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碎星

作品:《傲仙之巅

    苏念被清澜长老领走的时候,还在一步三回头地冲叶泠然挥手,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憧憬的光。

    她不知道叶泠然被掌门单独叫去说了什么,叶泠然也没打算告诉她。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掌门说的那三个字,叶泠然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只是把那三个字压在心底,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偶尔想起来的时候会让她喘不上气。

    但她很快就没时间想这些了,因为落星涧的生活比她想象的要严酷得多。

    入门第二天,叶泠然就被分配到了外门弟子的修炼场。

    落星涧的弟子分为外门、内门、真传三个等级。

    外门弟子住在裂谷东侧的石屋里,每人一间,石室不大,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把石椅,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叶泠然把自己的包袱放在石床上,把无双仙剑藏在枕头底下,环顾四周,觉得这间石室和她家那两间灰瓦房相比,简陋程度不相上下。

    “外门弟子每日卯时起床,辰时开始修炼,午时用膳,未时继续,酉时结束。

    每个月有一次考核,连续三次不合格者,逐出师门。”

    负责带她的执事弟子面无表情地念着规矩,声音像在背书,“落星涧不养闲人,明白吗?”

    叶泠然点头。她在家的时候也是卯时起床,比这更早的时候都有。

    她不怕早起,不怕吃苦,她只怕自己没有资格留在这里。

    修炼从最基础的引气入体开始。

    所谓引气入体,就是将天地间的灵气引入体内,沿着经脉运转,最终在丹田中凝聚成第一缕真元。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如登天。叶泠然盘腿坐在修炼场上,按照《陨星诀》筑基篇的法门,闭目凝神,试图感应空气中游离的星元之力。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感应不到任何东西。

    没有灵气,没有星元,甚至连身体里经脉的位置都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去看一幅画,看得见轮廓,看不清细节。

    旁边的苏念却已经在掌心凝出了一缕细如发丝的银色光芒。

    “泠然!你看你看!”苏念兴奋地把那缕星元举到她面前,银色的光芒在她指尖跳跃,像一只刚刚学会飞的小萤火虫,“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

    叶泠然由衷地为她高兴,笑着说:“你本来就是天才,做到了不是很正常吗?”

    苏念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捧着那缕星元小心翼翼地转了两圈,然后跑去找清澜长老报喜了。

    叶泠然看着她欢快的背影,低下头,重新闭上眼睛。

    她还是什么都感应不到。

    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一周过去了。

    苏念已经能在掌心凝聚出一颗核桃大小的星元球,而叶泠然连灵气的边都没摸到。

    她的修炼进度在同期入门的弟子中垫底,甚至有外门的老弟子在背后议论纷纷——

    “掌门亲自带进去的人,就这水平?”“怕是走后门进来的吧。”“陆散真人也是,什么人都往宗门里带。”

    叶泠然听到了,但她没有争辩。

    她只是每天比所有人都早到一个时辰,比所有人都晚走一个时辰,盘腿坐在修炼场上,一遍又一遍地运转《陨星诀》。

    她的腿坐到发麻,她的背疼得像要断掉,她的脑子因为长时间的专注而嗡嗡作响。

    她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问,只是坐。

    第十天的夜里,她在石室中独自修炼到子时,困得眼皮打架,几乎要倒在石床上睡着了。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感到丹田中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跳了一下。

    像是有一颗种子,在沉睡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破土了。

    她猛地睁开眼。

    掌心亮起一点微弱的光,暗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颜色不是苏念那种璀璨的银色,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白得像月光,像雪,像她在林风剑中看到的那种光。

    那光只亮了一瞬就灭了,但叶泠然知道那不是幻觉。

    她做到了。

    引气入体。

    凡俗三境的第一境——破妄。

    按照落星涧的划分,引气入体成功,便算踏入了破妄境的门槛。

    破妄境的修行者能够感知天地元气,将元气引入体内淬炼筋骨,一拳可碎巨岩,一跃可达数丈。

    放在凡俗世界,这样的人已经可以被称作“高手”了,随便去哪个武馆镖局都能混个供奉当当。

    但这里是落星涧。

    在这里,破妄境是最低最低的存在,低到几乎不被当作“修行者”看待。

    内门弟子最差的也是归元境,真传弟子普遍在元道境以上,而长老们——像陆散真人那样的——

    据说已经突破了超凡四境中的炼虚,甚至可能触及了天人。

    至于掌门,没有人知道他的修为。

    叶泠然的那点微弱的光,在这座建在陨星之脉上的宗门里,连尘埃都算不上。但她不在乎。

    她终于能修炼了。

    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日子,叶泠然的修炼进度依旧缓慢,但不再是一潭死水。

    她每天能凝聚的星元量少得可怜,像是用一根针从大海里舀水,但她坚持着,一天一天地积累。

    苏念已经进入了破妄境中段,她的火属性灵根配合落星涧的星元之力,修炼速度快得惊人,清澜长老对她赞不绝口,说她是“十年难遇的好苗子”。

    叶泠然没有嫉妒苏念。她从来不会嫉妒比自己优秀的人,她只会更努力。

    但她不知道的是,落星涧的宁静日子,马上就要到头了。

    入门后的第三十七天。

    那天夜里,叶泠然正盘腿在石室中修炼,忽然感到身下的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

    那震动极其轻微,轻到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紧接着又是一下,比刚才更重了些,石桌上的茶杯里,茶水荡出了一圈涟漪。

    不对劲。

    她起身推开石室的门,走到外面的廊道上。

    落星涧的裂谷中常年笼罩着一层淡蓝色的星辉,此刻那星辉却有些不对劲——它在剧烈地闪烁,像是有人在拉扯一块巨大的幕布,让它不断地鼓荡、变形。

    其他外门弟子也陆续走了出来,一个个面露疑惑。沈青衣从内门的方向快步走来,眉头紧锁,手中已经握住了长剑。

    “所有人回石室,不许出来。”沈青衣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进地里的铁钉,“宗门进入战备状态。”

    战备状态?

