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柳庄夜话
作品:《傲仙之巅》 叶泠然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错怪了他。也许他说的那些是真的,只是他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就是这样,绕来绕去,不着边际。
也许他确实是在骗吃骗喝。也许他两者都是,一个不坏但也不可靠的人,一个想帮忙但帮不上忙的人。
她不知道,也不打算深究。她站起来,走出了醉仙楼。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她在街上继续走着,一家一家地看那些店铺门口有没有贴红纸。
她走过布庄,走过酒楼,走过当铺,走过药铺,走过杂货铺,走过棺材铺。有红纸的不多,有红纸且招女工的更少,有红纸且招女工且工钱合适的几乎没有。
她走到城隍庙附近的时候,看到一棵大槐树下围了一圈人。人群中间摆着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老头。
老头穿着灰色的道袍,道袍上画着八卦图,头上戴着一顶道士帽,手里拿着一把拂尘,桌上摆着一个签筒、一面铜镜、一叠黄纸。
他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嘴里念念有词,念了一会儿,猛地睁开眼睛,朝人群中指了一下。
“你!这位施主!贫道观你印堂发黑,三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
被指的那个人吓了一跳,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周围的人都看着他,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捂着嘴笑,有人一脸凝重地点了点头。
叶泠然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个算命的老头,看了一瞬,然后移开了目光。她不用走近就知道那是假的。
不是因为她懂算命,而是因为她见过真正的能掐会算的人。算命老头看那个“印堂发黑”的人时,眼睛里没有凝重,没有担忧,只有一种光——
一种看到猎物上钩时的光。那种光,她在琅嬛福地的那些修士眼睛里见过无数次。不是看人的光,是看猎物的光。
她没有拆穿,因为她没有证据,也没有必要。信的人自然会信,不信的人自然不信。她只是从人群中穿过,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又看到一群人围着一个摊位。这次的摊位更夸张——
一张桌子,上面摆着桃木剑、铜钱剑、八卦镜、朱砂、黄纸、符笔,还有一个装满清水的铜盆。
桌子后面站着一个人,穿着黄色的道袍,道袍上绣着“驱魔镇邪”四个大字,头戴一顶高高的道士帽,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正在舞剑。舞得有模有样,剑花翻飞,脚步轻盈,看起来很有几分架势。
“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他一边舞剑一边念咒,念到“令”字的时候,桃木剑朝空中一指,剑尖上竟然窜出了一道火苗。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有人鼓掌,有人叫好,有人往桌上的功德箱里丢铜板。
叶泠然站住了。不是因为那道火苗,那道火苗是假的,她在落星涧学过最基础的五行法术,真正的火不是那样窜出来的,是“生”出来的,从无到有,从虚到实。
这道火苗是从剑尖的一个小孔里喷出来的,下面藏着火折子,一按就着,和变戏法没什么区别。她站住,是因为她觉得这个世界越来越奇怪了。
她刚遇到一个骗吃骗喝的公子哥,又遇到一个骗人钱财的算命老头,现在又遇到一个装神弄鬼的驱魔道长。这个县城里的人,怎么都跟骗子杠上了?
她正要走,人群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好!好剑法!好法术!道长真乃神仙下凡!”
叶泠然循着声音看去,看到了一个她不想看到的人。白无忧站在人群最前排,拍着手,笑得比谁都欢。
他换了一身衣裳,还是月白色的,还是皱巴巴的,还是歪歪扭扭地束着头发。他拍手拍得很用力,掌心都拍红了,脸上那副表情,就像一个第一次看杂耍的孩子,满眼的崇拜和惊叹。
叶泠然看着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人,到底是真的傻,还是在装傻?
驱魔道长收了剑,朝四方拱手,口中念念有词:“诸位乡亲父老,贫道乃龙虎山正一派第三十八代传人,道号玄真子。
今日路过贵宝地,见此地妖气冲天,特在此设坛做法,为乡亲们驱邪镇魔。刚才那一剑,不过是雕虫小技。待贫道真正出手,保管让那些妖魔鬼怪魂飞魄散!”
人群中有人问:“道长,这城里真的有鬼吗?”
驱魔道长神秘地笑了笑,捋了捋并不存在的长须:“有没有鬼,今晚便知。贫道夜观天象,发现城南十里外的小村庄上空阴气笼罩,必有邪祟作乱。今晚子时,贫道将前往该村捉鬼。有想亲眼见证的乡亲,欢迎前来。”
叶泠然听到这里,摇了摇头,转身要走。她不想看捉鬼,因为根本就没有鬼。她在修仙界待了那么久,见过妖兽,见过凶魂,见过各种稀奇古怪的存在,但鬼——那种死了之后还能在人间活动的、有实体的、会害人的鬼——她没见过。
一个人死了,魂魄要么消散,要么轮回,要么被修士收走炼成法器,能留在人间作祟的,万中无一。而那种万中无一的存在,不是一把桃木剑和几句咒语能对付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她刚迈出一步,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不是驱魔道长在说话,是白无忧在说话。而且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那个嬉皮笑脸的公子哥,而是一个更冷的、更沉的、像是一把刀从鞘里拔出来时才会有的语气。
“玄真子道长,是吧?”
驱魔道长转过身,看着白无忧。白无忧站在那里,双手抱胸,嘴角挂着笑,但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他的笑是暖的、软的、人畜无害的。现在他的笑是冷的、硬的、像一把架在脖子上的刀。
“贫道正是。这位公子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我就是想问一句——”白无忧顿了顿,“你说今晚子时去城南小村庄捉鬼,这话当真?”
