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蝼蚁如雨

作品:《傲仙之巅

    黑石城的雨下得没完没了。

    雨水顺着破旧的屋檐滴落,在泥地上砸出深浅不一的坑洼。

    李老四蜷缩在柴房角落,雨水从屋顶的破洞滴在他单薄的麻衣上,他却不敢挪动——挪了也没用,这间三丈见方的柴房,七个破洞,雨从四面八方来。

    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不,严格说,是三天没吃正经东西。昨天他在城西垃圾堆里捡到半个发霉的窝头,上面还爬着白蛆。

    他用雨水冲了冲,闭眼吞了下去。那一刻,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刚入破妄境时,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小子,成了修行人,咱家终于有盼头了。”

    破妄境,修行第一境,凡人中的修行者。

    在那些大人物口中,破妄境不过是刚摸到修行门槛的蝼蚁。

    可对黑石城西区的三十万贫民来说,能入破妄,已是天大的造化——至少,能去矿场做监工,不用亲自下矿;

    能在衙门当个最低等的差役,每月领三斤糙米;能去富贵人家当护院,偶尔得些剩菜残羹。

    李老四今年四十二岁,破妄中期。

    二十年,他从破妄初期修到中期,花了二十年。

    他见过那些天资卓越的,三年破一境,五年破两境,早早进入归元境,成了人上人。

    可他不行,他没有灵石辅助,没有功法指引,每天干完十二个时辰的活,累得像条死狗,哪还有力气修行?

    “吱呀——”

    柴房门被推开,一个瘦小的身影钻了进来。

    “爹,我回来了。”

    是女儿小荷,刚满十四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手里捧着半个巴掌大的黑面饼,饼上沾着泥,但看得出是新鲜的。

    “哪儿来的?”李老四猛地坐起,声音沙哑。

    “王老爷家办丧事,我在后厨帮忙,管事赏的。”小荷把饼递过来,“爹,你吃。”

    李老四的手颤抖着接过饼,掰成两半,把稍大的那块塞回女儿手里:“一起吃。”

    父女俩坐在漏雨的柴房里,小口小口啃着饼。黑面饼粗糙得割嗓子,得就着雨水才能咽下去。但这是三天来第一口粮食,胃里像着了火一样烧起来。

    “爹,我听王家的丫鬟说,朝廷要加税了。”小荷低声说,“每户每月多交三斤米,交不起的,男丁充军,女子充入官妓坊。”

    李老四的手停在半空。

    加税。又是加税。

    三年前加过一次,两年前加过一次,去年秋天刚加过一次。

    黑石城西区原本十万户,如今只剩七万户——不是搬走了,是死了,或者被充军充妓,再也回不来了。

    “咱们家...还有多少米?”李老四问。

    小荷摇摇头:“瓦罐里只剩一把米壳,还是上个月刘婶偷偷给的。”

    沉默。

    雨声填满了柴房的每一寸空隙。

    “爹,我想去应征。”小荷忽然说。

    “应征什么?”

    “百花楼在招丫头,管吃住,每月还发半斤米。”小荷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听说,只要乖巧听话,不用接客的,就是做些杂活...”

    “不行!”李老四猛地站起,头撞在低矮的房梁上,“那是妓院!进去了,这辈子就毁了!”

    “那怎么办?”小荷抬起头,眼眶通红,“下个月交不上税,我们都得死。至少...至少我进去了,爹你能活下来。”

    李老四看着女儿,十四岁的脸上已经有了三十岁的沧桑。他想起妻子,三年前病死在床上,临死前抓着他的手说:“保护好小荷。”

    他没保护好。

    他甚至保护不了自己。

    “我去矿场。”李老四咬牙说,“下矿,一天能多挣半斤米。”

    “可你的腿...”小荷看向父亲瘸了的右腿。那是五年前矿场塌方压的,能捡回命已是万幸,再去下矿,等于送死。

    “腿断了,手还能动。”李老四艰难地站直身体,“明天一早,我就去报名。”

    雨还在下。

    黑石城西区的夜晚没有灯火,只有雨声和偶尔传来的哭声。有人在哭死去的亲人,有人在哭被抢走的粮食,有人在哭这看不到头的日子。

    李老四靠在墙上,听着女儿均匀的呼吸声——她太累了,吃着饼就睡着了。他轻轻把身上唯一完整的麻布盖在女儿身上,自己缩在更冷的角落。

    破妄境。

    二十年前,他以为这是希望。

    如今他才明白,在这三大王朝,在这修仙星球上,破妄境不过是蝼蚁中的蝼蚁。归元境才是人,元道境才算人物。至于炼虚境?那是老爷,是天,是他们这些蝼蚁一辈子仰望不到的存在。

    而三大王朝的皇帝,都是仙王。

    仙王啊...李老四连想象都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概念。

    听说仙王吹口气,就能让黑石城这样的城池灰飞烟灭;抬抬手,就能移山填海;眨眨眼,就能决定亿万生灵的生死。

    这样的大人物,会知道黑石城西区有三十万蝼蚁在等死吗?

