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 8 章
作品:《唐朝小人物记事》 王家有永业田和私田共一百亩。若是按制,一丁应受田只有百亩,其中永业田二十亩,口分田八十亩。
只是咸阳属狭乡,地少人多,寻常人家口分田大多授不足。
而王家这一百亩田,是祖遗私田,加上家中近些年购置的私田凑成的。
俱在渭阳乡临津里的毕原坡下,离渭津渡不远,坐驴车过去不过半个时辰。
阿穗一早就去桥市租好了车,回来后围着王姝问:“二娘,八月秋鱼肥美,次月乃斋月,今日去临津里,可要顺道去垂钓,奴知有处小河湾,无人看管,且离田畴极近。”
王姝有一瞬间的心动,但只略微思索后就道:“不去了,桥市这两日就有鱼卖,回来时买一尾便是,如今天气渐凉,等买回来做酸菹鱼,正是相宜。”
阿穗一脸疑惑,不解道:“二娘昨日不是还念叨着要钓鱼吗?说什么水寒鱼,要满船载鱼归。”
王姝初时还不解阿穗在说什么,等反应过来,没忍住笑出声,“不是载鱼归,是夜静水寒鱼不食,满船空载月明归,昨日随口念了一句酸诗,你倒记在心上了。”说完还一脸好笑的看着她。
阿穗虽然不懂,但也知道她闹了笑话,又被王姝看得不自在,匆匆说了一声,跑去正屋,说是去请李氏出来。
这是王姝第一次出‘远门’,道旁野草丛生,大半都长得杂乱芜杂,土路被车马行人踩得坑洼不平。
王姝没坐过驴车,在车内被颠得一上一下,险些将朝食吐出来,当下恨不得下去自己走。
倒是李氏和阿穗坐得稳当,只身体随着驴车摇晃。
李氏看王姝一手抓着阿穗,另一手扶着车壁实在可怜,关切道:“距临津里还有一段路程,不若阿娘抱着你?”
抱着?笑话,平日撒娇另说,她这么大还被母亲抱在怀里,岂不是要被笑掉大牙?
王姝想想都头皮发麻,赶紧摇头,“阿娘不用,儿适应一阵便好。”
李氏见她一脸全然豁出的架势,掩着唇道:“平日盼你有些女儿家娇态时,你不肯依我,如今倒是多了羞意。”
王姝辩解道:“儿平日里是林下风致,怎可和如今混为一谈。”
李氏不与她多费口舌,只抿着唇笑。
驴车一路抵达坡下田埂,陈娘子正等在田头,见到李氏连忙上前,笑着行礼道:“民妇见过娘子,知道今年是娘子前来,我家郎君一早就让民妇在此等候。”
说着看了一眼李氏身后,又道:“这是家中小娘子吧?真是一副玲珑模样,娘子当真有福。”说着对王姝也行了一礼。
陈娘子四十出头,一双眼睛淳朴透亮,身上的粗麻布衣裙浆洗得发白,可收拾得非常齐整。
王姝的注意力被眼前原野和一群惊飞的雀吸引走了,还是阿穗偷偷拽她衣摆,她才注意到,忙朝着对方颔首示意。
李氏和陈娘子见过几面,也算相熟,语气温和道:“陈娘子客气了,快别多礼。粟米将熟,今日过来瞧瞧粟田,劳你们这些年费心照料田地,瞧这地里长势,也知没少下功夫。”
陈娘子一脸感恩道:“本该如此,娘子和王津吏皆是心善宽厚之人,历年分收也都公道,周遭邻里不知多少人羡慕,我家郎君伺候庄稼自是用心。”
说着指着旁边粟田道:“粟谷最怕烂根,前几日大雨,我家郎君一天三趟过来疏通沟渠,这才没有积水坏了整年收成。”
那日雨势李氏自然知道,只是她还知道,当日临津里雨势不及县里,否则粟秆定已倒伏受损。
她心里暗自估算一番,又和陈娘子沿着田埂转了一圈,顿时有了计较,直言道:“看今年长势,应比去岁要好,念及前几日骤雨,恐妨碍收成。便仍按四十石算。一切循旧例而行,九月交粮二十石即可。”
王姝跟在李氏身后,大致算了下,照今年长势,这三十亩粟田许能收到四十二石左右。
可地里出息虽多,佃户能拿到手的却有限。
即使李氏仍按四十石算,佃户除去交给他们的二十石,还要交地税、户税和租近三石,再加上留种四石,最终能拿到手的不到十五石。
这还是丰年收成好的情况,要是遇到了平年,甚至荒年、凶年,简直不敢想象。
阿穗听了,显然想的是另一件事,她凑到王姝身侧,小声道:“二娘,秋收分谷之日,不来督看吗?”
王姝见她担心粮产,仔细解释道:“阿娘经管田产多年,又有历年租簿账册,看田间长势,便可知秋粮产量。且佃户若有心藏粮,单靠督查无用,割收、转运、打场皆有藏粮之机,既是如此,不如似眼下这般,反倒清净省事。”
阿穗听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陈娘子这边哪能不知李氏是在让利,心下感动,满脸感激道:“娘子心善。”
说着从树下拿出一早备好的竹篮,脸上带着局促道:“民妇知道娘子今日要来勘田,今晨特意在院中摘了些脆枣,虽算不得什么值钱物件,但如今刚刚挂红,能尝个新鲜,还望娘子和小娘子不要嫌弃。”
李氏见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便没有拒绝,“正觉这几日嘴里没滋味,你便送了脆枣,真是赶巧了。”说着让阿穗接过放到驴车上。
陈娘子见李氏收下,顿时松了一口气,生怕她瞧不上这些时果,虽然东西粗陋,但总归是家里一番心意。
王姝这时却指着地边搭的简易草棚,问道:“敢问陈娘子,这草棚搭来何用?”
