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夜临
作品:《傲仙之巅》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叶泠然就醒了。
不是因为睡不着,而是隔壁房间的姜小晚已经开始了她的“出征仪式”——
叮叮当当的翻箱倒柜声、咚咚咚的跑来跑去声、时不时冒出一句“哎呀这个忘带了”“那个也带上”的自言自语,像一只准备搬家的小松鼠,忙得不亦乐乎。
叶泠然坐起来,把无双仙剑抱在怀里,靠着床头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海中那片星空还在,三百六十颗星辰安静地运行着,那颗最亮的星和旁边那颗小小的星并肩亮着,像两个在晨光中等待出发的旅人。
她起床洗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青色的窄袖道袍,月白色的长裙,头发束成高马尾,腰间左边挂着纳物袋,右边挂着无双仙剑。
铜镜里的自己看起来利落而精神,像一个准备好了要去远行的人。
她推开门的时候,姜小晚正好从对面的房间冲出来,怀里抱着一大堆东西——
毯子、枕头、茶壶、茶杯、好几包不知是什么的油纸包、一把油纸伞、还有一个毛茸茸的、像是某种小妖兽的玩偶。
她的脸被那堆东西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和一抹笑得快要裂开的嘴角。
“你带这么多东西?”叶泠然有些无语。
“都是有用的!”姜小晚的声音从毯子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毯子晚上冷的时候盖,枕头客栈的枕头太硬我睡不着,茶壶茶杯路上可以喝茶,那些油纸包里是干粮和零食,油纸伞万一遇到下雨,这个玩偶是我从小抱着睡觉的,不带它我睡不着……”
沈渡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手里只拎着一个小小的包袱,看起来轻得像什么都没装。他看到姜小晚那副样子,嘴角抽了抽,但什么都没说,显然已经习惯了。
三个人下了楼,在客栈大堂吃了早饭。掌柜的圆脸妇人知道他们要走了,特意多给了两个鸡蛋,还塞了一包干粮在姜小晚怀里,说了句“路上小心”。
出了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向西。天都城在青云城的西边,相距大约八百里,走路要走上好几天,但修仙者赶路不用靠走的。
沈渡从纳物袋里取出一张飞行毯——
一丈见方,灰白色,上面绘着复杂的阵纹,隐隐有灵光流转。他将飞行毯展开,平铺在地上,率先站了上去。
姜小晚蹦上去,在上面蹦了两下,飞行毯纹丝不动。她朝叶泠然招手:“快来快来!师兄的飞行毯可稳了,比那些飞行符舒服一百倍!”
叶泠然犹豫了一瞬。她不是没飞过——在落星涧的时候用过飞行符,但那种感觉就像站在一片随时会碎的薄冰上,心惊胆战。她深吸一口气,迈上了飞行毯。
沈渡掐了一个法诀,飞行毯缓缓升起,离地三尺,然后加速,像一只无声的大鸟,贴着树梢向西飞去。
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清晨的露水和野花的香气。
地面上的景物飞快地向后退去——田野、村庄、河流、山丘,像一幅被快速翻动的画卷,一页一页地从眼前掠过。
叶泠然刚开始还有些紧张,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剑柄。
但飞了一会儿,她发现这飞行毯确实稳,稳得就像站在平地上一样,连茶杯放在上面都不会晃。
她慢慢松开了剑柄,张开双臂,感受着风从指缝间穿过的感觉。
不是风在吹她,是她在穿过风。不是风在动,是她在动。这种感觉和在清平县河边看河水时完全不同——
看河水是静的,是把自己融进去,成为水的一部分。而飞是动的,是把世界抛在身后,让世界成为你的背景。
“舒服吧?”姜小晚坐在飞行毯上,双腿悬在毯子外面,晃来晃去,手里拿着一包酥糖,正往嘴里塞,“我第一次飞的时候,吓得抱住了师兄的腿,死活不肯松手。师兄没办法,只好停在半空中,等我哭够了再飞。”
沈渡面无表情地操纵着飞行毯,好像没听到一样。但叶泠然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泛红。
叶泠然笑了笑,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远方。天边的云层很低,灰白色的,像一床巨大的棉被盖在大地上。
云层下面是一片连绵的山脉,山峰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没干的水墨画。
“沈师兄,”叶泠然开口了,“你去过天都城吗?”
