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周一身武技半点未废。

    就在无名身形异动的刹那，寒光出鞘，绣春刀稳稳架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冰冷的刀刃压贴在颈间，无名浑身僵硬，再无逃窜的余地。

    梁逸尘淡淡看着无名，冲周世递去一个眼神，语气平淡。

    “你仔细想想，茨木和我，你到底得罪得起谁？”

    周世利落收刀入鞘，锋芒尽敛。

    无名肩头颓然垮下，重重坐回案前，面色惨白。

    “终究…… 还是被您看出来了。”

    他垂着眼眸，语气带着茫然与无奈，缓缓吐露了自己的身世。

    “打记事起我就是个孤儿，荒山野地自生自灭。”

    许凉生听得心头一软，轻声叹道。“自幼孤苦，实属不易。”

    无名微微摇头，继续道：“后来有幸被一位云游方士收为弟子，跟着他修行山野小术，安稳过了十几年。”

    “可越往后修，我越觉得不对劲。”

    周世眉头微蹙，出声追问：“何处怪异？”

    无名眼神飘忽，望着窗外流水。

    “我越修行，越觉得身子不对劲。”

    “夜里常做凶煞噩梦，周身时不时溢出阴冷戾气，术法时而暴涨，时而溃散，完全不受控制。”

    周世眉头微蹙，沉声追问：“你就从未查过缘由？”

    “查过，整整数年。”

    无名苦笑一声，摇头道。

    “我遍历山野古籍、残卷方书，最后才骇然发现……”

    “我根本不是单纯的凡人魂魄。我这具身体里，藏着两道魂。”

    此话一出，雅间几人皆是神色一动。

    菜菜子当即前倾身子。

    “你是说，你肉身之内，共存两魂？”

    “没错。”

    无名重重点头，语气苦涩：“我为本命凡人魂，另一缕便是八岐残魂。”

    “诡异的是，它不噬我，我不抵它，两魂共生一体，安稳共存，如同天生如此。”

    周世满脸难以置信，喃喃道：“世间竟有这般离奇之事？凶煞妖魂与凡人魂魄同宿一躯，居然互不侵吞？”

    “绝无可能。”

    菜菜子当即开口，眼神凝重至极。

    “八岐残魂凶戾滔天，戾气足以撕碎寻常修士神魂。”

    “若无人刻意封印调和，早就夺舍重生屠戮四方了。”

    她稍作沉吟，字字清晰道出真相：“放眼整个东瀛，有能力篡改轮回，锁住凶魂，还能瞒过天地秩序的，寥寥无几。”

    “十有八九是伊邪那美亲手所为。”

    此言落地，满堂寂静。

    梁逸尘指尖轻轻敲着杯壁，眼底玩味更盛。

    “这就有意思了。”

    “东瀛这帮神，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明面之上，放任茨木四处追杀八岐残魂，暗地之中，又让伊邪那美出手庇护，把残魂封在凡人躯壳里，瞒天过海保。”

    “一边杀，一边保。”

    许凉生本是一介儒生，平日里只读经史子集，顶多翻两本志怪闲书消遣，哪里听过这般神明暗斗的离奇秘事。

    他当场瞠目结舌，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沉寂间，周世皱眉开口，试着开口：“东瀛号称八百万众神，神系繁杂，山头林立…… ”

    话还没说完，便被菜菜子径直打断。“你可见过中原正统神庭派系内斗，自毁根本？”

    周世顿时语塞，讪讪闭了嘴，低声回道。

    “我一介凡夫，，哪里接触得到神庭秘辛。”

    梁逸尘闻言立马来了兴致，打算抬杠：“可天庭与西方佛国不也常有……”

    “别瞎说。”

    菜菜子当即转头怼回。

    “二者只是世俗教化不同，执掌天道秩序的那几位，眼界何其宏大，岂会做出自相内耗，贻害地界的蠢事？”

    “你当那几位是吃干饭的？”

    梁逸尘话音戛然而止。

    他是在场唯一亲眼见过四御神威的人，当即悻悻闭嘴，脸上换上一副嬉皮笑脸，开口打趣起身旁的菜菜子。

    “我还一直以为你整日窝在葫芦里面只顾追剧呢，没想到这类秘闻你反倒比我通透，自愧不如，自愧不如啊……”

    话音未落，菜菜子直接伸出手肘杵了他一下。

    梁逸尘啧了一声：“你还真是分不清大小王乐，眼下都敢对我动手，没大没小。”

    菜菜子下意识缩了缩脖颈，正要开口，动作却忽然一顿。

    “葫芦！”

    梁逸尘也是短暂一愣，紧跟着猛地抬手一拍脑门。

    “对啊！葫芦！”

    他赶忙抬手取出数道符箓，飞快贴在茶肆雅间的四周，布下法阵。

    做完一切之后，他掏出葫芦瓶口朝下。

    一道雪白的身影缓缓飘落在地，正是先前深山遇见的雪女。

    经过葫芦之内灵气长时间的温养，她周身萦绕的寒气更为凝练，修为相较当初已经高出一截。

    她一袭素白冰纱衣裙，刚站稳身形，便立刻迈着轻盈的步子快步上前，落至菜菜子身侧。

    “大人！”

    “您终于唤我出来了！”

    呼唤声声软糯，黏在菜菜子身侧不肯挪开半步。

    待雪女稍稍平复，菜菜子终于问出当时的疑惑。

    “雪女。”

    “此地法阵隔绝天机，屏蔽神念，再无外人窥探。”

    “你如实告诉我，当年高天原众神倾巢而出，联手围剿于我，真正的缘由，到底是什么？”

    方才还软糯黏在菜菜子身侧的雪女，身子骤然一僵。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真相。

    “您本是黄泉青行灯，千年引魂，渡尽东瀛万千孤魂野鬼。”

    “可八岐大蛇作乱之后，残魂碎散世间，无数地脉浊气，尽数附在八岐残魂之上。”

    “普天之下，唯独您的青灯之火，能收纳镇锁这些残魂戾气。”

    周世突然插嘴：“能镇压灾厄，于地界是好事啊。”

    “对世间是好事，对高天原不是。”

    雪女轻轻摇头，语气苦涩。

    “八岐是东瀛最大的祸根，诸神世代都镇压不灭。可偏偏一个青行灯，能轻松收服所有残魂。”

    “高天原最怕的从来不是八岐乱世。”

    “他们怕万民敬灯不信神，怕阴煞归灯不归天，怕地界命脉脱离高天原掌控。”

    “只要你消失，无人能锁八岐残魂，世间便永远需要高天原的秩序。”

    说完，雪女深深低头。

    “只因您抢了神明的天命功德。”

    雅间彻底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