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明天见

作品:《傲仙之巅

    第一天,她做得一塌糊涂。直刺刺偏了,横斩斩歪了,竖劈劈浅了。

    她的身体不习惯这种状态,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突然被蒙上了眼睛,踉踉跄跄,东倒西歪。

    第二天,好了一些。第三天,更好了一些。到了第七天,她已经能在蒙着眼睛的情况下,将一万五千下做得和睁着眼睛时一样标准、一样稳定、一样均匀。

    她的身体终于记住了那些动作,不需要眼睛、耳朵、心念,它自己会做。它知道直刺要多快,横斩要多高,竖劈要多深。

    它知道剑柄握在哪里最舒服,知道什么时候吸气什么时候呼气,知道每一剑之后身体该怎么调整才能让下一剑更顺畅。

    叶泠然在做这些的时候,心里想到的不是剑,而是林风说过的另一句话——“修行的本质是理解。”她开始理解自己的身体了。

    不是那种“我知道我有两条胳膊两条腿”的理解,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细微的理解。

    她知道了自己的每一条肌肉是怎么工作的,每一根骨头是怎么连接的,每一个关节是怎么转动的。

    她知道了自己的力量从哪里来,弱点在哪里,极限在何处。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体不是一架机器,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的、有自己意志的存在。

    她只是借住在自己的身体里。身体是主人,她是客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叶泠然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天傍晚,叶泠然练完剑回到家,发现苏念正坐在院子里,和叶泠蕴一起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

    两个脑袋凑在一起,一大一小,都扎着马尾,从背后看像一对姐妹。叶泠蕴正奶声奶气地给苏念介绍她的蚂蚁朋友:“这只最大的叫大黑,它很厉害的,能搬动比它身体大十倍的虫子。

    这只小一点的叫小黑,它总是跟着大黑走,像跟屁虫一样。这一群是它们的家人,它们每天都要搬很多东西回家,和爹娘一样辛苦。”

    苏念听得认真,时不时“嗯嗯”地应两声,还伸出手指让蚂蚁爬上去,然后小心地放回地上。

    叶泠然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她不想打破这一刻的宁静。

    苏念身上的道袍换成了普通的衣裙,发髻也拆了,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脸上脂粉未施,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好看的、还没出阁的姑娘。

    不是那个从落星涧回来的、会飞会法术的女修士。

    叶泠然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苏念在她面前,是不是也是这样?

    脱掉道袍,拆掉发髻,卸掉所有修仙者的身份,变回那个从清平县长大的、和她一起念书、一起逛街、一起吃糖葫芦的苏念?

    而她呢?她在苏念面前,是叶泠然,还是“那个拿着仙剑斩了虚神境的叶泠然”?

    “姐姐!”叶泠蕴第一个发现她,从地上跳起来,扑过来抱住她的腿,“苏念姐姐给我带了好多好吃的!

    有桂花糕、蜜饯、酥糖、酱牛肉、烧鸡、烤鸭、糖葫芦,还有一匹好漂亮的绸缎,娘说给我做新裙子!”

    苏念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看着叶泠然笑了。那笑容和从前一样,温暖的、真诚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像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

    “回来了?”苏念说。

    叶泠然点了点头,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少女并肩坐在老槐树下,看着天边的晚霞。

    晚霞很美,大片大片的橘红色,从西边的地平线一直蔓延到头顶,像一匹无边无际的锦缎被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染得到处都是。

    叶泠蕴蹲在地上继续看蚂蚁,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跟蚂蚁说什么悄悄话。

    沉默了一会儿,苏念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泠然,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了。”

    叶泠然转过头看着她。苏念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天边那片橘红色的晚霞上,眼睛里有晚霞的倒影,亮亮的,暖暖的。