沈渡点了点头:“去过两次。一次是跟着师父去参加丹道大会,一次是送师妹去参加仙门大比。
天都城很大,比青云城大一百倍都不止。那里的修士多如牛毛,炼虚境遍地走,天人境也不稀奇,偶尔还能看到虚神境的老怪物。”
“那萧墨尘那样的炼虚境,在天都城算什么水平?”姜小晚插嘴问。
沈渡想了想:“如果只说修为,炼虚境在天都城算不上什么。但萧墨尘不是一般的炼虚境,他能斩天人,这个实力放在天都城,也是很靠前的。”
叶泠然没有再问。她看着远方那片连绵的山脉,心里想的是天都城的样子——那里有更广阔的世界,更多的机遇,更强的敌人,更复杂的局势。她要去那里,不是因为那里更安全,而是因为那里更真实。
在青云城这种小地方,你看到的只是修仙界的冰山一角。而在天都城,你看到的是整个修仙界的缩影——繁华与堕落并存,光明与黑暗共舞,天才与疯子同在。
飞行了大约两个时辰,沈渡将飞行毯降在一座山脚下的溪流边。
溪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岸边长满了野花,黄的、白的、紫的,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条彩色的地毯。
“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再走。”沈渡收了飞行毯,在溪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
姜小晚把她的那堆东西摊了一地,翻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酱牛肉。又翻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烧饼。
又翻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腌萝卜。又翻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花生米。她一样一样地摆出来,摆了满满一地。
叶泠然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你是把整个客栈的厨房都搬来了吧?”
姜小晚理直气壮地说:“路上万一找不到吃饭的地方呢?有备无患嘛!”她撕下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含混不清地说,“你也吃,别客气。”
叶泠然拿了一个烧饼,撕成小块,慢慢地吃着。溪水的声音很好听,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用一把看不见的琴弹着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
她想起了清平县的那条河,想起了河边那棵老柳树,想起了林风靠在树干上喝茶的样子。
不知道他此刻在哪里,在做什么,在喝什么样的茶。也许他也在某条河边,也在看着水流,也在想着某个人。也许他什么都不在想,只是安静地、像一棵树一样,站在那里。
“叶泠然,你在想什么?”姜小晚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叶泠然摇了摇头:“没什么。”
姜小晚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把一块酱牛肉递过来,叶泠然接过去,咬了一口。
牛肉很香,卤料的味道渗进了肉里,嚼起来满口生香。她慢慢地嚼着,把这味道记在心里,和桂花糕的味道放在一起。
休息了大约半个时辰,三个人继续上路。飞行毯再次升空,贴着云层的下缘向西飞去。云层越来越厚,天色越来越暗,空气中有一种潮湿的、沉闷的气息,像是要下雨了。
“师兄,要下雨了。”姜小晚抬头看了看天,皱起了眉头。
沈渡加快了速度,飞行毯像一支离弦的箭,在云层下方疾驰。但云层蔓延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不到一刻钟,乌云就铺满了整个天空,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
叶泠然从纳物袋里取出那把油纸伞,撑开,挡在自己和姜小晚头上。但雨太大了,油纸伞根本挡不住,雨水从四面八方打过来,很快就湿透了她们的衣裳。
沈渡皱着眉头,掐了一个法诀,在飞行毯上方凝出一层薄薄的真元护罩,将雨水挡在外面。但护罩不大,只能覆盖飞行毯的一小部分,三人的身体还是有大半露在外面。
“前面有个山洞,先去避避雨。”沈渡指着前方一处山壁,那里隐隐约约有一个黑黝黝的洞口,被藤蔓和灌木遮挡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飞行毯降落在洞口,叶泠然第一个跳下来,拨开藤蔓,探身进去看了看。洞不深,大约两丈进深,里面干燥通风,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枯叶,看起来像是某种野兽的巢穴,但已经废弃很久了。
“可以进来,里面没东西。”她朝外面喊了一声。
姜小晚抱着她的一大堆东西跑进来,喘着粗气,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沈渡最后一个进来,在洞口布了一个简单的预警阵法,然后在洞壁上嵌了一枚发光石,昏黄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洞穴。
