珠串。

    她的目光,落在一对朴素的桃木簪上。簪子毫无雕饰,只打磨得光滑,透着木质的温润。

    “姑娘,买簪子吗?便宜,两支只要五个铜板。”摊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

    沈暖摸了摸自己发间那支冰凉的银簪。这是他现在送的,她一直戴着。可银簪太过显眼,平日需小心遮掩。她需要更不起眼的。

    她掏出仅剩的几枚铜钱,买了那对桃木簪。

    回到客栈,她将其中一支递给正在整理行装的君莫邪。

    “给你。”她神色如常,“你那根束发的布条快磨断了。这个,不起眼。”

    君莫邪看着那支光滑的桃木簪,愣住。从小到大,从未有人送过他这种东西。哪怕是街边最廉价的。

    他接过,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木质。

    “谢谢。”他低声道,将它小心收进怀里,没有立刻换上。

    沈暖将自己那支桃木簪绾起部分头发,将银簪仔细藏在更隐蔽的发髻内侧。对着模糊的铜镜照了照,确实像个寻常的村姑了。

    转身,却见君莫邪正看着她。

    目光相触,两人都迅速移开视线。

    一种无声的、微妙的默契,在狭小的房间里悄然流淌。

    清水镇住了两日,补充了干粮和几样普通草药,两人再次上路。

    越往云岚山脉方向,人烟越见稀少,山路越发崎岖。气候也变得无常,前一刻还是晴空,转眼就可能乌云压顶,落下瓢泼冷雨。

    这一日,他们被骤雨困在一处山崖下的浅洞里。洞不深,仅能勉强遮蔽两人,斜飞的雨丝仍不时扫进来,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

    君莫邪将沈暖往内侧推了推,自己大半身子挡在外面,很快肩头就被打湿。他运起微薄的灵力抵抗寒意,但胸口那股阴寒却如附骨之疽,被外界的湿冷一激,隐隐有扩散的迹象,唇色渐渐发白。

    沈暖看着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又见他脸色不好,心中焦急。她试着调动自己那缕新生不久的气息,学着他之前教的方法在掌心运转,想替他驱寒,却收效甚微。

    “你别运功了,”君莫邪察觉她的动作,侧头看她一眼,“你那点灵力,留着护住自己心脉,别受了风寒。”

    “可是你……”沈暖话未说完,一阵山风裹着冷雨猛地灌入,君莫邪浑身一颤,闷咳一声,竟咳出一点暗色的血沫,落在潮湿的地面上,迅速被雨水化开。

    “君莫邪!”沈暖脸色唰地白了,顾不得许多,伸手扶住他胳膊。触手一片冰凉,且能感觉到他肌肉因抵抗寒冷和疼痛而微微痉挛。

    “没事。”君莫邪想挣开,却因那一阵突如其来的虚弱而力道不足。

    沈暖将他往洞里拉了拉,让他靠坐在相对干燥的岩壁,自己则紧挨着他坐下,毫不犹豫地解开自己的外衫——那件改过的粗布衣裙,里面是她自己的鹅黄棉袄内衬,虽已旧了,但还算厚实。

    “你干什么?”君莫邪蹙眉。

    沈暖不答,直接将带着体温的棉袄内衬脱下,只余一件单薄的中衣,然后将尚带她体温的棉袄裹在他身上,又伸手去握他冰凉的手,想用自己的手暖着。

    “胡闹!”君莫邪猛地抽回手,声音因虚弱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厉色,“穿上!你会冻病!”

    “我没事,我有灵力护着。”沈暖执拗地再次去抓他的手,眼眶却红了,“你看看你的手,冰得像石头!还有,你咳血了……是不是那天的伤根本没好好?” 最后一句已是带了哽咽的质问。

    君莫邪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倔强的神情,那斥责的话便堵在了喉咙里。他垂下眼,看着被她强行握住、正被那双温暖柔软却微微颤抖的手包裹着的手。

    很暖。是一种他几乎快要忘记的、来自活生生的人的体温和关切。

    “只是余毒未清,加上寒气入体。”他终究放软了声音,解释道,“调息几日便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总是这样说!”沈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滚烫,“在洞里你说没事,路上咳嗽你说没事,现在咳血了你还说没事!君莫邪,你是不是觉得……觉得我什么都做不了,只会拖累你,所以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她越说越委屈,这几日强压的恐惧、悲伤、以及对前路的茫然,似乎都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我知道我没用,引气都引不好,走路会累,遇到危险只能靠你……可我、我也想能为你做点什么啊!”

