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逸尘收回目光，一夹马腹，继续赶路。

    驳兽到底是神兽，脚力非凡，官道上那些零零散散的旅人货郎，一个个被甩在身后。

    日头偏西的时候，前方隐隐约约出现了一座驿站。

    梁逸尘勒住马，看了一眼那驿站的旗幡，便打马过去。

    “劳驾，住店。”

    门口的驿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青色道袍，寻常包袱。

    胯下一匹白马看着倒是神骏，可这人浑身上下没半点官家人的样子。

    驿卒把手一伸：“勘合呢？”

    梁逸尘愣了一下：“什么？”

    “勘合，驿券，关子，批条……”

    驿卒一样一样数给他听。

    “总得有个凭证吧？您是进京述职的官员？还是传递公文的铺兵？还是哪个衙门派出来的吏员？”

    梁逸尘这才反应过来，这他娘的是官驿。

    他一个平头老百姓，进不去。

    那驿卒倒也心善，见他这副表情没太为难，往西边指了指。

    “您要是住店，往前走五里，有家客栈，专门接待过往商客的。”

    梁逸尘谢了一声，拨马向西。

    五里地，驳兽撒开蹄子一会儿就到。

    远远看见那家客店时，梁逸尘差点没勒住马。

    那客栈立在官道边上，孤零零一座二层木楼，外头挂着褪色的酒旗，风吹过吱呀作响。

    墙根堆着几捆柴禾，几只鸡在门口刨食，听见马蹄声，扑棱着翅膀四散逃开。

    楼后头搭着个马厩，这会儿倒是热闹，里头挤着七八匹马骡，还有几头驴，脑袋挤脑袋抢草料。

    梁逸尘抬头看了一眼那歪歪斜斜的招牌，又看了看那扇半开不开，门板上还裂了道缝的木门，嘴角抽了抽。

    这他娘的，跟鬼片现场似的。

    他手都按到刀柄上了，琢磨着要不要先甩张雷符探探路。

    里头要是突然窜出个青面獠牙的东西，也不至于措手不及。

    可马厩里那几头驴正在那甩尾巴，抢草料抢得正欢，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梁逸尘把刀按回去，翻身下马，往门口走去。

    脚刚踏上门槛，一个小二就从里头窜了出来，脸上堆着笑，那笑容殷勤得有点过分。

    “客官！对不住对不住！”

    梁逸尘脚步一顿。

    那小二脸上堆着笑，手里拿着块抹布，点头哈腰，话却说得很利索。

    “马厩都满了，实在腾不出地方。您往前再走十里，镇上有家大店，宽敞得很！”

    梁逸尘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他那张殷切的脸，又看了一眼身后那间昏暗狭小的店堂。

    满了？

    这破店还能满？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荒谬感。

    十里地，对驳来说也就是撒泡尿的功夫，可问题是……

    一匹马在官道上跑起来跟迈巴赫似的，别说古代，放现代都他娘的扎眼。

    要是按正常速度磨蹭过去，到镇上估计城门都关了。

    梁逸尘做了个道揖。

    “店家，可否通融一下？地窖也成。”

    那小二闻言，脸上笑容不变，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道长，真没地方了。您行行好，往前赶几步，镇上店大，睡得舒坦。”

    梁逸尘看了他半晌，确认没戏，于是点了点头，牵着驳走到路边。

    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空地，离客店不远不近，既能沾点人气，又没人来赶。

    他蹲下开始生火，驳在旁边打了个响鼻，。

    火苗窜起来的时候，梁逸尘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现代带来的吃的，差不多见底了。

    他翻了翻包袱，就剩几块干巴巴的干粮，够他自己凑合一宿，可驳那嘴……

    他扭头看了一眼。

    那匹神兽正蹲在边上，歪着脑袋看他，呲着大牙，一脸傻乐。

    那表情分明在说。

    我的呢？

    梁逸尘“啧”了一声，没好气地拍了它一把。

    “等着，给你找点热乎的。”

    他站起身，又敲响了客栈的大门。

    门开了一条缝，还是那个小二，脸上的笑容依然标准。

    “店家，有热食卖不？”

    小二点点头：“热食倒是有，汤饼、炊饼、炒野菜，都现成的。”

    梁逸尘追问：“有肉吗？”

    小二的脸上，笑容僵了一瞬。

    就那一瞬。

    梁逸尘心里“轰”的一声，炸了锅。

    啥意思？

    有就是有，没就是没，你笑僵是什么意思？

    梁逸尘盯着那张脸，表情逐渐微妙起来。

    “你家这店……”他压低了声音，试探道，“店主不会是孙二娘吧？”

    小二：“……啊？”

    “包子馅……”

    梁逸尘的目光往他身后瞟了一眼，那黑洞洞的店堂此刻在他眼里充满了危机。

    “人肉的？”

    小二愣了一瞬，随即脸涨得通红。

    “你！你！”

    他指着梁逸尘，手指都抖了起来。

    “你这道士！青天白日的，你污人青白！”

