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子时土地庙

作品:《傲仙之巅

    黑石城,城主府。

    城主赵无恤,炼虚后期修为,掌管黑石城及周边三千里疆域。在这片土地上,他就是土皇帝,生杀予夺,一言九鼎。

    但此刻,这位土皇帝正跪在地上,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

    他面前站着一个人。

    黑衣,黑发,面容普通,看不出年龄。他坐在本该属于赵无恤的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赵城主,七殿下的话,你可听清了?”黑衣人开口,声音平淡,却让赵无恤浑身发抖。

    “听...听清了。”赵无恤颤声说,“下月税收,必须收满十成。”

    “能做到吗?”

    “能!一定能!”赵无恤咬牙,“就是刮地三尺,也一定收齐!”

    黑衣人放下茶杯,起身走到赵无恤面前,俯视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炼虚修士。

    “赵城主,你在黑石城当了三十年城主,捞了多少,心里有数。

    七殿下也知道,水至清则无鱼,所以一直睁只眼闭只眼。”黑衣人缓缓说,“但这次,如果你连收税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赵无恤连连磕头。

    黑衣人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直到黑衣人消失很久,赵无恤才敢站起来。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脸上却露出狰狞的表情。

    “来人!”

    一名归元境的护卫快步进来:“城主。”

    “传令下去,黑石城及下属所有乡镇,下月税收加征五成。”赵无恤冷冷道,“交不起的,按殿下旨意,男丁充军,女子充妓。若有抗税者...杀无赦。”

    “是!”

    护卫退下后,赵无恤走到窗前,看着黑石城西区方向。

    那里,三十万蝼蚁。

    以前,他还会顾忌一下,怕逼得太狠,蝼蚁们会造反。

    虽然蝼蚁造反也掀不起大浪,但终归是麻烦。但现在,七殿下亲自下令,他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要怪,就怪你们命不好,生在了大燕,生在了底层。

    要怪,就怪你们修为太低,若是元道境,何至于此?

    实力啊...

    赵无恤握紧拳头。他卡在炼虚后期已经五十年了,若能得到一枚“破境丹”,或许就能突破到天人境。一旦入天人,他就能离开这穷乡僻壤,去更大的城池,甚至去天燕城!

    而破境丹,只有七殿下能给他。

    所以,这次收税,必须办好。不惜一切代价。

    黑石城西区唯一的“繁华”之地,就是百花楼。

    说是楼,其实是一大片低矮的建筑群,分三六九等。最外围是杂役区,住的都是像小荷这样的丫头,做些洗衣做饭打扫的粗活。

    往里面是歌舞区,培养歌姬舞女。最核心是接客区,那里的女子,才是百花楼真正的“花”。

    小荷已经来了七天。

    每天寅时起床,打扫整个前院;辰时开始洗衣服,一直洗到酉时;戌时吃饭,半个黑面饼加一碗清汤;亥时继续干活,直到子时才能休息。

    七天,她瘦了五斤。

    但至少,父亲不用下矿了——这是她唯一的安慰。

    “小荷,把这些衣服送到翠红楼去。”管事嬷嬷扔过来一筐洗净的衣物。

    翠红楼是接客区的一栋小楼,住着百花楼的“红牌”们。她们都是元道境的女修,容貌绝美,才艺双全,服侍的都是黑石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小荷抱起沉重的衣筐,踉跄着往翠红楼走。

    路上,她听到两个丫鬟在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城主府又要加税了。”

    “加多少?”

    “五成!还要把交不起税的全抓去充军充妓!”

    “天啊...那西区得死多少人?”

    “管他死多少,反正跟咱们没关系了。进了百花楼,至少饿不死。”

    “也是...”

