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言而有信
作品:《傲仙之巅》 锦绣坊坐落在清平县城最热闹的东大街上,左右是绸缎庄和胭脂铺,对面是一家茶楼,每天下午都有说书先生在里头拍醒木。
铺面不大,两间门脸,但进深很深,后面还带一个小院子,堆满了各色布匹。陈娘子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爱笑,说话轻声细语的,但对账目极严,一个铜板的出入都要查半天。
叶泠然在这里做了七天了。
每天一早,她从家里走到城里,推开锦绣坊的木板门,取下门闩,把“营业”的牌子挂出去。
然后打水,擦桌子,扫地把,把布匹按颜色分类摆好。等陈娘子来了,她就开始对账。前一天的流水,每一笔都要写得清清楚楚——谁买了什么布,多少尺,多少钱,付的是银子还是铜板,找零多少,一笔一笔,工工整整地誊在账本上。
她写字好看,这是从小学堂里练出来的,陈娘子看了第一天的账本就夸她,说比上个账房先生强一百倍。叶泠然没有骄傲,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字在修仙界不值一提,但在凡间,够用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七天,她渐渐习惯了。习惯卯时起床,习惯走半个时辰的路进城,习惯在柜台后面坐一整天,习惯听陈娘子跟客人讨价还价,习惯对面茶楼说书先生每天下午的醒木声。
手不再是握剑的手了,变成了握笔的手。每天记账,写很多字,手指上老茧的位置在慢慢变化——虎口的茧在变软,中指第一个关节的茧在变硬。
她的手在适应新的生活,像一棵被移植到新土地上的树,根还在往下扎,虽然慢,但在扎。
这天下午,阳光从铺子的门口斜照进来,将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布匹照得发亮。
叶泠然坐在柜台后面,低头写着账本,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陈娘子在门口招呼客人,声音不高不低,软绵绵的,像泡在水里的糯米。一切都很平静。
然后门口的光被人挡住了。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叶泠然抬起头,看到了白无忧。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月白色的长衫,还是皱巴巴的,好像刚从箱底翻出来的。
头发束得比上次整齐了一些,至少玉簪没有歪到耳朵后面去。腰间那块玉佩换了一块,成色更好,水头更足,一看就很贵。
他的脸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点,但精神很好,嘴角挂着他招牌式的笑——不讨人厌,但也算不上讨人喜欢,就是那种“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但我还是来了”的笑。
他身后站着一个少年。十六七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腰间挂着一把铁剑,剑鞘上锈迹斑斑,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剑。
他的脸圆圆的,皮肤有点黑,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他站在那里,有些局促,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一会儿垂在身侧,一会儿背在身后,一会儿又攥住了衣角。他看着叶泠然的眼神里有好奇,有紧张,还有一种藏不住的、像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人物时的那种激动。
白无忧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柜台前面的椅子上,把腿翘了起来。他歪着头看着叶泠然,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中的笔上,又移到她面前的账本上,然后笑了。
“账房先生,做得很像那么回事嘛。”
叶泠然放下笔,把账本合上,看着白无忧。她不意外,从那天晚上分别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个人还会出现。他说过“下次见面会还钱”,她相信他会来,不是因为他看起来多可靠,而是因为他那种人,越是吊儿郎当,越会把说过的话当回事。这是一种奇怪的直觉,但她的直觉一向很准。
“你来还钱?”叶泠然问。
白无忧的笑容僵了一瞬。那一下僵得很快,快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叶泠然注意到了。
她看到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一个人被戳中了痛处,但马上又用笑容盖住了。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囊,放在柜台上。
布囊不大,灰蓝色的,口子用一根红绳系着,鼓鼓囊囊的,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他的手按在布囊上没有松开,看了叶泠然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心虚,不是不好意思,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收”的那种忐忑。
“还钱。”他说,然后把布囊推了过来。
叶泠然没有去接。她看着那个布囊,又看着白无忧,没有说话。她在等他继续说。白无忧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视线,假装在看柜台上摆着的一匹青色棉布。他看了几息,又转回来,清了清嗓子。
“那个……里面不止上次吃饭的钱。多出来的,算利息。”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不算多,你别嫌弃。”
叶泠然伸手拿过布囊,解开红绳,往里面看了一眼。布囊不大,但里面装的东西不少——
碎银子,大小不一的银锭,还有一些铜板,零零整整地塞在一起。她没数,但目测至少有二十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二十两银子,够她家花好几年的。她抬起头,看着白无忧,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不是审问,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你哪来这么多钱”的那种探究。
白无忧被她看得有些心虚,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你别管我怎么来的,反正不是偷的抢的。”
叶泠然没说话。
白无忧又摸了摸鼻子,这次摸得更用力了,把鼻尖都搓红了。“好吧,是抢的。但抢的不是好人。我从一个仙门里拿的,那个仙门的弟子欺负老百姓,收保护费,强买强卖,我就是替天行道。”
他身后的少年——陈小石——终于忍不住了,小声嘀咕了一句:“公子,你那天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是路过,没银子花了,找他们借点,借了不还的那种。”
白无忧转过头瞪了他一眼。那一眼瞪得很有力度,像一把刀。但陈小石没有被吓住,他低着头,小声又补了一句:“而且那个仙门是无云门,他们就是个小门派,从来不欺负老百姓,你打劫的时候他们还在哭呢。”
白无忧的脸终于挂不住了。他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把捂住陈小石的嘴,把他往门外拖。
陈小石被他捂着嘴,唔唔唔地挣扎着,两只手在空中乱挥,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白无忧一边拖一边回头朝叶泠然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孩子不懂事,乱说话,别当真啊!”
叶泠然看着这两个人,嘴角慢慢地、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那是一个笑。
不是礼貌的笑,不是客气的笑,而是一种真心的、被逗乐了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画面时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笑。
她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这样笑过了。不是没有开心的事,而是开心的事太少了,少到不值得弯一下嘴角。但今天,在这个阳光斜照的下午,在这个摆满了布匹的小铺子里,一个吊儿郎当的公子哥和他那个耿直的跟班,让她笑了一下。
白无忧终于把陈小石拖出了门,在门口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陈小石低着头,不说话了,但嘴角瘪着,看起来很委屈。
白无忧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重新走进来,脸上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个,钱你收好。我走了。”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对了,那个陈娘子,人不错,你跟着她干,不会吃亏的。”
他又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还是没有回头。“还有,要是有人欺负你,你来找我。”他顿了顿,“找不着我也没关系,报我的名字就行。我白无忧的名字,在这片地界上,还是有点用的。”
他说完这句话,大步走了出去。陈小石跟在他后面,临走前朝叶泠然鞠了一躬,鞠得很深,额头差点碰到膝盖。然后他小跑着追了上去,喊着“公子等等我”。
叶泠然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握着那个装着银子的布囊,看着白无忧和陈小石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
街上人来人往,阳光很好,风很好,一切都很好。她低下头,把布囊的口子重新系好,放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
她拿起笔,翻开账本,继续写。
“某月某日,收白无忧还款,计银二十两整。”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她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其人无赖,但言而有信。”
写完之后,她看着那行小字,又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得比刚才大了一些,眉眼弯弯的,像清平县那条弯弯的河,在她心里流过无数次的那条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