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八号，周一下午。

    宋茵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叶校长，光明中学那边加码了。”

    叶鸣正在审批下个月的食堂采购单，头没抬。

    “加到多少了?”

    “年薪三十五万，教研组长职位，外加一套学校教师公寓的免费使用权。”

    宋茵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唐砚转发的光明中学最新offer。

    “陈德发亲自打的电话，跟唐砚聊了二十分钟。”

    叶鸣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然后还给她。

    “唐砚怎么说?”

    宋茵犹豫了一下。

    “他说想跟您当面聊聊。”

    叶鸣的笔停了。

    唐砚来了一个多月，从来没主动提过要“当面聊”。

    “什么时候?”

    “他说今天下午五点半，陈小溪的辅导课结束之后。”

    叶鸣看了眼时间，四点十分。

    “行。让他来。”

    五点半，唐砚准时敲门。

    他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纸。

    “叶校长，坐下说?”

    叶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唐砚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没有急着开口。

    叶鸣也没催，等着他。

    沉默了大概五秒，唐砚开口了。

    “光明中学的条件您应该知道了。”

    “知道了。三十五万年薪，教研组长，教师公寓。”

    唐砚点头。

    “说实话，这个条件很有诚意。我妈的情况您也清楚，脑梗后遗症，每周要做三次康复。如果有一套免费公寓，我能省下不少房租，多出来的钱可以给她请更好的护工。”

    叶鸣没说话。

    唐砚说的是实情。他现在租的房子在学校附近，月租两千三。加上母亲的康复费用和护工费，每个月光固定开销就要七八千。一万八的月薪，刨去这些，剩不了多少。

    “你想走?”叶鸣问。

    唐砚摇头。

    “如果我想走，我不会坐在这里跟您聊。”

    他把桌上那个文件袋推过来。

    “您看看这个。”

    叶鸣拿起文件袋，抽出里面的纸。

    是几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字迹很小，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

    纸张边缘有些起毛，像是被反复翻阅过很多次。

    叶鸣认出来了。

    这是陈小溪的物理错题本。

    每一道错题下面，都用蓝色笔写着错误原因，用红色笔写着正确解法。

    但最让叶鸣注意的，是每一页的页脚。

    那里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比正文更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第一页写的是：“今天唐老师说我不笨，我要证明他是对的。”

    第二页：“力学分析第一次做对了，虽然只是最简单的那种。”

    第三页：“我想弄懂。我一定要弄懂。”

    叶鸣一页一页翻过去。

    每一页的页脚都有一句话，有的是给自己打气，有的是记录当天学到的东西，有的只有三个字——“我可以。”

    他把错题本放回桌上。

    “这是今天辅导课上她给你看的?”

    唐砚摇头。

    “不是她给我看的。是她去上厕所的时候，本子翻开放在桌上，我无意间看到的。”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张纸上。

    “叶校长，我从省重点辞职的时候，很多人说我傻。省重点的学生不需要我教也能考好，我在那里就是锦上添花。每天上课下课，学生考上清北了，跟我有多大关系?他们本来就是那块料。”

    唐砚的声音很平，但叶鸣听得出来，这些话他憋了很久。

    “我来青山一个月了。说实话，刚来的时候我也犹豫过。六个班的课，基础参差不齐，有些学生连牛顿第二定律都说不清楚。我想过，是不是选错了。”

    他伸手，把那几张错题纸重新收进文件袋里。

    “但今天看到这个本子的时候，我想明白了。”

    他看着叶鸣。

    “省重点不缺我这种老师。那里有的是名师，走了一个唐砚，明天就能来一个李砚、王砚。但这里不一样。”

    他的手指点了点那个文件袋。

    “这个女生，从23分考到52分，又从52分开始往上爬。她每天晚上把错题本翻到起毛，在页脚写我想弄懂。这种学生，如果没有人用对的方法教她，她这辈子都会觉得自己是个笨蛋。”

    唐砚站起来。

    “光明中学给我三十五万，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们要的是我的履历和名头，拿去招生宣传用的。去了之后，我教的还是那些本来就能考好的学生。”

    他把文件袋拿起来。

    “这个东西我不带走，放您这里。哪天我要是动摇了，您拿出来给我看一眼就行。”

    叶鸣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的条件，学校还能再往上加。”

    唐砚摆手。

    “不用加。一万八够用了。您之前答应的周一空课和辅导补贴都到位了，我没什么不满意的。”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对了，陈小溪今天的辅导课，我给她讲了牛顿第三定律的实际应用。她十五分钟就理解了，还自己举了个例子。”

    “什么例子?”

    “她说，妈妈每天洗碗的时候，手压着碗，碗也在压她的手。所以她妈妈的手才会长茧。”

    唐砚笑了一下。

    “这个例子比教科书上的好。”

    说完，他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叶鸣看着桌上那个透明文件袋，里面那几张写满字的纸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在心里唤出系统面板。

    唐砚的数据刷新了。

    教学值：90。

    师德值：91。

    师德值涨了三个点。

    叶鸣关掉面板，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唐砚——确认留任。物理短板修复进度：已启动。”

    他合上笔记本，把那个文件袋锁进了抽屉里。

    窗外，暮色渐浓。

    高三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整整齐齐，像一排不会熄灭的火。

    高考倒计时四十天。

    最后一块石头，正在被搬开。

    手机震了一下。

    宋茵的消息：“叶校长，光明中学人事部又发邮件来了，问唐砚考虑得怎么样。怎么回?”

    叶鸣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告诉他们，唐砚老师很忙，正在给学生补课。建议他们另请高明。”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拉过食堂采购单继续审批。

    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处理。

    但至少，物理这条线，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