姜小晚从她的宝贝堆里翻出毯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球,只露出一张脸。又从毯子下面伸出两只手,颤巍巍地捧着茶壶,朝沈渡说:“师兄,生火,我要喝茶。”
沈渡从纳物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炉子,放了几块火属性的灵石进去,炉子立刻燃起了蓝色的火焰。
姜小晚把茶壶架上去,不一会儿,水就咕嘟咕嘟地开了。
她从随身的小罐里捏出几撮茶叶丢进壶里,茶叶在水中翻腾、舒展,一股清冽的茶香弥漫开来。
她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递给叶泠然。叶泠然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入口微苦,随即回甘,一股暖意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
和她第一次在林风那里喝到的茶,味道很像。但不是同一种。
林风的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的气息,而姜小晚的茶是温暖的、亲切的、像是一个朋友在你冷的时候给你披上一件外套的感觉。
不一样。但都好。
“姜小晚,”叶泠然捧着茶杯,“你为什么想修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姜小晚歪着头想了想,圆圆的脸上露出一种很少见的、认真的表情。
“我爹是个凡人,我娘是个散修。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去一个秘境里找什么灵药,再也没有回来。
我爹等了她好几年,等到头发都白了,等到眼睛都哭瞎了,等到最后连我都不认识了。
他死的那天,我跪在他床前,问他还有没有什么话要说。他说了一句话——‘小晚,你要像你娘一样,做一个有本事的人。不是为了长生,是为了让自己不后悔。’”
姜小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但叶泠然注意到,她握茶杯的手在微微发抖。
“所以我想修仙。不是为了长生,是为了不后悔。我想去看看我娘看过的世界,走她走过的路,见见她没有见到的东西。
也许有一天,我能在某个地方找到她留下的痕迹。也许永远都找不到。但没关系,我在找的过程中,就已经不后悔了。”
叶泠然伸出手,握住了姜小晚的手。姜小晚的手很小,很软,掌心有薄薄的茧,是握笔和掐法诀磨出来的。她反握住叶泠然的手,用力地、紧紧地握着,像抓住一根浮木。
沈渡坐在洞口,背对着她们,看着外面的雨幕。他的背影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座山,不参与,不打扰,但他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在等,等雨停,等姜小晚说完她想说的话,等她们都准备好了,再一起上路。
叶泠然看着沈渡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沈渡对姜小晚不只是师兄对师妹的照顾,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不是男女之情,而是一种更接近于“守护”的东西。
姜小晚说的那些话,他一定听过很多次了,但他每次都听,每次都安静地听着,不打断,不评价,不说什么“你要坚强”“你要放下”之类的废话。他只是在那里,在她需要的时候,给她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雨下了整整一个下午,到傍晚的时候才渐渐停了。三个人在山洞里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白天赶路,晚上找地方休息。有时是客栈,有时是废弃的庙宇,有时是露天的旷野。
姜小晚的“行李”一天比一天少——零食吃完了,干粮吃完了,毯子和枕头每天都在用,茶壶和茶杯每天都用,那个毛茸茸的玩偶被她抱在怀里,每天晚上都要抱着才能入睡。
叶泠然发现,姜小晚这个人看起来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思很细。
她会在叶泠然累了的时候递上一杯热茶,会在沈渡沉默的时候说一些不着边际的废话逗他开心,会在夜里大家都睡了之后悄悄起来,给洞口的预警阵法补充灵石。
她把自己所有的柔软都藏在那些大大咧咧的外表下面,像一只刺猬,把最柔软的肚皮藏起来,只把刺露在外面。
但如果你真的走近了,你会发现,那些刺一点都不扎人,它们只是用来保护那个太柔软、太容易受伤的内心。
第五天傍晚,他们终于到了天都城。
叶泠然站在飞行毯上,远远地看到了那座城。天都城不像她想象中的任何一座城——它不是建在平原上,而是建在一座巨大的、被削平了山顶的山峰上。
山峰高耸入云,四周是万丈悬崖,只有一条宽约十丈的石桥连接着山脚和城门。
城墙高百丈,全部用黑色的巨石砌成,城墙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散发着淡淡的灵光,将整座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光罩之中。