    她哭得肩头耸动,单薄的中衣被洞口的冷风一吹,勾勒出瘦削的轮廓。

    君莫邪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那冰冷的寒意似乎都被这滚烫的泪灼退了几分。他从未见她如此失控地哭过,哪怕家破人亡那夜,她也只是无声落泪,死死咬唇。

    笨拙地,他用那只没被她握住的手,抬起,迟疑了一下,最终落在她微微发抖的肩头,轻轻拍了拍。

    “没有。”他声音干涩,“你没有拖累我。”

    他停顿,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

    “沈暖,”他第一次在清醒时,如此完整地叫她的名字,“是你让我觉得,活着……不只是活着。”

    是你让我知道,被人记挂、被人需要、被人用眼泪关心着,是什么滋味。

    是你让我这条从泥泞里捡来的命,有了重量,有了方向。

    这些话,在他心中翻涌,却终究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深沉,里面翻涌着沈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但那份认真和专注,让她渐渐止住了哭泣。

    “把衣服穿上。”他再次开口,语气是不容拒绝的温和,“然后,靠过来。”

    沈暖抽噎着,看着他。他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有着安定人心的力量。她默默将棉袄内衬重新穿回中衣外面,然后,依言向他靠近。

    君莫邪伸出手臂,犹豫一瞬,将她轻轻揽住,让她的背脊贴着自己未受伤的左侧胸膛,再用那件棉袄将两人一起裹住。

    “这样……暖和些。”他解释道,身体有些僵硬。

    沈暖整个人僵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颈侧冰凉的皮肤,能听到他略显急促的心跳,和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草药、铁锈和一种独特清冽的气息。她的脸瞬间红透,连耳朵尖都烧了起来,心跳如擂鼓。

    但……真的很暖。他的体温似乎正透过单薄的衣料传递过来,驱散了她的寒冷,也奇异地安抚了她慌乱的心。

    洞外风雨交加,洞内狭窄阴冷。

    两颗年轻的心,却在这一方小小的避风处,紧紧依偎,跳动着相似的频率。

    谁也没有再说话。

    沈暖慢慢放松下来,眼泪止住了,只有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湿意。她悄悄动了动,将自己更妥帖地嵌进他怀里,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心跳,感受着他手臂小心翼翼的力道。

    君莫邪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发间有极淡的、属于她的清香,混合着桃木簪的微涩。他闭上眼睛,调动残余的灵力,努力将胸口的寒意压下,更紧地裹住怀中微微发抖的身体。

    这一刻,风雨似乎都被隔绝在外。

    只剩下彼此的体温,和无声滋长的、足以抵御一切严寒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小。

    沈暖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闷声问:“……好点了吗?”

    “嗯。”君莫邪应道,手臂微微松了松,却并未完全放开。

    沈暖抬起头,正好撞进他低垂的目光里。他的眼睛很黑,深处映着洞外微弱的天光,还有她小小的影子。

    距离太近,呼吸可闻。

    两人的脸都红了。

    沈暖慌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棉袄的衣角。君莫邪也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清了清嗓子。

    “雨停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嗯。”沈暖小声应。

    又沉默了片刻。

    “该……赶路了。”君莫邪说,终于慢慢松开了手臂。

    沈暖感到一阵凉意袭来,有些不舍,但还是立刻坐直身体,胡乱理了理头发和衣裳。

    君莫邪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手臂,将那件棉袄递还给她。“穿上。”

    这次,沈暖没有拒绝,默默穿好。

    两人整理好行装,走出浅洞。

    雨后山间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一道淡淡的彩虹挂在天际。

    君莫邪率先踏上湿滑的小径,依旧习惯性地伸手向后。

    沈暖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带着新旧伤痕的手,顿了顿,然后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凉,但掌心有力。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松开,而是稳稳地握住,牵着她,一步一步,走向彩虹之下的朦胧远山。

    掌心相贴的温度,比任何言语都更能驱散寒意,照亮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