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月色归途

作品:《傲仙之巅

    红衣女鬼飘下来的那一瞬间,驱魔道长的气势变了。

    不是那种装模作样的“天灵灵地灵灵”,而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沉甸甸的、像山一样压在每一个人心口的东西。

    他手里的桃木剑还是那把桃木剑,但他握剑的方式变了,从花哨的舞弄变成了沉稳的、像是握了一辈子的握法。

    他的腰挺直了,肩展开了,那双一直眯着的、像是在打量冤大头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一股威压从他身上扩散开来。那威压不锋利,不暴烈,甚至算得上温和,但它覆盖的范围太大了——

    整间破屋,整座院子,整条巷子,整座柳庄,都在它的笼罩之下。那种感觉不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而是被什么东西“看”住了。

    就像一个沉睡的巨人睁开了眼睛,他没有动手,没有动怒,只是看了你一眼,你就知道你跑不掉了。

    叶泠然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这股威压——是天人境。

    这个在城隍庙前舞桃木剑、用火折子喷火苗、被白无忧吓得跪地磕头的驱魔道长,是一个天人境的修士。

    她见过天人境,在落星涧见过,在灵虚宗见过,在琅嬛福地见过。那些人的威压是凌厉的、霸道的、如刀如剑的。而这道长的威压是内敛的、圆融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老井,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朝红衣女鬼虚虚一按。

    虚空中亮起了一道道光纹,金色的,细细密密的,像蜘蛛网一样从女鬼的脚下蔓延开来。光纹交织、缠绕、叠加,在不到一息的时间里,组成了一座方圆三丈的阵法。

    阵法不大,但极其精妙,每一个阵纹都在流转着柔和的金光,将红衣女鬼牢牢地困在了中央。

    女鬼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试图挣扎,但阵法光纹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绳索,从四面八方勒住了她,越收越紧,让她无法动弹,无法飘移,无法消失。

    她没有叫喊,没有哭闹,只是垂下了头,红色的裙摆在无风中缓缓停止了飘动。她放弃了。

    这座阵法不会伤害她,不会镇压她,只会让她安静下来,让她的执念暂时休眠,让她像一个人一样,好好地、没有痛苦地睡一觉。

    驱魔道长收回手,威压收敛,那副世外高人的模样像潮水一样退去,又变回了那个跑江湖卖艺的、被白无忧吓得跪地磕头的骗子。

    他捋了捋并不存在的长须,看了一眼阵法中已经安静下来的红衣女鬼,又看了一眼叶泠然,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落在白无忧身上。

    白无忧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那丝人畜无害的笑。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刚才发生的这一切——天人境的威压、凭空出现的阵法、被制服的鬼魂——对他来说,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他没有惊讶,没有恐惧,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甚至打了个哈欠,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懒洋洋地开口了。

    “你们这些老头,怎么天天在我们凡人的地方养老?山上住不惯?”

    驱魔道长把桃木剑往身后一别,哼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不是生气,不是心虚,而是一种“被揭穿了老底但又懒得否认”的那种理直气壮。

    “你小子还好意思说我?你……”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叶泠然,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算了,不跟你掰扯。”

    算命老头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脸上的表情是三个人里最精彩的。他的嘴张着,眼睛瞪着,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他看看驱魔道长,又看看白无忧,再看看阵法中沉睡的红衣女鬼,再看看自己那副被吓得屁滚尿流的狼狈样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复杂的、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咕噜声。

    “不是——”他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你们演都不演了呀?啊?合着就我一个人是真骗子?你们两个,一个天人境的大能,一个不知道什么来头的臭小子,你们在城隍庙前看我骗人,看了多久?看猴戏呢?”

    白无忧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但很真,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潭,咕咚一声,清脆得很。

    驱魔道长也笑了,笑得含蓄一些,嘴角弯了弯,捋了捋那根并不存在的长须,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算命老头看着这两个人,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委屈,从委屈变成了认命,从认命变成了一种“行吧,反正也这样了”的无奈。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把手插进袖子里,缩了缩脖子。

    “行了行了,不说了。今晚这事儿,算我倒八辈子血霉。”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那个……你们还去不去城里喝酒?我请。”

    白无忧眼睛一亮,从门框上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去啊,有人请客干嘛不去。”

    驱魔道长点了点头,语气淡然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贫道正有此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白无忧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还站在原地的叶泠然。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嘴角那丝笑容变得柔和了一些,像一把被火焰烤过的刀,虽然还是刀,但没那么冷了。

    “你去不去?”

