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春行

作品:《傲仙之巅

    三月的清平县,桃花开了。

    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就是路边、墙脚、河岸上随处乱长的野桃树,粉粉白白的花瓣挤挤挨挨地缀在枝头,热热闹闹的,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姑娘,你一推我一搡,笑着闹着把春天推了出来。

    叶泠蕴蹲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两根狗尾巴草,正在逗一只不知道谁家跑来的橘猫。

    那猫肥得像只小冬瓜,躺在门槛上晒太阳,翻着肚皮,爪子在空中一抓一抓的,对狗尾巴草爱搭不理。

    叶泠然从屋里出来,换了一身衣裳。青色的窄袖短襦,月白色的长裙,腰间系着一条鹅黄色的绦带,头发梳成了最简单的单髻,只插了一根木簪。

    她对着水缸照了照,觉得自己看起来像一个进城买东西的农家姑娘,没什么不妥。

    “姐姐要去哪儿?”叶泠蕴的耳朵比猫还尖,听到脚步声立刻转过头来,眼睛里闪着光。

    “进城一趟。”

    “我也要去!”叶泠蕴扔下狗尾巴草,橘猫趁机翻了个身,用屁股对着她。

    叶泠然想了想,京城人多,路远,带着妹妹可能不太方便。

    但她看着妹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蹲下来,把妹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认真地说:“去可以,但要听姐姐的话。不许乱跑,不许跟陌生人说话,不许看到好吃的就走不动路。”

    叶泠蕴点头如捣蒜,立刻跑去换衣裳了。

    她换上了那件苏念送的天蓝色新裙子,又翻出了一双只有过年才穿的小绣花鞋,对着水缸左照右照,最后还从院子里摘了一朵桃花别在耳朵后面,美得不行。

    两个人走到河边的时候,林风已经在了。他靠在柳树上,还是一身青衫,腰间束着草绳,头发随意披散着,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起来像是从昨天到现在一步都没有移动过。

    “林叔,我们要进城玩!”叶泠蕴跑过去,仰着脸看他,“你去不去?”

    林风低头看着这个扎着双髻、耳朵后面别着桃花、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的小姑娘,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放下茶杯,伸出手,叶泠蕴立刻把小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

    “去。”他说。

    叶泠然愣了一下。她本以为林风不会对这种事情感兴趣,他在她心里就是一个不问世事、只喝茶看河的世外高人。

    但此刻他牵着妹妹的手,弯腰让妹妹把桃花别在他耳后的样子,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陪晚辈进城逛亲戚的叔伯。

    三个人沿着河边的小路走了一刻钟,到了渡口。清平县没有直达京城的官道,要先坐船过河,再走二十里路,或者运气好的话能搭上顺路的牛车。

    叶泠然原本打算走着去,二十里路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但带着妹妹,她得考虑她的脚力。

    渡口停着一条乌篷船,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皮肤晒得黝黑,正坐在船头抽旱烟。看到三个人走过来,他磕了磕烟袋,站起来招呼:“过河吗?一文钱一位,小娃娃不要钱。”

    叶泠然正要掏钱,林风已经先一步把三文钱放在了船夫手里。

    船夫收了钱,撑着竹篙,乌篷船慢悠悠地离开了岸边。河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

    叶泠蕴趴在船边,伸手去捞水里的水草,被叶泠然一把拽了回来。

    “掉下去怎么办?”叶泠然板着脸。

    “林叔会救我的。”叶泠蕴理直气壮地说。

    林风靠在船篷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听到这句话,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但伸出手在叶泠蕴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一下拍得很轻,像春风拂过柳枝,但叶泠然注意到,妹妹被拍过之后,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乖乖地坐在船中间,不再乱动。

    不是被压制了,而是被某种温暖而安定的力量包裹住了,像小猫被母猫叼住后颈皮,自然而然地收了爪子和脾气。

    叶泠然看了林风一眼。林风没有看她,但他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说——放心,有我在。

    船靠了岸,三个人下了船,沿着官道向北走。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冬小麦已经返青了,绿油油的一望无际,像一块巨大的绿地毯铺到了天边。

    田埂上开满了野花,黄的、白的、紫的,小小的,不起眼,但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群穿着花裙子的小孩子在田野上奔跑。

    叶泠蕴走了不到一刻钟就走不动了。她不说累,但脚步越来越慢,小脸越来越红,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咬着嘴唇,努力地迈着步子,每走一步都在心里跟自己说“再走一步”。叶泠然看在眼里,正要弯腰背她,林风已经先一步蹲了下来。

    “上来。”他说。

    叶泠蕴犹豫了一下,趴到了林风的背上。林风背着她站起来,掂了掂,叶泠蕴搂着他的脖子,趴在他肩头上,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很快就闭上了眼睛。

    叶泠然走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你不用这样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哪样?”

