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梦醒

作品:《傲仙之巅

    叶泠然从那个很长很长的梦里醒来之后,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上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被子上,落在那双歪歪扭扭的布鞋上,落在墙上那些褪了色的画上。

    蛐蛐早就不叫了,换成了一阵阵聒噪的蝉鸣,从院子里的老槐树上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用一把生锈的锯子来回地锯。

    母亲推门进来看了她三次。第一次端着一碗粥,看她还在睡,又把粥端走了。第二次拿着一件补好的衣裳,看她还在睡,又把衣裳拿走了。

    第三次什么都没拿,就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带上了门。叶泠然听到母亲关门时那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酸。

    她终于起了床。穿好衣裳,叠好被子,把枕头拍了拍,摆正。她站在床前,看着这个她睡了十几年的小房间,忽然觉得它变小了。

    墙上的画变矮了,房梁变低了,窗户变窄了。是她长大了。她在这个房间里从蹒跚学步长到了十六岁,从在地上爬长到了伸手就能摸到门框上沿。这个房间装不下她了,不是身体装不下,是这个地方装不下她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东西、做过的事了。

    她走出房间,洗漱,吃粥。粥已经凉了,母亲又热了一遍,端上来的时候还在冒热气。叶泠然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

    喝完粥,她坐在堂屋里,看着父亲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母亲在灶房里洗碗,看着叶泠蕴蹲在地上用树枝逗蚂蚁。她看着这些再平常不过的画面,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要赚钱。

    不是赚灵石,是赚钱。铜钱,银子,金叶子,那种在凡间能买到米面粮油布匹药草的、上面印着年号和花纹的、被千千万万普通人握在手心里的钱。

    她十六岁了,不能一直花父母的钱。父亲腿脚不好,做不了工,家里的进项全靠母亲帮人洗衣裳和院子里那几畦菜。以前她上学堂,束修不便宜,母亲攒了很久才攒够。现在她回来了,不上学堂了,但她不想吃闲饭。

    她要去城里找份工。

    叶泠然换了身干净衣裳。青色的窄袖短襦,月白色的长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腰间什么都没有挂。

    她在水缸前照了照,觉得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姑娘,不会有人多看她一眼。

    母亲听说她要去城里找工,手里洗碗的动作停了一下,但没有拦她,只说了一句“早些回来”。父亲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话,但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去吧,路上小心。”

    叶泠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姐姐要出门,跑过来抱着她的腿说“姐姐给我带糖葫芦”。叶泠然捏了捏她的鼻子,说好。

    清平县的城门还是老样子。两个褪色的大字,城门口卖糖葫芦的老伯,街角热气腾腾的包子铺。

    一切都没变,和她第一天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一模一样。她走进城门,沿着长街往前走。街上人来人往,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有戴着斗笠的江湖人。

    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淹没在人群中,像一滴水落进了河里,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她先去了一家布庄。布庄门口贴着一张红纸,写着“招聘伙计数名”。她走进去,掌柜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胖男人,正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打着。

    看到她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问:“姑娘,买布还是卖布?”叶泠然说:“我来应聘伙计。”

    掌柜的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纤细的手腕和干净的脸蛋上停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们这儿要男的,搬布匹,扛货,姑娘家做不了。”叶泠然想说她能搬,她搬过比布匹重一百倍的石头。但她没说,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她去了第二家,一家酒楼。酒楼门口也贴着红纸,写着“招跑堂”。

    她进去,掌柜的是个精瘦的妇人,正拿着抹布擦桌子。叶泠然说明来意,妇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跑堂要端盘子,一托就是十几斤,来回跑一天,你行吗?”叶泠然说行。

    妇人犹豫了一下,说:“那你试试,先端一托碗过来。”叶泠然走到后厨,看到灶台上摞着一托碗,大概有二十来个,摞得高高的,像一座小宝塔。

    她单手托起来,稳稳当当,从后厨端到前厅,绕过三张桌子,送到掌柜的面前,一滴汤汁都没有洒出来。

    妇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了下去,叹了口气说:“姑娘,不是你不成,是我们这儿不招女的。东家说了,女跑堂招人闲话,怕坏了名声。”叶泠然没有争辩,放下托盘,道了谢,走了出去。

    她去了第三家,一家书坊。书坊不大,门口摆着几张桌椅,供人喝茶看书。掌柜的是个老先生,戴着老花镜,正在修一本旧书。

    叶泠然走进去,老先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问她来做什么。她说来找工。老先生问她认不认字,她说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先生拿了一本书翻开,让她念一段。她念了,字正腔圆,抑扬顿挫,念的是《论语》里的一段。老先生摘下老花镜,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看得更仔细了,像是在看一个稀罕物件。

    “姑娘,你念过几年书?”

    “八年。”

    老先生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叶泠然没想到的话。“八年,够考秀才了。怎么不去考?”叶泠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不想说那些她在外面经历的事,说了老先生也不会信。她只说了一句:“家里供不起了。”老先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把书合上,放在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账册翻了翻,然后抬起头说:“我这儿缺一个抄书的,每天抄两个时辰,一个月给三钱银子。活儿不重,就是费眼睛。姑娘要是愿意,明天就来。”

    三钱银子。不多,但够给妹妹买两件新衣裳,够给父亲抓三副药,够给母亲买一匹好看的布料。叶泠然想说愿意,但她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来,书坊的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少年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料子是好料子,但皱巴巴的,像在箱子里压了一个冬天才拿出来。

    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腰带,腰带上挂着一块玉佩,玉佩成色不错,但挂的方式歪歪扭扭的,像随便一别。

    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簪子是好簪子,但束得松松垮垮的,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的脸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白,而是那种养尊处优、从没干过粗活的白。五官很好看,眉眼弯弯的,嘴角总是挂着笑,看起来人畜无害。

    老先生抬起头,看到这个少年,脸色变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怎么又来了”的那种无奈。

    “白公子,今天想买什么书?”