“自然当真。贫道从不打诳语。”
“那好。”白无忧拍了拍手,转身朝人群中喊道,“算命的那位,别躲了,出来。”
人群后面,算命老头正偷偷摸摸地收拾东西准备开溜,被白无忧这一喊,整个人僵住了。他慢慢转过身,脸上挂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白公子,您这又是何必呢……”
“你也来。”白无忧朝他招了招手,像在叫一只不听话的狗,“你不是会算命吗?今晚一起去,看看是你算得准,还是道长捉得准。顺便——”
他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叶泠然身上,嘴角那丝冷的笑容变得暖了一些,像一把刀被火焰烤了一下,虽然还是刀,但没那么冷了。
“你也在场,做个见证。”
叶泠然站在那里,看着白无忧,看着算命老头,看着驱魔道长。她不想去,她知道今晚不会有鬼,她知道这又是一场骗局,她不想浪费时间。
但白无忧看她的那个眼神,让她想起了一个人。她不知道白无忧为什么会对她有这样的信任,她和他今天才认识,她连他是什么人都没搞清楚。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好。”她说。
白无忧笑了。这一次的笑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像一个孩子得到了承诺的糖一样的笑。那笑容在暮色中亮了一下,然后暗了,像一盏被风吹了一下又稳住了的灯。
城南十里外的小村庄,叫柳庄。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一片丘陵之间。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将月光挡得严严实实。
树下是一条土路,路面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积着几个小水坑,映着天上的星星。村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狗叫,没有鸡鸣,没有婴儿的啼哭,没有老人的咳嗽。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一盏灯都没有。整个村子像一座坟,安安静静地躺在月光下,躺在树影里,躺在夜风中。
驱魔道长走在最前面,桃木剑握在手中,脚步很重,故意踩出声响来,好像在用脚步声告诉那些“鬼”——我来了。
算命老头走在中间,缩着脖子,两只手插在袖子里,东张西望,像一个被押赴刑场的犯人。
白无忧走在算命老头旁边,双手负在身后,步伐从容,像在自家后花园散步。叶泠然走在最后面,不急不慢,目光扫过村子里的每一栋房屋、每一条巷子、每一棵树的阴影。
驱魔道长在一座破房子前停了下来。
房子不大,两进两出,青砖黑瓦,墙面上爬满了藤蔓,窗棂上的纸破了几个大洞,风从洞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大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锁已经坏了,歪歪斜斜地挂在门环上,轻轻一碰就会掉下来。
“就是这里。”驱魔道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神秘感,“贫道观此宅阴气最重,必是鬼祟藏身之处。”
他推开门,门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像一声被压了很久的呻吟。里面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月光照不进去,星光照不进去,什么都照不进去。那片黑暗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一种有质感的、像是一堵墙一样的黑暗,站在门口,能感觉到那片黑暗在往外“溢”,像一盆满了的水,随时会漫出来。
驱魔道长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符,在手中一晃,符纸自燃,发出一团昏黄的光。他举着那团光,迈过了门槛。
算命老头跟在他后面,两条腿在发抖。白无忧跟在他后面,依然不紧不慢。叶泠然最后进去,她进去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月光、星光、风声、虫鸣,全部被隔绝了。屋子里只剩下黑暗,和那团昏黄的符火。
符火照亮了堂屋。堂屋不大,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灯油已经干了,灯芯上落满了灰。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女子,穿着红色的衣裳,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
画已经褪色了,纸张泛黄,边角卷起,看起来挂了很多年。八仙桌旁边有几把椅子,椅子上落着厚厚的灰,椅脚上缠着蛛网。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出了杂草,枯黄的,干瘪的,踩上去发出脆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叶泠然的目光从那幅画上扫过,停了一瞬。不是因为她看到了什么,而是因为她感觉到了什么——那幅画“看”了她一眼。
她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当她转头去看的时候,那幅画还是那幅画,褪色的颜料,模糊的面容,安静地挂在墙上,像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异常的物件。
她没有声张。她继续跟着驱魔道长往里走。
他们穿过了堂屋,穿过了天井,穿过了后堂,来到了最里面的一间屋子。
这间屋子很小,大概只有一丈见方,靠墙放着一张床,床上铺着稻草,稻草上落满了灰。
窗户被封死了,用木板钉得死死的,一丝光都透不进来。驱魔道长举着符火在屋子里照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现。他皱了皱眉,似乎有些失望,转身要走。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阵风吹了进来。不是从门缝里吹进来的,不是从窗户吹进来的,而是从墙壁里、从地面下、从头顶上、从四面八方同时“渗”进来的。
符火灭了。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淹没了所有人。
然后,他们听到了笑声。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们头顶传来的,从他们脚下传来的,从墙壁里面传来的,从那张床下面传来的。
那笑声很轻,很细,像一根针在玻璃上划过,尖得让人牙酸。
那笑声不是一个声音,是很多个声音叠在一起,有女人的,有孩子的,有老人的,有婴儿的,有哭有笑有喊有叫,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杂音汤。
算命老头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扑倒在地,抱着脑袋,浑身哆嗦,嘴里喊着“别杀我别杀我”。
驱魔道长的脸也白了,但他的职业素养让他没有倒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新的符纸,往空中一撒,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血雾落在符纸上,符纸在空中燃烧起来,化作一团团昏黄的光球,在屋子里乱窜。
光球照亮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墙角,床底,门后,房梁。
房梁上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个穿着红色衣裳的女子,裙摆垂下来,在无风中轻轻摆动。
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但能看到她的嘴——嘴角向上弯着,弯到一个不正常的弧度,像一个被画上去的、永远不会消失的笑。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不是红色的,不是绿色的,而是一种幽蓝色的、像鬼火一样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