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知止

作品:《傲仙之巅》

    十步之外,那个画着圆圈的木板立在河岸的淤泥里,像一面被人遗忘的靶子,孤零零地等着谁来射它。

    叶泠然伸出右手,食指笔直地指向木板上那个黑色的圆心。她站得很稳,手也很稳,在落星涧修炼大半年,别的不说,身体的掌控力已经远超常人。

    “然后呢?”她问。

    “然后指着它。”林风坐在柳树下,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茶杯,姿态懒散得像一个正在晒太阳的闲汉,“一直指着,直到你觉得自己真的在指着它。”

    叶泠然皱了皱眉。她不明白这算什么修行,但林风说过要从最基础的开始,她也答应了跟着他学,于是她没有再问,只是沉默地伸出手,指着那个圆心。

    一刻钟过去了。

    两刻钟过去了。

    她的手臂开始发酸,手指开始发抖,那个黑色的圆心在她眼中变得越来越大,又越来越小,像是在呼吸一样,一会儿近在眼前,一会儿远在天边。她眨了眨眼睛,想把那种奇怪的感觉驱散,但圆心还是那样,忽大忽小,忽远忽近。

    “你眨眼睛了。”林风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不紧不慢的,“别眨。”

    “人不能不眨眼睛。”叶泠然说。

    “你是在跟我讲条件?”

    叶泠然咬了咬牙,不再说话,瞪大了眼睛盯着那个圆心。没过多久,她的眼眶就开始发酸,眼泪不争气地涌出来,模糊了视线。她拼命忍着,不让泪水滑落,但睫毛已经黏成了一片,看什么东西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好了,眨吧。”林风终于开了恩。

    叶泠然使劲眨了几下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转过头看林风。林风还是那副德行,靠在柳树上,手里端着茶,眯着眼睛,不知道是在看她还是在看天。

    “你让我指着那个圆心,到底是要我做什么?”叶泠然问。

    “你觉得你在做什么?”林风反问。

    “指着它。”

    “你真的在指着它吗?”

    叶泠然张了张嘴,想说是,但她忽然又不确定了。她看着自己伸出的手指,看着手指指着的那个圆心,忽然觉得“指着”这个词变得很陌生——什么叫做“指着”?是指尖的方向对准了那个点吗?可她站在十步之外,指尖只有那么一点点,圆心也只有那么一点点,她怎么知道自己真的对准了?她以为自己对准了,但也许只是“以为”而已。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出了一个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的答案:“我以为我在指着它。”

    林风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叶泠然看得出来,那是满意的意思。

    “继续。”他说。

    叶泠然转回头,重新伸出手,指着那个圆心。这一次她不再只是“伸手对准”,而是开始认真地感受——感受自己的手指,感受指尖的方向,感受目光从眼睛到圆心的那条看不见的直线,感受空气中细微的气流,感受河面上水汽的浮动,感受光线在木板上投下的阴影,感受那个圆心在光影交错中微微的变化。

    她没有再眨眼睛,不是因为她忍着不眨,而是因为她忘记眨了。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个小小的黑点上,周围的一切都渐渐模糊了,柳树、河水、天空、林风,全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天地之间只剩下她和那个圆心。

    她的手指不再发抖,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她的心跳慢了下来,慢到她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中流淌的声音。她觉得自己不是在“指着”那个圆心,她觉得自己正在和那个圆心“连接”,通过她的目光,通过她的手指,通过那道看不见的、从她指尖延伸到圆心的直线。

    不知过了多久,林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叶泠然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飘:“光。”

    “什么光?”

    “从圆心那里发出来的光。很淡,很淡,像萤火虫一样。”

    “那不是圆心在发光,”林风说,“是你的元气在沿着你的视线延伸,触到了木板,又返回到你的眼睛里。你看到的不是圆心,是你自己的元气。”

    叶泠然猛地收回了手,像是被烫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林风,眼睛里全是惊讶。

    林风笑了笑,站起来,走到那块木板前,弯腰把它从淤泥里拔出来,翻了个面。木板背面什么都没有,光溜溜的,连一个划痕都没有。

    “你看,”林风说,“你在十步之外伸出手指,对着一个画在木板上的圆,指了不到一个时辰,你的元气就能顺着你的视线延伸出去,碰到那块木板,再返回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叶泠然摇了摇头。

    “意味着你的‘意’已经很集中了。”林风把木板夹在腋下,走回来,在叶泠然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修行的第一步,不是练气,不是筑基,不是任何你们这个位面上那些宗门教的那些东西。修行的第一步是——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在叶泠然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得先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才能让自己定下来。定下来之后,才能静下来。静下来之后,才能安心。安心之后,才能思考。思考之后,才能有所得。”

    叶泠然被他点得往后仰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额头,那里凉丝丝的,像被一片雪花碰了一下。

    “所以你今天教我的,”她顿了顿,“是‘知止’?”

