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道长，好马。”

    他的汉话带着浓重的口音。

    “好刀。”

    梁逸尘没说话，目光越过胡商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些拴着的人身上。

    胡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侧身一让，伸手朝那些男女一划。

    “道长远道而来，要不要看看这些牲口？有几个成色不错。”

    他走到一个年轻女人面前，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那女人的眼睛半睁半闭，脸上没有表情。

    “这个，牙口好，能干活，也能暖床。”

    又走到一个少年跟前，扯开他胸口的破布，露出肋骨根根分明的胸膛。

    “这个瘦了点，但养几天就能长肉。”

    他顿了顿，回头看着梁逸尘，露出一口黄牙。

    “道长要是嫌麻烦，那边还有两个老的，便宜，宰了炖汤也划算。”

    梁逸尘的拇指在刀镡上动了一下。刀身推出鞘口半寸，寒光在刀鞘和刀柄的缝隙间闪了一下。

    马在他身后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一下地面，黄土溅起来，落在那胡商的脚面上。

    胡商低头看了一眼鞋面上的土，笑容变得有些玩味。

    “包圆了多少钱？”

    胡商闻言，脸上的玩味愈发明显。他松开那个少年的下巴，直起身，眼睛骨碌一转，目光从梁逸尘脸上滑到那匹黑马上，又从黑马滑回梁逸尘脸上，最后落在腰间的横刀上。

    “三两。”

    他伸出三根手指，指尖粗糙，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梁逸尘双眼微眯，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二指大小。

    银锭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胡商掌心里，沉甸甸的一声闷响。

    “解开。”

    胡商低头看银锭，在手里掂了掂，又用牙咬了一下，眯着眼看了看牙印，点了点头。

    然后他把银锭往腰间的皮口袋一塞，抬起头，咧嘴笑了。

    “黄金。”

    周围爆发出一声哄笑。

    旁边棚子里的几个胡商，蹲在货物后面的买家，甚至拴着的那几个牲口中，有两人也跟着笑了。

    笑声不大，但混在周围的笑声中，十分刺耳。

    胡商对周围的笑声浑不在意。他那双褐色的眼珠盯着梁逸尘，嘴角的弧度从玩味愈发明显。

    他吃准了。吃准了这个人不是来买牲口的，是来救人的。

    做这种生意的，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骑着好马，腰里别着刀，一脸正气，以为自己是话本里那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英雄。

    但梁逸尘却伸出手，探进胡商腰间的皮口袋，两根指头捏住那锭刚扔进去的银子，抽了出来。

    胡商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没有料到梁逸尘会把银子收回去。

    而后梁逸尘把手伸进怀中，摸索了一下，随即掏出来一个东西，托在掌心伸到胡商面前。

    一块金锭。

    大小和刚才那块银锭相仿。

    “解开。”

    胡商眯起眼，上下打量了梁逸尘一遍，然后后他抬起头，往周围扫了一圈。

    “客官……”

    话音未落，一柄短刀从他袖口滑出来，刀尖直奔梁逸尘胸口。

    却没有发出铁器入肉的声音。

    刀刃刺中衣料，发出一声“铎”的轻响，胡商低头看去，刀刃抵在道士胸口，不得寸进。

    道袍的布料上甚至连个褶皱都没起。

    他刚想收刀，手腕却被人攥住了，他挣了一下却没挣动。

    然后那五根手指开始收紧。

    “啊！！！”

    惨叫声炸开在长街，胡商的脸从黄变红，从红变白。

    嘎吱嘎吱的骨裂的声音从腕部传出来，骨头碎了戳破皮肉，白茬从手背上冲出。

    那柄短刀还在他手里握着，刀身从中间弯折，吱呀一声，金属变形的声甚至有一瞬压过了他的惨叫。

    惨叫声持续了很久。久到棚子底下那几个胡人的脸从褐色成了白色。

    惨叫终于停了下来，梁逸尘松开了那被捏成浆糊的手掌。

    梁逸尘没再看他，自己走到木桩边，拧断了锁头，一个个的地扔在地上。

    直到梁逸尘把最后一条链子从少年脖子上取下来，扔在地上。

    “走。”

    他转身便往镇口走去，身后传来脚步声，有的散乱迟疑，有的在跑着追上来，还有人在后面小声喊了一句什么。

    出了镇，土路两边是荒地，梁逸尘停下来，那几个人也停下来。

    “散了吧。”

    但却没人动，八个人站在那里，有人低头看自己的脚面，有人看远处的荒地，有人看梁逸尘的脸。

    那年轻女人站在最前面，少年站在她后面半步。

    梁逸尘叹了口气说道。

    “各走各的，活命的机率大些。”

    那个年轻女人站在最前头，身上裹着梁逸尘给的外袍。

    “你走了，他们还会把我们抓回去。”

    梁逸尘没接话。

    少年一瘸一拐的往前走了一步，看着梁逸尘的眼睛。

    “我们没地方去。你买了我们，你就是卖家。卖家不要了，牲口也不能随便扔。”梁逸尘闻言皱起了眉头。

    主人不想要了可以杀，可以放，但放了以后谁捡到是谁的。

    但他们不想被捡。

    梁逸尘看着他们，老弱病残，没有一个能打的，没有一个能跑的。

    放他们自己走，走不出三十里就会被追回来。追回来是什么下场，不用想也知道。

    梁逸尘叹了口气。

    “先送你们过黄河。”

    到了这个世界，周围是荒地走了半天，不见人烟。

    好不容易寻着一座城，墙头上插着几面旗，新旧不一，颜色杂乱。

    镇子里的人市就摆在城中央。不用打听，用屁股想也知道这是什么时间段。

    梁逸尘听着身后杂乱的脚步声，又叹了口气。

    老的老，小的小，走不快的，跑不动的，走出土城不到一里地，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调出系统面板，任务栏里躺着一行字，比以前的任务都清晰，但直接给梁逸尘看笑了。

    不是“太子爷”、“国蠹”那种外号，也不是“尸王”、“水君”那种称呼，而是直直白白的一个名字。

    【镇压“蒋子文”】

    但梁逸尘盯着面板上那三个字，气笑了。

    二十四史没白看，这人他知道。

    东汉末年的，秣陵尉，追强盗追到钟山脚下，脑袋被人开了瓢。

    但死了不安分，托梦给从前的手下，说老子骨青，死当为神，你们赶紧给我立祠。

    没人理他。

    然后他开始闹，先是大疫，医不能治。孙权不信。

    又来大火，一日数十处，甚至烧到了皇宫门口。

    孙权这才封了他一个中都侯，把钟山改成了蒋山。

    但往后的事就离奇了。

    这人像是开了挂，官位从阴间一路升到阳间，又从阳间升回阴间，升得没边了。

    晋给他加相国，南朝封他做王，到齐朝直接封帝，南唐追谥庄武帝，宋仁宗又加惠烈。

    闹了半天，一个县尉出身的厉鬼，硬是被历代王朝抬进了帝王之列，成了金陵的保护神。

    而后更离奇的是，这位直接坐上了十殿阎罗的第一把交椅。

    十殿阎罗之首。

    一殿秦广王。

    梁逸尘看着面板上那行字，觉得系统在拿他开涮。

    他妈的。

    这他妈当老子是孙悟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