    “对她这么好。”

    林风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远方的田野上,那里有一头牛正在慢悠悠地耕田,身后跟着一个戴草帽的老农。

    老农的歌声从远处飘过来,模糊不清,但调子很欢快,像在跟牛说话,又像在跟自己说话,又像只是在哼着玩。

    “你妹妹,”林风说,“她以后的路,不会比你容易。”

    叶泠然的心猛地一沉。

    “你走的这条路,她已经看到了。她想要跟你走。你拦不住她,就像当初没有人能拦住你一样。”林风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注定了的事,“她比你更早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你是在河边坐了那么多天,才想清楚自己要变强、要保护家人。你妹妹,在你还没想清楚的时候,就已经把手练烂了,说想保护姐姐。”

    叶泠然的眼眶有些发热。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黄土路,看着自己的脚步一步一步地落在上面。

    “不是坏事。”林风说,“她有你。你走过的路,可以告诉她哪里有坑、哪里有悬崖、哪里有岔路、哪里有死胡同。你不会让她一个人走的,就像——”

    他停了一下,没有说下去。但叶泠然知道他想说什么。

    就像他当年没有人告诉他那些路,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走过来,遍体鳞伤。但现在他在这里,在她身边,告诉她那些他当年没有人告诉过他的东西。而她会把这些东西告诉妹妹。

    一代一代,一个一个,像传递火种一样,把那些用血和泪换来的、最珍贵的东西,传下去。

    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京城。京城的城墙很高,高到要仰起头才能看到顶,灰色的城砖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像一件爬满了绿色血管的旧衣裳。

    城门口有士兵把守,但他们只是懒洋洋地靠在墙边聊天,对进进出出的人看都不看一眼。

    一进城门,热闹的气息扑面而来。街道很宽,能并排走三四辆马车,两边是鳞次栉比的店铺,酒楼的幌子在风中飘,药铺的招牌上写着“童叟无欺”,布庄的门前堆着五颜六色的绸缎,首饰铺的柜台里摆满了金光闪闪的钗环,卖糖葫芦、糖人、面人的小贩推着车在人群中穿梭,吆喝声此起彼伏。

    “哇——”叶泠蕴醒了,从林风背上滑下来,站在城门口,张着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从没见过世面的小兔子。

    她看到了卖糖人的推车,看到了上面插着的孙悟空、猪八戒、唐僧、沙和尚,每一个都活灵活现,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姐姐,那个!那个!”她拽着叶泠然的袖子,手指着糖人摊,急得说不出话来。

    叶泠然走过去,给小贩付了钱。小贩的手很巧,舀了一勺糖稀,在铁板上飞快地勾勒,不出片刻,一只小兔子就跃然板上。

    他用竹签轻轻一挑,把糖人递给叶泠蕴。叶泠蕴捧着那只糖兔子,小心翼翼得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舍不得咬,就那样举着,在阳光下翻来覆去地看。

    林风站在一旁,看着叶泠蕴举着糖人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不少。

    叶泠然注意到,他的目光不在糖人上,也不在妹妹脸上,而在她们两个身上——姐姐牵着妹妹的手,妹妹举着糖人,两个人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像两棵长在一起的小树苗。

    “你不吃?”叶泠然问他。

    林风摇了摇头:“看你们吃就行了。”

    三个人继续往里走。京城的街道越往里越热闹,人也越多。

    有穿绸戴银的富商,有佩剑挎刀的江湖人,有穿着各色道袍的修士,有金发碧眼的异域商人,还有几个穿着官服的朝廷命官,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地从人群中穿过,前面有人举着“肃静”“回避”的牌子开道。

    叶泠然第一次来京城。她在清平县长大,最远只去过县城,连府城都没到过。

    京城的繁华超出了她的想象,每一样东西都新鲜得让她想多看几眼,但她的表情始终是平静的,没有像叶泠蕴那样张大嘴巴到处看。

    这是她这些年养成的习惯——不把情绪写在脸上。不是因为装,而是因为不需要。看过了太多东西,能让她真正惊讶的事已经不多了。

    “那边有个茶楼。”林风指了指街对面的一栋三层小楼,楼前的幌子上写着“听雨轩”三个字,笔法遒劲,像出自名家之手,“走累了,歇歇脚。”

    三个人上了楼,在临窗的位置坐下。茶楼里的客人不多,稀稀落落地坐着几桌人,有的在喝茶聊天,有的在听台上的说书先生讲故事。

    说书先生正讲到精彩处,醒木一拍,声音洪亮:“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叶仙子手中长剑出鞘,一道剑气冲天而起,灵虚宗的天人境长老躲闪不及,被剑气穿胸而过,当场形神俱灭!”