    林风笑了,这次笑得很真,眼角那几条细碎的纹路都露了出来,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菊花:“不错,一点就通。你这个学生,我收得不亏。”

    叶泠然被他夸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假装整理衣角。但她心里是高兴的,那种高兴和在落星涧修炼时不同——修炼时的进步是模糊的、抽象的,她只知道自己的星元增加了一点,法诀熟练了一点,但那些增加和熟练到底意味着什么,她说不上来。

    而今天林风教她的东西,是具体的、清晰的、她能实实在在感受到的。她的元气顺着视线延伸出去,碰到了那块木板,又返回来。那不是想象,不是错觉,是真真切切发生在她身体里的事情。

    她能感觉到那道细如发丝的元气还残留在空气中,像一根看不见的蛛丝,连接着她和那块木板曾经待过的地方。

    “今天的功课做完了?”叶泠然问。

    “做完了。”林风把木板随手扔在柳树下,又坐了回去,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杯,也不嫌弃,一口喝干,“你现在可以去做你的事了,明天这个时候,还在这里见。”

    叶泠然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和草屑,弯腰拔起插在泥土里的无双仙剑,挂在腰间。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林风。

    林风已经靠着柳树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而绵长,像是睡着了。但叶泠然注意到,他一只手还握着那个空茶杯,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托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没有打扰他,轻手轻脚地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把早饭端上了桌。小米粥,咸菜,两个杂面馒头,还有一个煎得焦黄的荷包蛋。那个荷包蛋被单独放在一个白瓷碟子里,摆在叶泠然常坐的那个位置前面。

    “娘,您别给我煎蛋了,”叶泠然坐下来,拿起筷子,“留给阿蕴吃。”

    “阿蕴吃过了。”母亲从灶房端着一碗粥出来,在她对面坐下,“你瘦了,多吃点。”

    叶泠然没有再推辞,夹起那个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黄的油汁流出来,烫得她吸了一口气。母亲看着她那副样子,笑了笑,低头喝粥,没有再多说什么。

    叶泠蕴从房间里跑出来,已经换上了那件袖子短了一截的红棉袄,头发还是歪歪扭扭的马尾,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她跑到叶泠然身边,二话不说就往她腿上爬。

    “姐姐,你今天不走吧?”她坐在叶泠然腿上,仰着脸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期待,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不敢说出来的害怕。

    叶泠然用筷子夹了一小块馒头塞进她嘴里,笑着说:“今天不走。”

    叶泠蕴嚼着馒头,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囤食的小仓鼠,含混不清地说:“那明天呢?”

    “明天也不走。”

    “后天呢?”

    “后天也不走。”

    “大后天呢?”

    叶泠然捏了捏她的鼻子:“你先把今天的书念完,再来问大后天的事。”

    叶泠蕴皱了皱鼻子,从叶泠然腿上滑下来,跑到堂屋去翻她的书袋。叶泠然听到她在堂屋里自言自语地念着什么,声音细细的,像一只小蜜蜂在嗡嗡嗡地飞。

    母亲放下粥碗,看着叶泠然,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她只是伸出手,把叶泠然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弄疼了她。

    “娘,”叶泠然主动开口了,“我这次回来,会在家里住一段时间。”

    母亲的眼底亮了一下,但嘴上只是“嗯”了一声,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住多久都行,你的房间我天天都收拾。”

    叶泠然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她没有告诉母亲“一段时间”到底是多久,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林风说要教她修行,但没有说要教多久,也许一两个月,也许一两年,也许更久。她只知道,在她学会林风想教她的那些东西之前,她会一直待在这里,待在清平县,待在这条河边,待在这个小小的、温暖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家里。

    吃完早饭,叶泠然帮母亲收拾了碗筷,把院子扫了一遍,又把水缸里的水打满。做这些事的时候,她没有用任何法术,没有调动一丝一毫的星元,就像一个最普通的女儿,用最普通的力气,做最普通的家务。

    水缸满了,她把木桶放回原位,手搭在缸沿上,看着缸里映出的自己的脸。

    水波微微晃动,她的脸在水面上碎成了几块,像一幅被撕碎的画像。她伸出手指,在水面上轻轻一触,涟漪散开,那张碎脸变得更碎了,最后彻底看不清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忽然想起林风的话——“你的修为是你自己的东西。”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洗过衣服,打过水,搬过石头,握过剑。这双手杀过人——不,不是人,是修士,是天人境的长老,是虚神境的太上长老。那些存在强大到凡人的军队都奈何不了他们,而这双手握着那把剑,一剑一个,像砍瓜切菜。

    但此刻,这双手正在做一件最普通不过的事——搭在缸沿上,指甲缝里嵌着早上揉馒头时沾上的面粉。

    叶泠然把手收回来,在水里洗了洗,甩干,走进了堂屋。

    叶泠蕴已经摊开了那本《千字文》,正在摇头晃脑地念着。她的声音不大,但念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一个小小的私塾先生在给一群看不见的学生上课。