    小荷的心沉了下去。

    加税五成?那父亲怎么办?他虽然不用下矿了,但腿有旧伤,能做的工作有限,收入微薄。之前免税三年,是百花楼用她的卖身契换的,可没说再加税也能免啊。

    她心事重重地走进翠红楼。

    楼里弥漫着脂粉香气和淡淡的灵气——这里的女子修行有专门的资源供应,虽然不多,但比外面强百倍。

    “衣服放这儿就行。”一个慵懒的女声传来。

    小荷抬头,看见一名红衣女子斜倚在二楼的栏杆上。她约莫二十出头,容貌极美,眉宇间却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漠。小荷认得她,百花楼头牌之一,红绫姑娘,元道中期修为。

    “是。”小荷放下衣筐,准备离开。

    “等等。”红绫忽然说,“你过来。”

    小荷犹豫了一下,走上二楼。

    红绫打量着她,目光在她粗糙的手和补丁衣服上停留片刻:“新来的?”

    “是,来了七天了。”

    “多大了?”

    “十四。”

    “十四...”红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家里有人?”

    “有父亲。”

    “为什么卖身?”

    小荷咬唇不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红绫也没追问,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拿去吧,买点吃的。”

    小荷愣住了。碎银虽小,但在西区,够买十斤粗米了。

    “姑...姑娘为何...”

    “我十四岁的时候,也在这里。”红绫看向窗外,声音很轻,“不同的是,我是被父亲卖进来的,换了三斤米,给他儿子娶媳妇。”

    小荷不知该说什么。

    “拿着吧。”红绫把碎银塞进她手里,“记住,在这里,心要硬,但手要干净。能不接客,就一辈子别接。”

    “谢谢姑娘。”小荷深深鞠躬。

    离开翠红楼时,小荷握紧了手里的碎银。

    她知道红绫姑娘是好意,但她也知道,在百花楼,好人是活不长的。红绫能成头牌,不是因为她善良,而是因为她够美,够有手段,够会讨男人欢心。

    而自己呢?

    小荷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叹了口气。

    她只有十四岁,但已经知道,命运从不由自己掌控。父亲是,红绫姑娘是,自己也是。

    都是这世道的棋子,区别只是有的棋子在棋盘中央,有的在角落,有的...还没上棋盘,就被扫进了垃圾堆。

    税收加征五成的消息,像瘟疫一样传遍了黑石城西区。

    恐慌在蔓延。

    原本就挣扎在生死线上的贫民们,彻底绝望了。有人收拾细软想逃,但城防军早就封锁了所有出口——想走?可以,先交完税。

    有人想反抗,但面对归元境的差役、元道境的军官,破妄境的他们连拼命的资格都没有。

    李老四从矿场回来后,听到了这个消息。

    他的腿伤和肩伤还没好,但不得不去码头扛包——矿场的活干不了了,他需要钱,需要米,需要活下去。

    码头同样残酷。

    破妄境的苦力,一天扛十二个时辰的货,换半斤糙米。李老四瘸着腿,效率只有别人的一半,监工只肯给四两。

    四两米,不够一个人吃,何况还要交税。

    “老四,这样不行啊。”同住一个棚户区的刘婶说,“你家小荷在百花楼,至少不愁吃。但你怎么办?税交不上,抓去充军,那就是送死啊。”

    李老四沉默着,一口口啃着黑面饼——这是用昨天挣的四两米换的。

    “我听说...”刘婶压低声音,“有人在暗中联络,想...想反了。”

    李老四猛地抬头:“反?”

    “对。反正都是死,不如拼一把。”刘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黑石城西区三十万人,破妄境占八成,归元境也有几千。真要拼命,城主府那点兵,未必挡得住。”

    “你想过后果吗?”李老四苦笑,“就算打下城主府,然后呢?朝廷会派大军镇压,到时候,整个西区都会被屠光。”

    “那也比现在等死强!”刘婶激动地说,“我儿子去年充军,三个月就死在了边疆,尸骨都没运回来!

    我女儿前年被抓去充妓,半年就病死了!我就剩一个孙子,今年才八岁,下个月如果交不上税,他也得死!”

    李老四看着刘婶通红的眼睛,说不出话。

    是啊,等死和拼命死,有区别吗?