    叶泠然心里一沉。她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答案就从天而降了。

    裂谷上方的云层忽然被一道巨大的光柱撕裂,那光柱从极高极高的地方垂直轰落,砸在落星涧的护山大阵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整条裂谷都在颤抖,两侧崖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像是下了一场石头的雨。护山大阵浮现出一层半透明的银色光幕,光幕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但在星辉的灌注下又迅速修复。

    只是一击。那道光柱只一击,就让落星涧的护山大阵几乎碎裂。

    叶泠然站在廊道上,仰头望着那道撕裂云层的光柱,瞳孔骤缩。她看到云层之上,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下降。

    那是一座山——不,不是山,是一座悬浮在空中的巨大宫殿,通体由某种晶莹剔透的白色玉石建成,散发着刺目的金光。

    宫殿的基座上刻着三个巨大的字,每个字都有数丈大小,金光闪闪,隔着数百丈的距离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星辰阁。

    苏念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叶泠然身边,脸色煞白,嘴唇在发抖:

    “星辰阁……是星辰阁!我听清澜长老提过,他们一直想吞并我们落星涧,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话音未落,一道声音从那座浮空宫殿中传了下来。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裂谷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仿佛说话的人就站在每个人面前,贴着耳朵低语。

    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让听到的人心底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寒意,像是被一条毒蛇缠上了脖颈,冰冷、滑腻、窒息。

    “落星涧掌门可在?”

    声音不紧不慢,甚至还带着几分客气的笑意。

    但那份客气就像是猫在逗弄老鼠时的礼貌,越是客气,越是让人毛骨悚然。

    掌门苍老的声音从裂谷深处响起,同样传遍了整个宗门:

    “星辰阁主大驾光临,老朽有失远迎。不知阁主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那声音笑了,笑得很轻,像是在笑一个天真的孩子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星渊掌门,你我心里都清楚。

    落星涧占据这条陨星之脉已有七千余年,七千年了,够久了。

    我星辰阁愿出三座灵矿、五件道器,换落星涧整宗迁出。如何?”

    三座灵矿,五件道器。

    换一条蕴藏太古陨星碎片的灵脉,换一座建了七千年的宗门。

    这哪里是交易,这是明抢。

    掌门没有立刻回答。裂谷中安静了片刻,只有星辉在无声地流转。

    然后掌门的声音再次响起,苍老而平静,像一块经受了万年风雨侵蚀却依然屹立不倒的礁石:“落星涧不卖祖地。”

    那声音又笑了。

    这一次的笑声里,没有了客气,没有了温度,只剩下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轻蔑。

    “那就只好硬取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座浮空宫殿的基座上,忽然亮起了上百道光柱。

    每一道光柱都由一名修行者催动,那些人站在宫殿的基座上,身穿统一的白色道袍,腰悬星辰纹样的玉牌,手中的法器同时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上百道攻击汇聚成一道洪流,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轰然砸向落星涧的护山大阵。

    这一次,光幕上没有出现裂纹。

    它直接碎了。

    护山大阵的碎片化作漫天的银色光点,飘飘扬扬地散落在裂谷中,像一场凄美至极的星雨。那些光点落在叶泠然的肩上、发上,温热的,像是大阵在消散前最后的叹息。

    叶泠然站在那里,看着头顶那片再无遮挡的天空,看着那座悬浮在云层之上的金色宫殿,看着上百道身影从宫殿中飞掠而下,像一群白色的鹰隼扑向猎物。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就是修仙界的战争。

    没有硝烟,没有战马,没有冲锋的号角。

    只有境界的碾压,只有实力的碾压,只有一个人站在高处,俯视着另一个人,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一句“那就只好硬取了”,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护山大阵,碎了。

    落星涧,暴露在了星辰阁的铁蹄之下。

    “所有弟子,退入内门!”

    陆散真人的声音从裂谷深处传来,带着罕见的急迫。

    他御剑而起,灰蓝色的道袍在星辉中猎猎作响,拂尘一挥,一道银色的光幕从他手中扩散开来,将外门弟子的石室区笼罩其中。

    但星辰阁的进攻来得太快了。

    一个白袍身影从空中俯冲而下,速度之快,叶泠然的眼睛根本跟不上。

    她只看到一道白色的残影从头顶掠过,然后外门修炼场中央的那块巨石——那块需要十个人才能合抱、据说是一位天人境前辈用掌力削平的巨石——无声无息地裂成了两半。

    不是被劈开的,是被“抹”开的。

    那个白袍人甚至没有出手,他只是从巨石上方飞过,他周身逸散出的气劲就将巨石切成了两半。

    那感觉就像是用一把烧红的刀去切黄油,巨石在那个人的“存在”面前,脆弱得不像话。

    叶泠然终于看清了那个白袍人的样子。

    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容俊美而冷厉,一双狭长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看落星涧的弟子就像在看路边的石头。

    他的修为她看不透,但他周身弥漫着的气息让她从骨子里感到恐惧——

    那是一种超越了“强大”的、近乎“法则”层面的存在,好像他站在那里,他就是这一方天地的主人,任何试图反抗他的东西,都会被这片天地自动碾碎。

    “炼虚境。”沈青衣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叶泠然身边,声音压得极低,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星辰阁的长老,至少是炼虚境。”

    炼虚境。超凡四境的第一境。

    触碰空间法则,可瞬移,掌碎虚空。全力一击,可毁灭方圆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