    白无忧走到柜台前,双手撑在柜台上,歪着头看着老先生,嘴角挂着那丝人畜无害的笑。“老先生,我不买书,我找个人。”

    他的目光从老先生脸上移开,落在了叶泠然身上。他看着她,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看得不紧不慢,像一个鉴赏家在打量一件还没决定要不要买的瓷器。

    叶泠然没有躲,也没有瞪回去,就那样站着,让他看。她见过太多人看她,敌人的目光,同伴的目光,路人的目光,林风的目光。这些目光里,白无忧的目光是最没有攻击性的一个,甚至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好奇。

    “你是新来的?”白无忧问。叶泠然说:“我不是这儿的人,我是来找工的。”

    白无忧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一只听到了食物袋响的猫。“找工?找什么工?抄书?三钱银子一个月?”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东西的兴奋。

    叶泠然说:“是。”

    白无忧笑了。那笑容很大,很真,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像一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他从柜台上直起身,拍了拍手,朝叶泠然伸出手。“别抄了,我帮你找份工。月钱五钱银子起步,包吃,活儿轻松,不用看人脸色。”

    叶泠然看着他的手,没有握。那只手白净、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茧,没有伤,没有握过剑的痕迹。那是一双没有吃过苦的手。

    “你为什么要帮我?”叶泠然问。

    白无忧想了想,歪着头说了一句让她无语的话。“因为你好看。”

    叶泠然没有理他,转过身对老先生说:“我明天来。”老先生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白无忧,又看了一眼叶泠然,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继续修他的书。

    叶泠然走出书坊,白无忧跟了出来。他跟得不紧不慢,保持着一丈的距离,像一个影子。叶泠然走快,他也走快;

    叶泠然走慢,他也走慢;叶泠然停下来,他也停下来,站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旁边,假装在看糖葫芦。叶泠然转头看着他,他咧嘴一笑,举起一根糖葫芦朝她晃了晃,问:“要不要吃?”

    叶泠然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烦躁压了下去。

    “你到底想干什么?”

    白无忧咬着糖葫芦,含混不清地说:“我说了啊,帮你找工。你不信?”

    “不信。”

    白无忧嚼了嚼,咽下去,拿袖子擦了擦嘴,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收起来了一点,露出底下那张认真的、不那么讨厌的脸。

    “那这样,你先跟我去吃顿饭。吃完饭,我告诉你一个一定能找到工的地方。如果我说的是假的,你扭头就走,我不拦你。如果是真的,你请我吃顿饭,就当谢礼。”

    叶泠然想了想,如果白无忧没骗她,她找到一份工,请他吃一顿饭,也不亏。她点了点头。

    白无忧带她去的地方,是城里最大的酒楼——醉仙楼。不是青云城那个醉仙楼,是清平县城里的醉仙楼,三层楼高,红墙绿瓦,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看起来富丽堂皇。

    叶泠然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她身上的钱不够在这种地方吃一顿饭。白无忧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笑着说:“我请客,你付钱的事以后再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请客,点了一桌子菜。红烧鱼,酱牛肉,清蒸鸡,烤鸭,四凉四热,外加一壶好酒。

    菜上得很快,白无忧吃得也很快,筷子飞一样地在盘子里穿梭,腮帮子鼓得像一只存粮的仓鼠。叶泠然看着他吃,没有动筷子。她不太饿,而且她不太习惯在陌生人面前吃饭。

    白无忧吃到一半,抬起头,看到她没吃,筷子停了一下。“你怎么不吃?不合胃口?”叶泠然说:“不饿。”白无忧看了她一眼,没有劝,低下头继续吃。

    他吃到第三碗饭的时候,终于放慢了速度,开始说话了。

    他说了很多,从城东说到城西,从城南说到城北,从布庄说到酒楼,从酒楼说到客栈,从客栈说到当铺。

    他说哪家店要招人,哪家店的东家抠门,哪家店的掌柜好说话,哪家店的活儿轻松。他说得头头是道,好像整个县城所有店铺的招工信息都在他脑子里。

    叶泠然听着,一开始还认真记,后来发现他说了一大堆,没有一句是实在的。每一家店他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但每一家店他都说不清楚到底招不招人、招什么人、工钱多少、什么时候去。他的话像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看着香,喝到嘴里才发现全是水,没有料。

    叶泠然放下筷子,看着他。白无忧还在说,说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说到兴头上还站起来比划了一下,差点把桌上的酒杯打翻。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叶泠然的表情已经从一个“认真听的人”变成了一个“在看猴戏的人”。

    “所以呢?”叶泠然打断了他。

    白无忧愣了一下:“什么所以?”

    “你说的这些,有一句是实在的吗?”

    白无忧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像融化的雪一样,化成了另一种表情。不是尴尬,不是心虚,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做了一件好事但被人误会了的那种委屈。

    “你觉得我是在骗吃骗喝?”他问。

    叶泠然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白无忧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不同,没有嬉皮笑脸,没有刻意讨好的味道,而是一种很淡的、带着几分自嘲的笑。

    “行吧。我白无忧在你眼里,就是个骗吃骗喝的。下次见面,我会把钱还你。”他站起来,朝叶泠然拱了拱手,然后转身走了。

    走得很潇洒,衣袂飘飘,步伐从容,像一个赴约赴完了、该走就走的侠客。他的背影在醉仙楼的门口消失,融入了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