    叶泠然看着这三个男人——一个装神弄鬼的天人境道长,一个骗吃骗喝的算命老头,一个深藏不露的少年公子。

    他们三个人站在一起,像一台不知道在演哪出的大戏。她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在这个小县城里装疯卖傻。

    她摇了摇头。“不了,我还要回家。妹妹明天要上学堂,我得早起做饭。”

    白无忧朝她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月光里。驱魔道长跟在他后面,算命老头缩着脖子跟在最后面。

    三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村口的土路上,像三个歪歪扭扭的巨人。走了几步,白无忧忽然回过头,朝叶泠然喊了一声。

    “信别忘了!明天去找陈娘子!”

    叶泠然摸了摸怀中那封信,点了点头。

    白无忧咧嘴一笑,转过身,跑了起来。驱魔道长和算命老头也被他带着跑了起来,三个人像三只被狗撵的兔子,蹬蹬蹬地跑过了土路,跑过了田埂,跑过了小桥,消失在月色中。

    远处传来白无忧的笑声,和算命老头气喘吁吁的喊声“慢点慢点老胳膊老腿要断了”,和驱魔道长不紧不慢的一句“施主,修道之人要心静,跑什么跑”。

    叶泠然站在月光下,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那个沉睡在金色阵法中的红衣女鬼。

    女鬼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她的嘴角不再是那个诡异的笑容了,而是一个很淡很淡的、像是在梦里见到了久别重逢的人时才会有的微笑。

    叶泠然转身,走进了月光里。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踩着银白色的月光,踩着田埂上沾着露水的草叶,踩着自己被拉得长长的影子。

    夜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带着远处村庄里隐约的犬吠,带着这个平凡的、温暖的、充满了奇怪的人和奇怪的事的夜晚的味道。

    她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的时候,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老槐树巨大的树冠。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无数面小小的镜子碎了一地。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落在掌心的月光。月光是凉的,滑的,像一滴水,在手心里停留了一瞬,然后从指缝间溜走了。

    她把手收回来,继续走。

    回到清平县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城门关了,她翻墙进去的。

    双手攀住墙头,一撑,一翻,轻飘飘地落在城墙内侧。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她走在空荡荡的长街上,两边店铺的门板都关得严严实实的,只有更夫提着一盏纸灯笼,敲着梆子从街那头走过来,嘴里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看到她,更夫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再看,她已经走远了。

    她推开院门,走进院子。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葫芦架上的藤蔓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条条细细的银蛇。

    墙角的橘猫睁了一只眼看了她一下,又闭上了,翻了个身,继续睡。堂屋的灯已经灭了,灶房也没有光了,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只有蝉鸣,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堂屋,摸黑找到了自己的房间,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

    她没有点灯,就着月光脱了外衣,叠好,放在床头的椅子上。她把那封信从怀中取出来,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她躺下来,面朝窗户,月光照在她的脸上。

    她闭上眼睛,在心中观想那片星空。三百六十颗星辰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每一颗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安静地运行。

    星空中央,那颗最亮的星和旁边那颗小小的星并肩亮着。星空深处,那颗白色的、像月华一样的星也在。而那颗暗着的星——代表无双仙剑的那颗——它还暗着,但它在。在柴房地下三尺的地方,在泥土和木柴的下面,安静地沉睡着。

    她在心里对那颗暗着的星说了一句话。“我今天遇到一个驱魔的道长,是天人境。还遇到一个算命的,是骗子。还遇到一个叫白无忧的,不知道是什么。但他们都挺好的。”

    那颗星没有说话。但它在那里。这就够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沉沉睡去。蝉鸣还在继续,月光还在流淌,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风中沙沙地响。这个平凡的、温暖的、充满了奇怪的人和奇怪的事的夜晚,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