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失望
作品:《傲仙之巅》 叶泠然站在万仞之巅,脚下是无尽的云海,云海之下是万里山河,山河之上是她的名字——天下第一。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成了天下第一,也不知道这天下第一是从谁手里抢来的。
她只知道,当她站在这里的时候,没有人敢抬头看她。
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衣袍是白色的,不是那种温润的月白,而是一种冷冽的、像冰雪一样的白。
白袍上没有纹饰,没有刺绣,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种光——不是发光,而是它本身就是光,冷的光。
她低头看着脚下。
云海翻涌,像一锅煮沸了的银汤,汤里浮沉着无数的面孔。
那些面孔她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有灵虚宗的长老,有太虚仙宫的弟子,有星辰阁的掌门,有琅嬛福地里那些趁火打劫的修士。
他们的眼睛都是睁着的,死不瞑目,直直地望着天空,望着她站在万仞之巅的那个方向。
他们的嘴也是张着的,有的在喊饶命,有的在喊救命,有的在喊她的名字。
但他们的声音传不上来,被云海吞没了,被风声盖住了,被她脚下的万丈高度抹去了。
叶泠然看着那些面孔,没有任何感觉。不是强忍着不让自己有感觉,而是真的没有任何感觉。
就像一个人看着一幅画,画上画的是战场、是死亡、是尸横遍野,但那个人知道那是假的,所以不害怕,不难过,没有任何感觉。
但这不是画,这是真的。她杀了他们。用无双仙剑,一剑一个,有时候一剑好几个。
她没有犹豫,没有手软,没有任何多余的念头。她只是觉得他们挡路了,所以杀了。
就像走路的时候看到前面有一块石头,抬脚踢开一样自然。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也许是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也许是第十次,也许是一百次。
她只记得最开始的时候,她的手会抖,剑会抖,心会抖。
杀人之后她会躲在没人的地方哭,哭完之后告诉自己下次不会再杀了。
但下次还是会杀,下下次还是会杀,杀到后来,手不抖了,剑不抖了,心也不抖了。她终于成了一个合格的修士。
一个冷酷无情的、藐视众生的、站在万仞之巅的修士。
云海之下传来一阵骚动。有人不服,有人想反,有人集结了一批修士,要来取她的人头。
她听到了,因为她能听到这世上所有的声音——风吹草动、花开叶落、人心底的窃窃私语,她都能听到。
她听到了那些人在密室里压低声音说话,听到了他们在纸上写下她的名字然后用力划掉,听到了他们在梦里喊着她名字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她听到了,但她不在乎。几只蝼蚁凑在一起,商量着怎么咬死大象,大象会在乎吗?
她伸出手,朝云海之下轻轻一按。那只手落下去的时候,天地变色。不是比喻,是真正的、肉眼可见的变色——天空从蓝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黑色,像一盏灯被人猛地拧灭了。
云海之下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爆炸,而是大地被压出了一个掌印。那些人的声音消失了,他们的密谋、他们的野心、他们的不自量力,随着那一掌,全部化为了齑粉。
叶泠然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很白,白得像玉,没有一丝血色。老茧没有了,疤痕没有了,那些在清平县河边练剑时磨出的粗糙痕迹全部消失了。
这双手已经不是手了,是玉,是瓷,是某种不属于人间的、完美到令人恐惧的东西。她不喜欢这双手,但也谈不上讨厌。它们只是她的手,就像她是她一样,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她转身,走下了万仞之巅。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跨越了千山万水。这是她的世界,她想怎么走就怎么走,没有人能拦她,也没有人敢拦她。
她去了她的宗门。天下第一仙门,她亲手创建的,名字叫“泠然宗”,用的就是她的名字。
没有人敢说这个名字不好听,没有人敢说这个名字太自负,没有人敢说任何不敬的话。因为上一个说的人,已经被刻在了万仞之巅下面的云海里,成为那无数死不瞑目的面孔中的一张。
宗门建在一座悬浮在空中的仙山上,仙山很大,大到一个凡人在上面走一辈子都走不到尽头。
山上到处都是宫殿,金碧辉煌,雕梁画栋,每一座宫殿都比凡间的皇宫大十倍、豪华十倍。
灵泉从山顶流下来,汇聚成河,河水是银白色的,散发着浓郁的灵气,喝一口就能延寿百年。
她走进最深处的那座宫殿,那是她的寝宫,也是她给父母和妹妹住的地方。
宫殿很大,大到她有时候会迷路,但她的父母和妹妹住在最里面最温暖的那间屋子里。
她推开门,看到父亲坐在一张铺着锦缎的椅子上,腿上盖着貂皮毯子,手里捧着一盏白玉杯,杯中是琼浆玉液。
他的头发不白了,变得乌黑发亮,脸上的皱纹也没有了,皮肤光滑得像一个三十岁的壮年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他不快乐。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他坐在那里,像一个被摆在橱窗里的蜡像,精致、完美、毫无生气。
“爹。”叶泠然喊了一声。父亲抬起头,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你不该这样”的那种东西。叶泠然看不懂,或者不想看懂。她移开了目光。
母亲坐在父亲旁边,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绣一块帕子。她的手还是粗糙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黑色。
叶泠然可以让她变年轻,可以让她变美,可以让她变得像那些仙门里的贵妇人一样雍容华贵。但她没有,因为她知道母亲不愿意。
母亲就是母亲,不需要变年轻,不需要变美,不需要变成任何别的样子。但母亲也不快乐。
她绣帕子的动作机械而麻木,像是被逼着在做一件她不想做的事。她绣的东西也很奇怪——不是花,不是鸟,不是任何好看的图案,而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头大身小,四肢像火柴棍。
叶泠然认出来了,那是她自己。她小时候用炭条在墙上画的,母亲把它绣在了帕子上。但那个小人绣得不对。
母亲的手老了,眼睛花了,绣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的,比她小时候画的还丑。但母亲一直在绣,绣了一遍又一遍,好像只要不停地绣,就能把那个小时候的、会画歪歪扭扭的小人的叶泠然绣回来。