    梁逸尘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小二已经扯着嗓子喊开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污蔑啊！青天大老爷在上头看着呢！”

    “我们家开了二十年店，童叟无欺，街坊邻里都知道！”

    “你凭什么说我们是黑店！凭什么说我们是人肉包子！”

    他越喊越来劲，抹布往肩上一甩，叉着腰，唾沫星子直往梁逸尘脸上喷。

    “你这道士打哪儿来的？进门就要住店，没地方就讹人是吧？”

    “我告诉你，这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我们悦来客栈本分经营？你今天把话给我说清楚！”

    梁逸尘被他喷得往后退了一步，抬手在面前扇了扇。

    “我就问了句有肉没有，”梁逸尘一脸无辜，“你僵那一下干什么？”

    小二噎住，胸口起伏了几下。

    “我那是……那是……道长您这问得突然，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不成吗！”

    楼上传来动静。

    先是吱呀一声门响，接着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梁逸尘抬头一看，二楼几个窗户不知何时都支开了，几颗脑袋探出来往下瞅。

    “嚷嚷什么呢……”

    “谁家黑店？”

    小二更急了，冲着楼上连连作揖：“各位客官息怒，息怒！就是个误会！”

    正闹着，后厨的帘子一掀，一个人走了出来。

    “什么事？”

    一个声音从后厨方向传来。

    梁逸尘循声望去，帘子一挑，走出个人来。

    三十来岁的少妇，系着围裙，手里还拎着把菜刀，长得也算俊俏……

    不对，搁宋朝应该叫半老徐娘。

    眉眼弯弯，嘴角带笑，可那笑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利落。

    她手里拎着一把菜刀，快步走到近前。

    “瞎嚷嚷什么？”

    她瞥了小二一眼，又看向梁逸尘，上下打量了一遍。

    “这位道长，住店还是打尖？”

    梁逸尘没急着答话。

    他的目光从她站姿扫到腰身，又从腰身扫到握刀的那只手。

    双脚微分，重心下沉，腰身纤细，一看就是练出来的。

    拿刀的姿势不是寻常妇人家切菜那种拿法，而是……随时能劈出去的那种拿法。

    练家子。

    梁逸尘的表情逐渐微妙起来。

    真的是孙二娘？

    小二凑到掌柜耳边，叽叽咕咕说了几句。掌柜听完，目光落在梁逸尘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手里的菜刀换了个手。

    “客官想吃肉？”

    梁逸尘点头。

    掌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古怪。

    “客官外地来的吧？”

    梁逸尘眉头一皱：“您在这官道上开店，哪个客人不是外地来的？”

    掌柜也不恼，只是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搁，在围裙上蹭了蹭手。

    “客官说得是。可我这店开了十来年，来来往往的，多是熟客。”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熟客都知道，我这店里，没肉。”

    梁逸尘挑了挑眉：“没肉？”

    掌柜往外走了两步，站在门槛上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远处黑黢黢的山影上。

    “十几年前，东边二十里外有家客店，住进一个南边来的商人，专收蝎子，一年得来收一回。”

    “那一带的山民，拿着木钳子进山，掀石头掏洞穴，给他搜捉了多少性命。”

    “有一年他又来，住进店里，忽然就觉得心惊肉跳，毛骨悚然，跟店主人说……”

    “我杀生太多，虿鬼要来索命了。”

    她说到这里，下意识往四周看了一眼。

    “店主人心善，把他藏进一个大瓮里，拿盖子扣上。没过一会儿，就有一个东西闯进来……”

    “黄头发，青面獠牙，面目狰狞。在屋里转了几圈，鼻子抽动着嗅来嗅去，嗅了三遍，才转身走了。”

    “店主人这才松了口气，但是打开瓮一看……”

    掌柜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商人，已经化成了一摊血水。”

    梁逸尘眯起眼，没接话。

    掌柜回过头来，看着他。

    “那间店早荒了，没人敢住。可从那以后，这一带开店的，都知道一个规矩……”

    “肉可以卖，但不能留过夜。”

    “但凡有生客夜里要吃肉，十有八九……”

    她顿了顿，又看了一眼梁逸尘。

    “不是人。”

    梁逸尘看了一眼后厨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掌柜手里的刀。

    “所以您这店里，夜里不留肉？”

    掌柜点点头：“太阳落山前做出来的，全卖完。卖不完的，扔了也不留。十几年了，相安无事。”

    梁逸尘又看了一眼她握刀的姿势。

    “您这刀法，也是防那东西的？”

    掌柜笑了笑，没答话，只是把刀拎起来，往案板上一剁。

    “客官，素汤饼一碗，可否？”

    梁逸尘点了点头。

    “一盆。”

    掌柜打量了梁逸尘的小身板一眼，才转身往后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夜里听见动静，别出来。”

    梁逸尘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

    知道蝎客的故事，还敢在这荒郊野外开店。

    这掌柜，也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