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片刻，只能无奈解释：“茨木乃是东瀛赫赫有名的上古大妖，神通莫测。”

    “我等只是乱世凡夫俗子，纵然妖物藏于境内，也无从察觉分毫。”

    话音落，他微微抬眼，居然反问了一句：“只是在下疑惑，上使神通通天，方才为何不直接出手除灭茨木，任由其遁走？”

    梁逸尘听得嗤笑出声，挑眉看着这位心思九曲的人物。

    “果然是乱世大名，都这时候了还不忘倒打一耙。”

    松平元康心头一紧，连忙端正姿态，规规矩矩行了一个汉礼。

    “元康不敢，绝无试探之意。”

    梁逸尘翻了个白眼，语气直白。

    “那妖物遁术快得离谱，我追不上，不成？”

    松平元康：“……”

    他整个人一僵，满腹算计全部卡在喉咙里，彻底无言以对。

    梁逸尘懒得再跟他纠缠拉扯，收了刀，神色慵懒下来，随口道。

    “折腾大半日，又是追妖又是破城，我乏了。”

    短短两句，话外之意再明显不过。

    松平元康何其通透，瞬间读懂弦外之音。

    “是在下怠慢了上使！”

    “鄙府早已备好静室宴席，还请上使移步府中歇息，容在下好好赔罪，为上使接风洗尘！”

    梁逸尘没再多言，闲散地朝着松平氏府邸走去，全然不见方才动雷破城的霸道。

    他边走边随口问道：“你方才行礼规整，是标准的大明汉礼。何处学来的章法？”

    松平元康紧随身侧，立刻颔首应答。

    “确有其事。近年常有大明商船渡海而来，亦有落魄儒士、商旅滞留三河。”

    “在下曾请儒士入府讲学，习得中原礼数，为的是方便对接天朝往来。”

    一路穿街过廊，城内武士尽数垂首避让，无人敢直视这位刚刚展露通天神通的天朝上使。

    不多时，一行人抵达府邸深处的静室，陈设简洁雅致，案几、蒲席、屏风一应俱全，显然是府中最高的待客居所。

    松平元康细心交代侍女备好茶水点心，这才告退，亲自去督办宴席。

    屋中只剩梁逸尘与菜菜子二人。

    菜菜子这才蹙眉轻声发问：“主公，方才茨木童子已然被你刀气锁定，哪怕遁术再快，未必不能将其拦下。”

    “为何刻意放它逃走？”

    梁逸尘倚坐榻上，神色淡然。

    “拦下它？拦下了，谁替我去找八岐大蛇的残魂？”

    他抬眼望向窗外三河远山的方向：“茨木盘踞东瀛千年，熟稔此地地脉。”

    “它受惊逃窜，必然不敢在外游荡，只会直奔藏匿八岐残魂的禁地蛰伏。”

    “它跑得越急，正好替我指路。”

    午后时分，廊外侍女轻步来报，宴席已然备妥。

    松平元康褪去了城头的戎装，换了一身素雅的武士常服。

    “上使，午膳已备齐，粗茶薄宴，聊表在下赔罪之心，还请移步入席。”

    梁逸尘缓缓起身，带着菜菜子随他前行。

    松平府邸的设宴厅堂整洁肃穆，地上铺着崭新蒲席，正中摆着长形宴案，两侧分列坐席。

    案上摆盘精致，摆放着三河特产的鱼脍、渍物、炙烤禽肉，还有一壶温好的清酒。

    虽不比中原宫廷华贵，却已是乱世三河领地能拿出的最高规格宴席。

    几名贴身家臣垂手立在厅堂两侧，屏息凝神，不敢多言多看。

    经历了晨间天雷破城的异象，所有人心底都对这位大明上使敬畏至极，大气都不敢喘。

    松平元康恭请梁逸尘坐入主位，待梁逸尘落座，菜菜子静立身侧后，他才侧身落座于陪席之位，抬手示意侍女斟酒布菜。

    他双手执盏，姿态诚恳：“晨间城门冒犯，皆是元康之过。今日薄宴，特为上使赔罪，也为上使远临三河接风。”

    说罢，他举杯示意，静待梁逸尘抬手，才敢缓缓饮尽杯中清酒。

    松平元康始终谨礼，不敢有半分怠慢，几番抬手为梁逸尘添酒布菜。

    酒过三巡，他见梁逸尘神色松弛，并无追责发难之意，心底悬着的大石稍稍落地。

    沉吟片刻，他终究是率先开口。

    “上使方才所言八岐残魂之事，元康虽为凡夫，不得仙道玄妙，却也略有耳闻。”

    梁逸尘指尖轻搭杯沿。

    “哦？你一个三河大名，也知晓这些妖异秘闻？”

    松平元康微微颔首。

    “三河毗邻山野，自古妖祟横行，领地老人代代相传古事。“东瀛上古祸乱之源，正是八岐大蛇。”

    “传闻此妖身死道消之后，并未彻底湮灭，一缕本源残魂散落三河群山禁地之中，常年吸纳地脉阴气，滋养一众大妖。”

    “茨木，酒吞之流，早年皆游走诸国禁地，依托八岐残魂的阴气修炼固本。”

    这话一出，梁逸尘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果然没猜错。

    松平元康继续低声道：“近些年来，诸国战火不休，恰好滋养地底妖氛。”

    “那处禁地阴气日渐强盛，隐匿的妖物也愈发猖獗。”

    “只是那禁地山势凶险，寻常武士入内必死无疑，便是我松平氏穷尽兵力，也不敢踏足半步，只能任由妖物盘踞。”

    他抬眼看向梁逸尘，语气带着几分恳切。

    “此前茨木潜藏我城内神祠，在下确实毫无察觉，并非刻意包庇。”

    “今日得见上天使神通，方知天地真有神威。若上使欲追查禁地残魂，元康愿倾尽三河之力，尽绵薄之力。”

    梁逸尘看着他一脸诚恳的表忠心的模样，心底暗笑。

    不愧是德川家康，审时度势顺势而为的本事，真是刻进骨子里。

    他慢悠悠抿了一口清酒，不紧不慢开口：“你倒是通透。放心，此番我只为追查妖魂。”

    “你老实配合，事后，我可为你消去境内妖祟戾气。”

    松平元康闻言心头一震，当即起身，郑重一礼。

    “多谢上使垂怜！元康必定全力配合，绝无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