    叶泠然刚端起的茶杯顿在了半空中。林风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叶泠蕴咬着糖兔子,一脸茫然地听着。

    说书先生浑然不知故事的主角就坐在窗边,继续眉飞色舞地讲着:“这叶仙子是何许人也?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她今年才十六岁,入门落星涧不到一年,修为只有破妄境!破妄境是什么概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在场的诸位有没有修过仙的?没有?那我告诉你们,破妄境就是最最最低的境界,连入门都不算!就是这样一个人,拿着这样一把剑,把一个天人境的长老给斩了!”

    台下响起一片惊叹声。有人问:“那把剑到底是什么来历?”说书先生摇着扇子,故作神秘:“这个嘛,众说纷纭。有人说是一位上古大能留下的,有人说是从天外飞来的,有人说那把剑本身就是一位真神境的强者,因为某种原因被封在了剑里。

    但我告诉你们——都不是!那把剑的真正来历,比你们能想到的任何传说都要惊人!至于到底是什么来历?且听下回分解!”

    醒木一拍,说书先生端着茶杯下去了。台下的听众骂声一片,有人朝台上扔瓜子壳,有人喊着“退钱”,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走人了。

    叶泠然垂下眼,慢慢喝了一口茶。林风靠在椅背上,表情似笑非笑,像在听一个和自己完全无关的故事。

    “姐姐,”叶泠蕴拽了拽叶泠然的袖子,嘴里还含着糖,含混不清地问,“那个说书的讲的是不是你?”

    叶泠然放下茶杯,看着妹妹那双清澈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下:“有点像,但不全是。他说的那些事,姐姐确实做过。但他说的那个叶仙子,不是姐姐。姐姐没有他说的那么厉害。”

    叶泠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舔她的糖兔子。

    林风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被人当成故事讲,是什么感觉?”他问。

    叶泠然想了想:“很奇怪。他讲的那个人,我不认识。她好像很厉害,很威风,很了不起。

    但那个人不是我。我只是一个做了自己该做的事的人。他们把我做的事说得天花乱坠,把我本人捧得比天还高。但他们不知道,做那些事的时候,我心里有多害怕。”

    林风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故事都是这样的。”

    他说,“讲故事的人不需要知道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好的故事。你给他们一个故事,他们就会记住你。至于真相是什么,没有人关心。”

    叶泠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林风微微愣了一下的话:“那我要不要给他们一个真相?”

    林风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光在流转,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又像是在看这个问题背后的东西。

    “你自己决定。”他说,“你想给就给,不想给就不给。不需要因为别人期待你给,你就给。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不是他们的。”

    叶泠然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不知道她是谁的、把她当做一个茶余饭后的谈资的人们。

    他们不知道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练剑,不知道她的手烂了多少次又好了多少次,不知道她在落星涧的废墟中扛过多少石头、流了多少眼泪、做了多少个噩梦。

    他们只知道那个“叶仙子”,那个手持仙剑、斩天灭地的传说。

    他们喜欢那个传说,因为那个传说让他们觉得自己生活的世界是精彩的、有趣的、充满了奇迹和希望的。

    她不想打破他们的幻想。不是因为她善良,而是因为她觉得没有必要。他们喜欢传说,就让他们喜欢吧。

    他们不需要知道真相,因为真相对他们来说,可能并没有那么重要。

    “走吧,”叶泠然站起来,“不是说要去逛逛吗?”

    三个人下了茶楼,沿着街道继续往里走。京城的街道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蛛网,主街宽阔笔直,两旁的小巷窄得像一条条裂缝,曲里拐弯地通向不知道什么地方。

    叶泠蕴已经不满足于被牵着走了,她跑在前面,像一只出了笼的小鸟,一会儿停在这个摊位前看看,一会儿跑到那个摊位前摸摸。叶泠然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目光始终落在妹妹身上,没有一刻移开。

    林风走在最后面,双手插在袖子里,步履从容得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他看起来对这个京城的繁华没有任何兴趣,不看店铺,不看小贩,不看行人,不看风景。

    但他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叶泠然身上,不是注视,而是那种不经意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关注。

    路过一家首饰铺的时候,叶泠蕴忽然停下了脚步。她趴在柜台上,踮着脚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里面一样东西——一支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薄如蝉翼,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芒。

    “喜欢?”叶泠然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叶泠蕴咬着嘴唇,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她看了看那支银簪,又看了看叶泠然腰间的旧荷包——那是母亲缝的,洗得发白了,边角都磨出了毛边。

