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逸尘跟着陈愈在草甸上瞎转悠。脚下腐土绵绵，黑水渍渍，走了不知多久，四周的景色还是一样。

    灰蒙蒙的天，齐腰深的枯草，游魂在远处飘来飘去，嘴里翻来覆去念着那几个词。

    “真的没有出口？”

    “没有。”

    “你就没去找过？”

    “找了几百年，找不到。”

    梁逸尘在草甸上又转了一圈，枯草在他脚下咔嚓咔嚓地乱响。

    他回头看着陈愈，陈愈拄着枯藤站在原地。

    “几百年？屁都没找到？”

    “找到了几个跟你一样聒噪的。”

    陈愈浑浊的眼珠瞪了他一眼。

    “后来就只会念叨一句话了。”

    梁逸尘深吸一口气，怨气带着一股浓郁的腐臭味钻进肺里。他把那股气从肺里挤出去，看着陈愈。

    “鬼王在哪？”

    陈愈没回答。他拄着枯藤转过身，背对着梁逸尘。

    “呵呵。”

    梁逸尘皱了下眉。

    “你笑什么？”

    “你一个新魂，连路都没摸熟，想找鬼王麻烦？”

    陈愈偏过头，露出半边脸来，嘴角扯了一下。

    “省省吧。”

    梁逸尘乐了一下，竖起大拇指指了指自己。

    “你他娘的知道我是谁吗？港岛显佑伯！洛阳东部尉！年纪轻轻便成就地仙之体！”

    “区区一个鬼王，在我眼里连盘菜都算不上！”

    他越说越来劲，声音越来越大，在空荡荡的草甸上回响。

    “老子连大天使长米迦勒都抽过！”

    陈愈愣了一下。

    他浑浊的眼珠子上下动了动，随即四下看了看，又转回头盯着梁逸尘的脸，像在看一个从没见过的稀罕物件。

    “你疯得有点快哦。”

    梁逸尘一瘪嘴。

    “你他娘的少废话，指路！”

    陈愈嘴角扯了一下。枯藤从地上拔起来，劈头盖脸就朝梁逸尘抽过去。

    第一下抽在肩膀上，他往左边跳了一步，第二下抽在背上，他往右边闪了一下。

    可那枯藤像长了眼睛，每一棍都结结实实落在他身上。

    梁逸尘往前窜了两步，跳着脚喊：“你他娘的……”

    枯藤又抽了几下，打得梁逸尘在草甸上四处跳脚，黑水四溅，腐草横飞。

    打完后，陈愈拄着枯藤站定。

    梁逸尘喘着粗气，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翻了翻掌心，又握了握拳。

    “卧槽……”

    他方才想夺枯藤，手伸出去，速度慢了不止一拍，力度差了不止一截。

    这不是地仙的手，不是游域者的手。

    这是普通人的手，二十岁出头、没练过武、没打过架的普通青年的手。

    陈愈嘿嘿一笑，枯藤拄在地上，撑着身子。

    “发现没？任你是大罗金仙，进了此方世界，也得盘着。”

    梁逸尘眉头紧锁，他不是调动不起内炁，是内炁根本不存在。

    随即他试着回忆裴旻横刀术的起手式，刀刃朝前，刀背贴臂，从自下向上。

    动作在脑子里清清楚楚，可手伸出去，屁都不是。

    梁逸尘把手放下，看着陈愈。

    “你能打我，说明你还有把子力气。你的本事怎么没丢？”

    陈愈把枯藤往地上又戳了一下，嘴角扯了扯。

    “丢的差不多了。”

    梁逸尘一指那座白骨山。

    “那他咋没丢？”

    陈愈捋了捋胡须。

    “他是死人。你是生魂。能一样吗？”

    梁逸尘瞪着眼：“啊？还有歧视链？”

    陈愈对他的怪话已经免疫了，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珠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枉死城有五处。枯骨甸、无定河、溺魂潭、大言山、寂灭崖。”

    “此地唤作枯骨甸，是新魂来处。”

    他顿了顿，枯藤指向西北方向。

    “无定河从枯骨甸穿过溺魂潭，直通大言山下。”

    “河面上飘着无数未了的执念，你一沾上，就会被拖进别人的念想里，分不清自己是谁。”

    “溺魂潭在无定河末段，沉的是那些被冤杀的水鬼，怨气最重。”

    枯藤又转了方向，指向雾气最深的地方。

    “大言山在正中。山下有城，鬼王住在城里。”

    “山名出自《山海经》‘大言山，日月所出’，此地无日无月，偏叫大言山，也不知是哪一任鬼王的恶趣味。”

    枯藤最后一点，指向大言山更深处。

    “寂灭崖在最后头，那地方没人去过。去了的都没回来。”

    梁逸尘听着这几个地名，眉头皱了皱。

    “山呢？我怎么没看见山？”

    “看不见就对咯。”陈愈收回枯藤，“几百年了，贫道也没见过。”

    陈愈又补了一句。

    “想记起自己的本事，需到溺魂潭。”

    梁逸尘嘴角一抽。

    “你刚才还说鬼王住城里。老子要去溺魂潭，你让我从它家门口过？”

    陈愈没接话。他捋着胡须，浑浊的眼珠看着远处，像是在等梁逸尘自己想明白。

    梁逸尘没想明白，也不想想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梁逸尘忽然问了一句。

    “陈愈，你活着的时候，是哪儿人？”

    陈愈没回头。

    “死人问死人籍贯，不吉利。”

    梁逸尘跟上去。

    “你刚才还说我是生魂。”

    “生魂也是魂。魂就不吉利。你跟贫道说话，就是不吉利。”

    “那你还跟我说了这么多。”

    “贫道嘴贱。”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黑水，在枯草甸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梁逸尘又突然说道：“要不然我过去看看？”

    陈愈停下脚步，转过头来，脸上满是讥讽。

    “说不通是不？”

    他抬手指向溺魂潭方向。

    “你仔细看看，那到底是什么？”

    梁逸尘眯起眼，凝神望去。远处那团蠕动的灰黑色，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是鬼？”

    “饿死鬼。”

    陈愈的语气平淡。

    “枯骨甸和溺魂潭之间隔着这么一片。你要过去，就得从它们中间穿过去。你现在这副身板。”

    他上下打量了梁逸尘一眼。

    “还不够它们塞牙缝。”

    梁逸尘抱着臂膀，冷哼一声。

    “你这老东西，唬我是不是？他娘的过不去，你咋知道得这么清楚？”

    陈愈嘿了一声，枯藤在地上重重一顿，溅起一蓬黑水。

    “你这小兔崽子，非得犯贱是吧？”

    他转过身，枯藤朝枯骨山后面一指。

    “那后面有个矿洞。挖够了，有人来接你。”

    梁逸尘愣了。

    “这逼地方还有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