陈娘子见王姝问草棚,只当县里小娘子好奇,笑着回道:“粟米将熟,雀鸟成群啄食谷穗,在此搭个草棚轮流守田,若见雀群飞来,可及时将雀鸟惊走。”
王姝原以为是防止有人偷田,却不想防的是雀,只是用这么原始的办法吗?
她好奇道:“不用稻草人吗?”
陈娘子眼里闪过疑惑,“稻草人?那是何物?”
王姝不记得稻草人是什么朝代开始有的,可能现在还没出现,于是简单地向陈娘子说了什么是稻草人。
说完又补充道:“将稻草人扎好后,还需穿戴旧衣和斗笠,在手臂末端各绑一截布条或草绳,若有多余碎碗或破瓦片,也可用绳子绑好,吊在臂上。风一吹布条随风摆动,瓦片也会互相碰撞发出声响,如此雀鸟便不敢再来。”
阿穗抬眼看着王姝,见她连农事也知道,不由双眼放光。
陈娘子初听只觉荒诞,可王姝说完后,她一细想,平日守在田间看见雀群,要么挥退,要么发出响动惊走,做得可不就是这些事情。
而且田广人少,有时还难以兼顾,这稻草人或许还真是个好法子。
陈娘子越想越觉得可行,欢喜道:“民妇稍后就扎来试试,若真像小娘子所言,还不知要如何道谢。”
王姝不好为这点小事承情,客气道:“陈娘子别见外,都是自家事,何况我也只是
出个主意,可先少扎几个,看看成效再说。”
然后又叮嘱了一些要点,比如稻草人放在田里什么位置,隔多远放一个,每隔几日还需调换方位等等。
李氏一直都知道王姝是聪慧的,但没想到不论大小诸事,她总能给出妥当法子。
心中思绪一时百转千回。
九月初收租粟米,中下旬收菽,李氏辞别陈娘子后,又带着王姝去见了另一家佃户。
等定好九月下旬交各类菽共十五石后,时辰已将近正午。李氏不想留在乡下麻烦佃户,便带着王姝赶回县里。
回去的路上又是一番颠簸,驴车行到桥市时,王姝说什么也要下车,但偏偏要面子,找了个借口,嘴硬道:“儿要下车去买鱼。”
李氏又好气又好笑,戳着王姝额头道:“买鱼都是清晨来买,这会正午鱼摊都收了,你去何处买?”
王姝已经叫停了驴车,掀开车帘道:“兴许还有,儿去看看再说。”说完人就下了车。
李氏无法,只能让阿穗下车去陪王姝,自己回了渭津坊。
王姝下车后觉得胃里更难受了,跑到一棵柳树跟前,扶着树干要吐不吐,看着很是狼狈。
阿穗看了一眼旁边的香饮摊,走到王姝跟前,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关切道:“二娘,草棚里新添了李实饮,奴去买一碗过来,许是喫了能好一些。”
王姝眼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点了点头。
李实饮是用早熟李子去核,加水熬煮成羹饮的,果香浓不浓郁王姝没尝出来,但果酸倒是十足。
当真是直接加水熬成的,一点甜味儿都没有,一碗李实饮下肚,王姝也不晕车了,只剩满肚满嘴的酸味。
等终于缓过劲后,王姝仰头靠着柳树不停打嗝。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王姝好奇看去,见东南方向行来两匹马。
快行至桥市跟前时,只听“吁”的一声,马被勒停,马背上的人翻身而下。
两人似是一主一仆,前头的青年穿着一身缥青苎麻交领单衫,容颜莹白,身形清雅,只眉宇间似压着沉郁之色。
他将缰绳交给身后僮仆,而后径直走向草棚下的酒垆。
王姝正打算带着阿穗离开时,听见酒垆里一个文士打扮的郎君,见青衫士子进来,起身叫了一声:“摩诘兄。”
王姝顿时呆立在当场。
青衫士子勉强露出个笑来,坐下后道:“上次一别以为再见是在长安,不料是景澄兄在渭水送我远赴济州。”
被叫做景澄的人道:“一场无妄风波,却也是世事难料,人生沉浮,眼下低谷,他日未必不在高山。既然东去,摩诘兄不如一路遍览山川风物,寄情笔墨。”
青衫士子道:“此去一别谈何容易,只怕是纵有归来日,多愁年鬓侵②。”
桌上放着一盘鱼脍,两杯白醪,两人谁都没有动箸。
阿穗见王姝总盯着酒垆看,问道:“二娘在看什么?”
王姝没想到会在渡口见到千载文脉之中,留下浓墨一笔的人,她好像亲眼看到了历史在流动,眼睛不由有些湿润,喃喃道:“在看一个才华横溢,却充满坎坷,以山水禅意自渡之人。”
阿穗看看酒垆,又看看王姝,没有听懂。
王姝眨了眨眼,逼回眼里的湿意,又深深看了青衫士子一眼,没有再听下去,吐出一口气道:“走吧,去看看还有没有鲈鱼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