    “去哪儿?”叶泠然问。

    “灵虚宗。”苏念说。

    这三个字落在叶泠然的耳朵里,像三块石头砸进了深潭。灵虚宗。

    她杀了灵虚宗一个天人境长老,又杀了他们的太上长老玄清真人。灵虚宗恨她入骨,恨不得把她挫骨扬灰。现在苏念说,她要去灵虚宗。

    “灵虚宗有一个交换弟子的名额,落星涧今年分到了一个。陆散真人问我去不去,我想了很久,决定去。”苏念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做一个可能会让她送命的决定,“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灵虚宗和你有仇,我去那里很危险。但我不是为了灵虚宗去的,我是为了落星涧去的。落星涧现在太弱了,灵石矿脉被毁了大半,弟子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这些人,连像样的功法都凑不齐。

    灵虚宗虽然有仇,但它的资源是整个修仙界最丰富的。我去那里,可以学到灵虚宗的功法,可以拿到灵虚宗的丹药和法器,可以结识灵虚宗和其他仙门的弟子。这些东西,落星涧现在给不了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我不是一个人去。还有几个弟子和我一起去,都是从各仙门交换来的。灵虚宗就算想动手,也不会明目张胆地对我们做什么,因为他们丢不起那个人。

    一个十大仙门排名第五的宗门,对几个交换弟子动手,传出去他们还要不要脸了?”

    叶泠然沉默了很久。她知道苏念说得对,她知道苏念做的这个决定是理智的、正确的、对落星涧有利的。

    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不要去,那里太危险了,你可能会死,我可能会失去你。

    那个声音不是理智的,不是正确的,不是对落星涧有利的,但它很真实,真实到叶泠然无法忽视。

    “你决定了?”她问。

    苏念点了点头。

    “我送你。”

    苏念转过头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但她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叶泠然从未见过的坚强——

    不是那种“我不怕”的坚强,而是那种“我怕,但我还是要去做”的坚强。

    叶泠然伸出手,握住了苏念的手。苏念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那是练剑磨出来的。

    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苏念的时候——那时她们都还小,苏念穿着一件红色的裙子,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站在巷口,歪着头看她,问了一句:“你是谁呀?”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久到叶泠然已经记不清那天的天气,记不清苏念那件红裙子的颜色,记不清那串糖葫芦是山楂的还是草莓的。

    但她记得苏念看她的眼神——好奇的、友善的、没有距离的、像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才会有的那种眼神。

    从那天起,苏念就是她最好的朋友了。不是之一,是唯一。

    这些年过去,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有的走了,有的散了,有的变了,只有苏念还在。在她最需要的时候,苏念总是在。

    在她最害怕的时候,苏念总是在。在她最孤独的时候,苏念总是在。

    苏念不是她的亲人,但比亲人还亲。因为她选择了叶泠然,不是天生的,不是注定的,不是不得不的,而是她自己选的。她选了叶泠然做她的朋友,然后就没有改过。

    “你去灵虚宗,照顾好自己。”叶泠然说,声音有些哑,“别逞强,别出头,别跟人起冲突。有什么不对就跑,跑回清平县来,我家门永远给你开着。”

    苏念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袖子擦了擦,笑着说:“知道了,你比我娘还啰嗦。”

    两个少女在暮色中握着手,谁都没有再说话。天边的晚霞渐渐暗了下去,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深紫色变成了灰蓝色,灰蓝色最后变成了黑色。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无数双眼睛在夜空中眨着。叶泠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屋了,院子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叶泠然抬起头,看着夜空中的星星。她在心中观想那片星空,三百六十颗星辰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每一颗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安静地运行。

    在这片星空的中央,那颗最亮的星也在,比之前更亮了,亮得像一盏灯,照亮了整片星空。

    她看着那颗星,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那颗星不是林风,不是掌门,不是无双仙剑,而是她自己。是她自己的心,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亮成了这样。

    叶泠然握着苏念的手,在那片星光下,坐了很久很久。

    苏念走的那天,叶泠然去送她。

    城门口的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头发和衣角漫天飞舞。

    苏念换上了落星涧的深蓝色道袍,腰间挂着玉牌和法器袋,头发重新束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又变回了那个从落星涧回来的女修士。