    不会的。

    蝼蚁的死活,神仙怎会在意。这颗星球名为“玄黄界”,分三块大陆,被无尽海隔开。

    东方大陆,大夏王朝,安居乐业之地。

    西方大陆,大周王朝,中规中矩之邦。

    北方大陆,大燕王朝,腐败不堪之国。

    三大王朝的皇帝,皆为仙王初期,镇守一方,维持着脆弱的平衡。但仙王不常现世,王朝的治理,靠的是层层叠叠的官僚和修行者。

    大燕王朝,北方大陆之主,疆域亿万里,城池无数。

    它的腐败,是从骨子里开始的。

    三百年前,燕太祖以铁血手段一统北方,定都“天燕城”,设九品十八阶官制,以修为定官位:

    · 破妄境,可为县衙差役、矿场监工、商铺护卫

    · 归元境,可为县尉、城主府管事、商会执事

    · 元道境,可为县令、城主、军中校尉

    · 炼虚境,可为郡守、镇守使、将军

    · 天人之境,可为州牧、尚书、大将军

    · 虚神之境,可为宰相、太尉、亲王

    · 真神之境,可为三公、镇国柱石

    · 化仙境以上,不入凡俗官制,自成一方势力

    很公平,不是吗?你有多少实力,就得多少权位。

    可现实是,破妄境如蝼蚁,生死不由己;归元境如牛马,劳苦终一生;元道境才勉强算个人物,但也不过是更大蝼蚁眼中的小蝼蚁。

    更残酷的是,修行资源被牢牢掌控在权贵手中。

    灵石矿脉、灵草园圃、功法典籍、法宝丹药...所有能助人修行的资源,九成九掌握在朝廷和世家手中。剩下的那一点点残羹冷炙,才是千万散修争抢的对象。

    于是,寒门难出贵子。

    于是,阶层固若金汤。

    于是,大燕王朝三百年,皇帝换了六任,一朝比一朝腐败,一代比一代奢靡。

    当今燕皇第七子,燕云狂,今年二十七岁,元道境巅峰。

    这个修为在年轻一辈中不算顶尖,但他是皇子,这就够了。

    此刻,燕云狂正在黑石城三百里外的“玉华城”中。

    玉华城主府,歌舞升平。

    三十名妙龄女子身着薄纱,在殿中翩翩起舞。她们都是精挑细选的美人,修为最低也是破妄后期,舞姿曼妙,身段婀娜。

    燕云狂斜靠在玉座上,左右各拥着一名绝色侍女。

    他生得俊美,眉眼间却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鸷。手指在侍女腰间滑动,眼睛却盯着殿中一名领舞的红衣女子。

    “停。”

    音乐戛然而止。

    燕云狂推开身边的侍女,起身走到殿中。红衣女子停下舞步,微微垂首,身子却在轻轻颤抖。

    “抬起头来。”燕云狂说。

    女子抬头,一张倾国倾城的脸,眼中却满是恐惧。

    “叫什么名字?”

    “奴...奴家红袖。”

    “红袖添香,好名字。”燕云狂伸手勾起她的下巴,“元道初期?不错,有资格做本王的侍妾了。”

    红衣女子脸色煞白:“殿下,奴家已许配人家,下月就要...”

    “许配?”燕云狂笑了,“许配给谁?说出来,本王灭他九族。”

    殿中一片死寂。

    玉华城主,一位炼虚中期的老者,此刻额头冒汗,上前一步:“殿下,此女乃是城中刘家长女,刘家世代忠良,其父刘文轩是...”

    “是什么?”燕云狂转头,眼神冰冷。

    “是...是下官的故交。”玉华城主硬着头皮说。

    “故交?”燕云狂大笑,“好一个故交!那本王问你,你是要保故交之女,还是要保你项上人头?”

    玉华城主扑通跪地:“下官不敢!”

    “那就滚出去。”

    玉华城主连滚带爬退出大殿。

    燕云狂重新看向红衣女子,伸手去扯她的衣衫。女子尖叫后退,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动弹不得。

    “殿下!求殿下开恩!奴家愿做牛做马,只求殿下...”

    “本王不缺牛马,缺的是乐子。”燕云狂的手指划过她的脸颊,“元道境的女修,本王玩过不少,但像你这样刚入元道的处子,倒是难得。”

    衣衫撕裂的声音。

    殿中其他舞女和侍女全都低头,不敢看,不敢听。

    红衣女子的哭喊声被禁制封住,只剩下绝望的呜咽。

    两个时辰后,燕云狂满足地从偏殿走出,身后是已经气绝的红衣女子——她不堪受辱,自断心脉而死。

    “晦气。”燕云狂皱眉,“拖出去喂狗。”

    侍卫默默上前,拖走尸体。

    “殿下。”一名黑衣老者无声出现,躬身道,“黑石城那边传来消息,下个月的税收,西区恐怕只能收上来六成。”

    “六成?”燕云狂眯起眼睛,“那群蝼蚁敢抗税?”