    叶泠然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起那本书翻了翻。书页比上次更旧了,边角卷得更厉害了,有几页还被撕破又重新粘上了,胶水干透之后留下一道硬硬的、凹凸不平的痕迹。

    “这一页怎么破了?”叶泠然问。

    叶泠蕴扁了扁嘴:“上次隔壁的小胖来我家玩,他把我的书撕了一页。我哭了,然后他娘打了他一顿,他把那一页还给我了,我就用浆糊粘上了。”

    叶泠然看着那道歪歪扭扭的胶水痕迹,想象着妹妹蹲在桌子前面,小心翼翼地用浆糊把撕破的书页粘回去的样子。她大概哭过了,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但粘书的时候一定很认真,比念书的时候还认真,因为这是姐姐留给她的书,不能坏。

    叶泠然把书合上,放在一边,把妹妹抱到腿上,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头顶上。

    “阿蕴,”她说,“姐姐教你认字好不好?”

    叶泠蕴扭过头看她,眼睛亮亮的:“可是先生已经在教了。”

    “先生教的是先生教的,姐姐教的是姐姐教的。”叶泠然拿起一支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剑”字。这个字她写得很好看,笔画刚劲有力,结构严谨方正,不像一个十五岁少女写的字,倒像一个练了几十年书法的老先生写的。

    “这是什么字?”她问。

    叶泠蕴歪着脑袋看了看:“剑。”

    “对,刀剑的剑。你知道剑是什么吗?”

    叶泠蕴想了想:“就是那种长长的、亮亮的、能砍人的东西?”

    叶泠然忍不住笑了:“差不多。但你记住,剑不只是能砍人的东西。剑是一种选择。你拿起了剑,就意味着你选择了保护一些东西,可能也会失去一些东西。所以拿剑之前,要想清楚。拿了之后,就不要后悔。”

    叶泠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剑”字,像是在用力把它刻进脑子里。

    母亲从门口经过,听到了叶泠然的话,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留,端着空碗走进了灶房。水声哗哗地响起来,叶泠然听到母亲在水声里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刻意去听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叶泠然听到了,她没有回头,只是把妹妹抱得更紧了一些。

    下午的时候,苏念来了。

    苏念是从落星涧赶回来的,不是坐马车,而是用飞行符。她落在叶家院子里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栽进水缸里,叶泠然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你怎么飞回来的?”叶泠然又惊又笑,“你的飞行符才练了几天?”

    “三天,”苏念拍了拍胸口,喘着粗气,“但我等不及了。我从山上下来,一路飞飞停停,迷了三次路,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清平县的方向。你都不知道,那些凡人看到我从天上落下来,吓得拔腿就跑,有一个老大爷差点摔进沟里。”

    叶泠然给她倒了一碗水,苏念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碗往桌上一放,抹了抹嘴,然后一把抱住叶泠然。

    “我想你了。”她说,声音闷闷的,从叶泠然的肩膀里传出来。

    叶泠然拍了拍她的背:“才分开几天?”

    “一天。”苏念说,“一天也想。”

    叶泠然笑了,那笑容是真心的、轻松的、没有任何负担的。在苏念面前,她不需要端着,不需要绷着,不需要做那个冷静沉稳的叶泠然,她只需要做苏念的好朋友叶泠然就行了。

    两个少女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叶泠蕴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们旁边,竖着耳朵听她们说话,时不时插一句嘴,被苏念笑着捏脸。

    阳光从光秃秃的树枝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斑驳的光影。风从院墙上吹过来,带着隔壁王婶子家炖肉的香味。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小贩沿街叫卖糖葫芦的吆喝声。

    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安静,那么慢。

    叶泠然靠在树干上,看着院子里那些熟悉的一切——墙角的青苔,水缸沿上的冰碴,葫芦架上干枯的藤蔓,晾衣绳上母亲刚洗好的床单在风中轻轻飘动。

    她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但时间不会停。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叶泠然就起了床。

    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把无双仙剑挂在腰间,推开门。院子里还是一片漆黑,只有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像一条细细的银线,横亘在地平线上。

    她走到河边的时候,林风已经在了。

    他还是靠在那棵柳树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用草绳束着,怀里抱着那个包袱,看起来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但叶泠然注意到,他换了一双鞋——不是之前那双沾了泥的布鞋,而是一双草鞋,草鞋编得很粗糙,有几处已经开了线,露出底下的脚趾。

    “早。”叶泠然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林风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她,又闭上了,嘟囔了一句:“这么早,鸡都还没叫呢。”

    “你说今天这个时候见的。”叶泠然说。

    “我说的是今天这个时候,不是今天这个时辰。”林风打了个哈欠,从柳树上直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行吧,既然来了,那就开始。”

    他从包袱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叶泠然。叶泠然接住一看,是一本书,薄薄的,封面没有字,纸张泛黄发脆,像是一本年代很久远的旧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