城门巨大无比,高五十丈,宽三十丈,两扇城门都是用整块的玄铁铸造而成,上面浮雕着两条栩栩如生的天龙,龙目镶嵌着拳头大的灵石,在暮色中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城门口人来人往,修士们排着长队,依次通过城门。守城的修士穿着统一的银色甲胄,腰悬长剑,气息深沉,一看就是炼虚境以上的修为。
飞行毯缓缓降落在山脚下。沈渡收了毯子,三人步行走向城门。队伍排了大约一刻钟,轮到了他们。
守城的修士看了一眼他们的玉牌——叶泠然没有玉牌,但她有落星涧的身份凭证,是姜小晚出发前帮她从青云城散修联盟补办的。
守城修士验证了玉牌的真伪,点了点头,放行了。
走进天都城的瞬间,叶泠然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街道宽阔得能并排走十几辆马车,地面铺着整整齐齐的白玉石板,每一块都打磨得像镜子一样光滑。
两旁的店铺高耸入云,有的五六层,有的七八层,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每一家都装饰得富丽堂皇,匾额上的字都是用灵光书写的,在暮色中闪闪发光。
街上的人多得像蚂蚁搬家,摩肩接踵,络绎不绝。
有的穿着华丽的道袍,有的穿着朴素的布衣,有的骑着灵兽,有的御剑飞行,有的坐着八抬大轿,有的徒步而行。形形色色,五花八门,热闹非凡。
“怎么样?”姜小晚得意地扬起下巴,“没来错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叶泠然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话,因为她的眼睛不够用——看这里,看那里,看左边,看右边,看天上,看地下,到处都是新奇的东西,到处都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
沈渡带着她们穿过主街,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在一家客栈门前停下。
客栈叫“天上居”,门面不大,但里面收拾得很干净。掌柜的是一个精瘦的老头,留着山羊胡,戴着一副水晶眼镜,看起来像一个账房先生。
“三位客官,住店?”
“两间上房,要挨着的。”沈渡说。
老头翻了翻账本,抬起头:“上房有,一间一天二十块下品灵石,包早晚饭。两间挨着的,三楼,天字二号和天字三号。”
沈渡付了三天的房钱,接过钥匙,三人上了楼。
房间比青云城的大了一倍,家具齐全,床铺柔软,窗户打开能看到天都城的夜景。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
叶泠然把包袱放在桌上,坐在床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五天,八百里,从青云城到天都城。她终于到了。
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那片灯火辉煌的夜景,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是新的开始。不是结束,不是终点,只是一个新的开始。
她转过身,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是凉的,入口微涩。她慢慢地喝着,把这味道记在心里,放在那个专门存放珍贵东西的地方。
和桂花糕放在一起,和酱牛肉放在一起,和那个下雨的傍晚在山洞里喝的那杯热茶放在一起。
这些味道,都是她走过的路。每一口都不一样,每一口都值得记住。
门外传来敲门声,姜小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叶泠然!出去吃饭!师兄说要带我们去吃天都城最好吃的烤鱼!”
叶泠然放下茶杯,走到门口,拉开门。
姜小晚站在门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重新扎过了,耳朵后面别了一朵不知从哪里摘来的小野花,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刚刚开放的小花,清新而明亮。
“走!”姜小晚拉着她的手,往楼下跑。
叶泠然被她拉着,跑下楼梯,跑出客栈,跑进天都城的夜色中。
灯火在她眼前流过,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风从她耳边吹过,带着各种食物的香味、各种人的声音、各种她从没闻到过的气息。
她跑着,笑着,像从来没有跑过、从来没有笑过一样。
在这个陌生的、巨大的、充满了无限可能的城市里,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归元境的小姑娘,跟着两个新朋友,去吃一条据说很好吃的烤鱼。
只有此刻,只有这条街,只有这盏灯,只有这阵风,只有这个拉着她往前跑的人。
叶泠然握紧了姜小晚的手。
“慢点跑,我又不会丢。”
姜小晚回过头,冲她咧嘴一笑:“那可不一定!天都城这么大,你要是丢了,我可找不到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