    “不是抗税,是实在交不出了。西区三十万贫民,已有近半处于饿死边缘。”

    “饿死?”燕云狂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破妄境的修行者,能饿死?他们不会去挖野菜?不会去吃树皮?实在不行,人肉不能吃吗?”黑衣老者沉默。

    “传令黑石城主,下个月的税,必须收满十成。少一成,他提头来见。”燕云狂冷冷道,“还有,告诉那些蝼蚁,交不出税的,全家充为矿奴,永世不得脱籍。”

    “是。”

    黑衣老者退下。

    燕云狂走到窗边,看着玉华城的繁华街景。这里是城中心,住的都是元道境以上的修士,街道整洁,楼阁精美,灵兽拉车,仙子漫步。

    这才是修行者该有的生活。

    至于西区那些破妄境的蝼蚁?死了就死了,反正还会生。蝼蚁的繁殖能力,向来是最强的。

    黑石城西三百里,黑铁矿山。

    这座矿山绵延千里,深不见底,是大燕王朝最重要的黑铁矿脉之一。黑铁是炼制低阶法器的必备材料,市场需求极大。

    矿山分三层:

    上层归元境监工管理,工作相对轻松,多是筛选矿石;

    中层破妄境矿工劳作,每日定额五百斤矿石;

    下层...那是地狱。

    李老四此刻就在下层。

    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旧伤在阴冷潮湿的矿洞里复发,钻心的疼。

    但他不敢停,手里的矿镐必须一刻不停地挥舞。

    “快点!磨蹭什么!”监工的鞭子抽在旁边一个少年背上,留下一道血痕。

    少年闷哼一声,咬牙加快动作。

    这里是矿洞最深处,距离地面超过千丈。空气稀薄,充满粉尘和某种有毒的阴气。破妄境的修士在这里,修为会被压制,体力消耗是外界的三倍。

    李老四已经连续工作了六个时辰。

    按规矩,矿工每天工作八个时辰,休息四个时辰。但那是中层的规矩。在下层,工作十二个时辰是常态,休息?蜷在角落里眯两个时辰就算恩赐。

    “老李,还撑得住吗?”旁边的老矿工低声问。

    老矿工姓陈,大家都叫他陈老头,今年六十了,破妄后期,在这矿洞里干了三十年。三十年前,他还是个归元境的天才,一次重伤导致修为倒退,从此沦落至此。

    “还行。”李老四抹了把脸上的汗,混着煤灰,变成黑泥。

    “你女儿...”陈老头欲言又止。

    “小荷去刘婶家借住了。”李老四说,“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家。”

    其实是骗人的。小荷去了百花楼——三天前,李老四下矿的第一天,小荷就偷偷去了。等他知道时,契约已经签了,十年卖身契,换三十斤米和免去他家三年的税。

    三十斤米,三年免税。

    女儿的十年青春,就值这么点。

    李老四没哭,他只是更用力地挥舞矿镐。每一镐下去,都像在砸自己的心。

    “小心!”陈老头忽然大叫。

    李老四头顶的岩壁裂开一道缝隙,碎石簌簌落下。他下意识后退,但瘸腿拖慢了他的动作。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在他肩膀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闷哼倒地。

    “塌方!快跑!”监工的声音在远处响起。

    矿洞开始剧烈摇晃,更大的石块从顶部坠落。矿工们尖叫着往外跑,但出口太远,塌方的速度太快。

    陈老头扶起李老四:“走!”

    两人踉跄着往出口方向跑。身后传来惨叫,跑得慢的矿工被埋在了碎石下。李老四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刚才挨鞭子的少年,半个身子被压在巨石下,伸出手,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他们。

    救不了。

    谁都救不了谁。

    这就是下层矿洞,每天都要死几个人。有时候是塌方,有时候是毒气,有时候是累死、饿死、病死。尸体拖出去,往乱葬岗一扔,连个墓碑都没有。

    跑了大概一炷香时间,塌方停止了。李老四喘着粗气,靠在岩壁上,肩膀的疼痛让他几乎晕厥。

    “清点人数!”监工在远处喊。

    还活着的矿工陆陆续续聚集过来,大约少了二十多人。监工皱眉,但没说什么——死人是常事,只要不耽误产量就行。

    “受伤的去那边包扎,还能动的继续干活!”监工挥着鞭子,“今天产量必须完成,完不成的,没饭吃!”

    李老四看着自己流血的肩膀,又看了看漆黑的矿洞深处。

    他突然笑了。

    笑得很小声,但停不下来。

    “老李?”陈老头担忧地看着他。

    “陈叔,你说咱们修行的意义是什么?”李老四问,“破妄,看破虚妄,回归本真。可我们看破了什么?归真了什么?”

    陈老头沉默。

    “我二十岁入破妄,以为从此不同。结果呢?四十二岁了,还在为一口饭挣扎,连女儿都保不住。”李老四的声音越来越低,“如果修行就是为了活得更像条狗,那修来何用?”

    “至少...”陈老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至少活着。”

    是啊,至少活着。

    蝼蚁的命也是命,哪怕卑贱如尘,也要拼命活着。

    可为什么,就这么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