    她知道姐姐没有多少钱,也知道姐姐的钱要留着给爹治腿、给娘买药、给她交束修。她不能要。

    “走吧,姐姐。”她拽着叶泠然的袖子,用力地、像是要把自己从那个柜台上拔下来一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叶泠然看了一眼那支银簪的价格。二两银子。她身上带了五两,是母亲出门前硬塞给她的,说是让她在京城给自己买点东西。她摸了摸那个荷包,又看了看妹妹那双依依不舍的眼睛。

    “老板,”她开口了,“那支梅花银簪,包起来。”

    叶泠蕴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张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叶泠然从荷包里数出二两银子放在柜台上,接过包好的银簪,蹲下来,轻轻地别在了妹妹歪歪扭扭的马尾上。银簪在阳光下闪着光,衬着妹妹乌黑的头发,好看得像一幅画。

    “姐姐……钱……”叶泠蕴的声音带着哭腔。

    “钱花了可以再赚,”叶泠然给她理了理头发,“你开心了,姐姐就开心了。”

    叶泠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扑进叶泠然怀里,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闷闷地哭着。

    她哭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太开心了,开心到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能用眼泪来告诉姐姐——我收到了,你的好,我收到了。

    叶泠然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她抬起头,看到林风站在不远处,正看着她们。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光她见过——在他讲起他娘的时候,在他跪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的时候。

    那种光是温柔,是心疼,是失去之后才懂得的那种“如果可以重来一次,我一定会做更多”的遗憾。

    他把目光移开了,转向街角那个卖糖葫芦的摊位,像是在看糖葫芦,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叶泠然没有叫他,没有问他怎么了。她知道,有些情绪不需要说出来,有些眼泪不需要流出来。它们在那里,你知道它们在,就够了。

    三个人在京城逛了一整天。从东市逛到西市,从南街逛到北街,看了杂耍,听了小曲,吃了馄饨、包子、面条、糖葫芦、桂花糕、蜜饯、酥糖、炒栗子,还在一家卖字画的店里看到了一幅落星涧的山水图。

    画上的落星涧和她记忆中的不太一样,画得太美了,美得像仙境,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建在裂谷深处的、石头多过花草的、简陋而朴素的宗门。

    但叶泠然还是把那幅画买了下来。不是因为它画得像,而是因为画上有一道银蓝色的光带,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山脚。

    那不是落星涧的星辉,而是画家的想象。但她看着那道光带,想到了掌门。想到了他化作的那道光,想到了那道缠绕在她手腕上的、永远不会熄灭的光。

    叶泠蕴已经走不动了,趴在林风背上,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半包酥糖,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

    林风的青衫被她攥出了好几道褶子,头发也被她拽得乱七八糟,但他没有把她放下来,就那样背着她,慢慢地、稳稳地走在回程的路上。

    夕阳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黄土路上,像三个手牵着手的巨人,一步一步地走向家的方向。

    叶泠然走在林风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们来。谢谢你背着她。”她顿了顿,“谢谢你对我妹妹这么好。”

    林风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条被夕阳染成金色的路上,那条路很长很长,长到看不到尽头。

    但他走着,一步一步地走着,背着那个已经睡着的小姑娘,像背着一个很轻很轻的、但又很重很重的承诺。

    “我曾经有过一个妹妹。”林风忽然说。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麦田,轻得像雪落在水面上,轻得像一个从来不跟别人说这些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的理由。

    叶泠然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林风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还是落在那条金色的路上,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已经记不清她的脸了。”他说,“但她的名字我还记得。她叫林霜。”

    叶泠然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安静地走在他身边,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把它们记在心里,放在那个她专门用来存放珍贵东西的地方。

    “所以,”林风抬起头,看着前方那条金色的路,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但那不是笑,那是另一种东西,一种叶泠然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东西,“谢谢你让我背她。”

    叶泠然伸出手,握住了林风的袖子。不是手,是袖子。

    她不敢握他的手,因为她的手太小了,握不住他那些漫长的、沉重的、像山一样的岁月。

    她只能握住他的袖子,一截青色的、洗得发白的、带着皂角淡淡气味的袖子。

    林风没有看她。但他没有甩开她的手。

    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将天空染成了橘红色、紫色、深蓝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无数只眼睛在夜空中眨着。

    前方的路越来越暗,但他们走得越来越稳,因为他们的眼睛已经不需要光来看了。他们看的是心里的路,那条路一直在,一直亮着,永远不会熄灭。

    叶泠蕴在林风背上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姐姐”,又沉沉睡去了。叶泠然松开林风的袖子,伸手把妹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在她白嫩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