妹妹坐在窗户旁边,面前摆着一张书桌,桌上摊着笔墨纸砚。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扎着双髻、缺了门牙的小丫头了。她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眼和叶泠然有七分像,但比她柔和,比她温暖,比她更像一个人。
她在写字,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叶泠然走过去,低头一看,纸上写满了“姐姐”。
大大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有的写对了,有的写错了,但每一个都是“姐姐”。她写了一整张纸,还在写,像在念经一样,一遍一遍地写着同一个词。
“阿蕴。”叶泠然喊了一声。叶泠蕴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她就那样看着叶泠然,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字。
写“姐姐”,写“姐姐”,写“姐姐”。她不敢说话,因为她怕一开口,说出来的不是她想说的那些话,而是“你把姐姐还给我”。
叶泠然站在宫殿里,看着她的家人。他们住在最豪华的宫殿里,穿着最华贵的衣裳,吃着最珍稀的佳肴,喝着最甘美的琼浆。
他们有了一切,但他们失去了一样东西——她。不是失去了她这个人,而是失去了那个她。
那个在清平县河边练剑的、会笑会哭会害怕的、会因为一块桂花糕而感动的叶泠然。
那个叶泠然已经不在了,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是天下第一,是泠然宗的创始人,是藐视众生的无敌存在。不是他们的女儿、不是他们的姐姐。她是一个陌生人,一个穿着他们女儿皮囊的陌生人。
叶泠然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心里没有任何感觉。不是强忍着不让自己有感觉,而是真的没有任何感觉。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觉了,久到她忘记了“感觉”是什么东西。她只知道杀和抢、征服和统治、让别人跪和让自己站。这些是她活着的全部意义。
她走出了宫殿,站在仙山的边缘,俯瞰着脚下的世界。云海翻涌,山河万里,所有的生灵都在她的脚下,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她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一声令下,无人敢违抗。她拥有了一个修士能拥有的一切——力量、地位、财富、名声、美貌。
但她不快乐。不是不快乐,而是她不知道“快乐”是什么了。就像一个人失去了味觉,你给他吃山珍海味,他吃不出味道,你给他吃糠咽菜,他也吃不出味道。
他不知道什么是好吃,什么是不好吃,只知道食物进入嘴里,嚼一嚼,咽下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的人生,就是这个样子。
她站在仙山边缘,站了很久。云海在她脚下翻涌,风在她耳边呼啸,星辰在她头顶流转。
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那时候她还在清平县,还在河边练剑,还在被林风教着看河水。
有一天林风问她:“你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她说:“我想成为一个能保护家人的人。”林风笑了笑,没有说话。她又问:“那你呢?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林风说:“我已经是我想成为的人了。”
她那时候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她懂了。林风想成为的人,是一个能在河边喝茶、说“人间很好”的人。
而她,成为了一个站在万仞之巅、脚下踩着尸山血海、心里空荡荡的人。她走错了路。但已经回不去了。
就在这时,天裂了。
和当初林擎天降临时一模一样——天空从正中央裂开,裂缝的边缘光滑笔直,像被一把无形的刀从内侧割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透过那道裂缝,能看到外面的东西——不是云层,不是星空,而是一片虚无。那片虚无在裂缝后面翻涌着,像一头饥饿的巨兽,想要挤进这个世界。
但这一次,从裂缝中落下的不是光,而是一个人。
白衣如雪。帝王之资。他从天而降,步履从容,每一步都踩在虚空中,却像踩在实地上一样稳。
他的脚下没有涟漪,没有光芒,没有任何异象。他就那样走着,像从河对岸走到河这边,像从清晨走到黄昏,像从他来的地方走到他要去的任何地方。
林风。
叶泠然看到他的瞬间,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跳动,而是“动”——像一潭死水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了很久很久以来的第一圈涟漪。
她不知道那是恐惧、是羞愧、是欢喜、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她的心动了。在她以为自己的心已经死了很久很久之后,它动了。
林风站在她面前,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星空在流转,无数星辰在他的瞳孔中诞生、燃烧、熄灭,像一座永恒运转的宇宙钟。
但在这座宇宙钟的中心,有一朵小小的、银蓝色的梅花,它不转,不灭,不熄,就那样安静地开着,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他看着她的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他看她的时候,眼里有温和、有耐心、有一种“我走过你走的路,所以我懂你”的那种温柔。
但现在,他的眼里没有那些东西了。他的眼里只有一种东西——失望。
那种失望不是父母对孩子没考好的那种失望,不是老师对学生做错题的那种失望,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寄予了全部希望、然后看到那个人把那些希望全部踩碎时的失望。
那种失望太重了,重到叶泠然不敢直视。她移开了目光。
林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和从前一样,不紧不慢的,带着一丝懒洋洋的随意。
但这一次,那声音里没有温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冷。
不是林擎天那种藐视众生的冷,而是一种更可怕的、像是“我已经对你无话可说”的那种冷。
“我给了你一把剑,不是让你成为这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