    但在叶泠然眼里,她还是那个穿着红裙子、拿着糖葫芦、站在巷口问她“你是谁呀”的小女孩。

    “我走了。”苏念说。

    “嗯。”

    “你要好好的。”

    “你也是。”

    苏念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一下,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深蓝色小点,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

    叶泠然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风还在吹,吹得她的眼睛发干,吹得她的脸发凉,吹得她的裙摆在身后猎猎作响。

    她没有哭,因为她知道,苏念不是不回来了。她只是去走一条自己的路,就像叶泠然自己在走的那条路一样。不同的路,但终点是一样的——回家。

    她转身,走进城门,沿着长街走回巷子。路过糖葫芦摊的时候,她买了两串,一串给妹妹,一串给自己。

    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山楂的核还没去干净,咬的时候硌了一下牙。她含着那口酸甜,走过长街,拐进巷子,推开了自家的院门。

    叶泠蕴正在院子里练字,看到她回来,举起手里的纸给她看:“姐姐你看!我写的!”

    纸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剑”字,比之前写的好多了,虽然还是有些歪,但至少能看出是“剑”了。叶泠然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认真地评价:“写得很好,比姐姐写的好。”叶泠蕴咧嘴笑了,缺了门牙的牙床露出来,笑声咯咯的,像一只快乐的小母鸡。她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袖袋里,说要等娘回来给她看。

    叶泠然把糖葫芦递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叶泠然没听清,但大概是在说“姐姐最好了”。

    叶泠然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了堂屋。父亲坐在椅子上,腿上盖着那条旧毯子,手里捧着一碗热茶,正在看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听到她进来,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浑浊的老眼里有一丝光。

    “走了?”他问。他问的是苏念。

    “走了。”叶泠然说。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叶泠然没想到的话:“你那朋友,是个好孩子。她去了外面,会照顾好自己的。”

    叶泠然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接话。

    “你也是。”父亲又说,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你在外面,也要照顾好自己。”

    叶泠然点了点头,没有说她会回来的,因为她和父亲都知道,说了也不一定做得到。她只是安静地坐在父亲身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着它在风中轻轻摇摆的光秃秃的枝丫。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落在她那些厚厚的、硬硬的老茧上。那些老茧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一层薄薄的铠甲,保护着她那双已经不再柔软、不再光滑、不再像一个小姑娘的手。

    但她的手还是她的手。握着剑的时候是,握着妹妹的手的时候是,握着母亲的手的时候是,握着父亲的手的时候也是。她的手没有变,变的是她握的东西。

    叶泠然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那些纹路深了,多了,乱了,像一幅被反复修改过的地图,上面标注着她走过的每一条路——清平县的窄巷,落星涧的裂谷,河边的柳树,还有那些她不知道名字的、在远方等着她的路。

    她握紧拳头,又松开。

    明天,她还要去河边。还要蒙着眼睛练剑,还要看河水,还要观想那片星空。

    还要听林风说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还要喝他泡的茶,还要吃他带来的桂花糕。还要一点一点地理解这个世界,理解她自己,理解那把剑和她之间的关系。

    这条路还很长。长到她看不到尽头,长到她不知道要走多久,长到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走到。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是一个人。

    林风在。

    苏念在。

    父母在。

    妹妹在。

    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同门在,那些已经死去但活在她心里的人也在。

    他们都在她身边,在她身后,在她前行的路上。

    有的看得见,有的看不见。有的还会回来,有的永远都不会回来了。但他们都在,因为他们来过,爱过,守护过。这些痕迹,时间抹不掉,死亡带不走。

    叶泠然站起来,走出堂屋,站在院子里,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刚刚洗过的布,没有一丝云彩。一只鸟从天上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只鸟的叫声、天空的颜色、阳光的温度、院子里老槐树的气息、灶房里母亲切菜的声音、堂屋里父亲喝茶的细微声响,全部记在心里。

    这些都是她的锚,是她无论走多远都不会迷路的原因。

    明天见,林风。明天见,苏念。明天见,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