    “今晚子时,西区土地庙。”刘婶最后说,“来不来,你自己决定。”

    刘婶走了。

    李老四坐在破旧的木板床上,看着窗外的夕阳。

    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自己刚入破妄境时的意气风发;

    想起了十年前,妻子还活着时的温馨日子;想起了三年前,妻子临死前的嘱托;想起了七天前,女儿签卖身契时的决绝。

    这一生,好像一直在失去。

    失去青春,失去健康,失去妻子,失去尊严,现在连女儿都要失去了。

    还要失去什么?

    这条命吗?

    李老四笑了,笑出了眼泪。

    那就去吧。

    去土地庙,去听听那些人想干什么。如果真要反,那就反吧。反正这条命,早就活得不像人了,死了又何妨?

    只是...小荷怎么办?

    李老四想起女儿瘦小的身影,心像被刀绞一样疼。

    如果自己死了,小荷在百花楼,至少还能活。可如果自己参与造反,失败后,小荷会被牵连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下个月,他还是会死。而小荷,将在百花楼待十年,最好的青春年华,都在那里耗尽。

    “罢了...”

    李老四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夕阳西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土地庙在西区最偏僻的角落,早已破败不堪。

    子时,庙里却聚集了上百人。

    都是西区的贫民,修为从破妄初期到归元后期不等。他们聚在昏暗的油灯下,神色紧张又决绝。

    李老四到时,会议已经开始了。

    主持的是一个独眼老者,归元巅峰修为,在西区很有威望,大家都叫他“独眼老吴”。

    “人都到齐了?”独眼老吴扫视一圈,“今晚叫大家来,想必都知道为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吴,你就直说吧,咱们怎么干?”一个汉子粗声说。

    “好。”独眼老吴点头,“城主府这次加税五成,是铁了心要咱们死。既然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怎么拼?城主赵无恤是炼虚后期,一根手指就能碾死咱们全部。”

    “炼虚后期,咱们确实打不过。”独眼老吴说,“但城主府不止他一个人。

    城防军统领王猛,元道巅峰;税务司主事李乾,元道后期;

    还有八个元道境的校尉,三十多个归元境的队正——这些,是咱们的主要对手。”

    “就这?”有人苦笑,“咱们这边,归元境才多少?打得过吗?”

    “打不过,但可以智取。”独眼老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三日后,是城主赵无恤五百岁寿辰。按照惯例,他会大摆宴席,城主府所有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到场。到时候,城主府守卫空虚。”

    “你是说...”

    “对,趁寿宴时,咱们杀进去。”独眼老吴压低声音,“我已经联系了城防军里的几个兄弟,他们也是苦出身,愿意做内应。到时候里应外合,先控制城主府,擒住赵无恤的家眷作为人质,逼他投降。”

    “万一他不顾家眷死活呢?”

    “那就杀。”独眼老吴冷冷道,“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至少,让那些老爷们知道,蝼蚁急了,也会咬人。”

    庙里一片沉默。

    这个计划太冒险,成功率不到一成。但正如独眼老吴所说,反正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我参加。”李老四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老四,你想好了?”独眼老吴问,“一旦动手,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早就没有回头路了。”李老四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如果我死了,请帮忙照顾我女儿。”李老四声音沙哑,“她在百花楼,叫小荷。不用救她出来,只求...只求给她带句话,就说爹对不起她。”

    独眼老吴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好。”

    陆续有人表态参加。

    最终,庙里一百二十三人,全部同意。

    他们开始制定详细计划:谁负责攻打正门,谁负责侧门,谁负责控制粮仓和兵器库,谁负责擒拿家眷...

    计划很粗糙,漏洞百出。

    但没人提出更好的方案。

    因为这本就是绝望之人的绝望之举,本就不求成功,只求...死得壮烈一点。

    会议结束时,天快亮了。

    李老四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住处,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明。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山上采药,说等卖了钱,就送他去学堂;

    想起第一次引气入体时,那种天地开阔的感觉;

    想起娶妻那天,妻子穿着大红嫁衣,笑得那么美;

    想起女儿出生时,那一声嘹亮的啼哭...

    这一生,苦多甜少。

    但如果有来世,他还是想活着。

    哪怕还是蝼蚁,哪怕还是苦。

    因为活着,才有希望。

    哪怕那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