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 9 章

作品:《唐朝小人物记事

    不得不说王姝的运气是好的,鱼摊上的木桶里还剩最后一条鲈鱼,被她买到了。

    郭老满一边麻利地用草绳穿鱼,一边问王姝:“今日见王津吏去老戚头摊上喫索饼,怎没见小娘子来送午食?”

    鲈鱼被提出木桶时,鱼身用力弓起又猛地弹开,然后左右翻腾拍打着空气,发出噼啪声。

    水花溅到王姝身上,她忙后退了一步,“今早陪阿娘去了渭阳乡,这会方回。”

    郭老满笑了两声,对王姝道:“你阿耶许是被你养叼了嘴,今日去老戚头摊上喫索饼时,非说他汤头滋味不好。”

    说着话,他将穿好的鲈鱼递给一旁的阿穗。

    王姝闻言微微一怔,眸中闪过一丝讶异,“戚翁该是被气坏了吧?”

    虽然她猜出王俨只是戏言,但怎可如此直白,这憨爹!

    郭老满想起这事,也觉着好笑,“可不是,老戚头说他摆摊几十年,汤头一直都是如此,还从未有人说他汤头滋味不好,两人为此还拌了几句嘴。”

    王姝找补道:“阿耶惯爱与人戏言,尤其见到戚翁,总要说闹几句。”

    她正想顺道去看看王俨,如今一听这话,心想等她去了,可得和她阿耶说道说道。

    但她也没说谎,她没接管家中厨事之前,王俨钟爱索饼、馎饦等面食,常常去老戚头摊上。

    他们两人相识多年,比常人要亲厚些,说话就没了太多顾忌,也幸得老戚头名头响亮,不然王俨这一说还不砸了人家招牌。

    郭老满只是说笑闲聊,这些自是知道,笑道:“王津吏肯和他亲近说笑,怕是老戚头心里高兴着呢。”

    王姝想想老戚头家里,也是暗暗叹息,眼看着时辰不早了,她没有再聊下去,问道:“郭翁,一共多少铜板?”

    郭老满只剩这最后一尾,便道:“这尾一斤有余,小娘子给十五文即可。”

    王姝付了铜板离开鱼摊后,对阿穗道:“我想去看看阿耶,你先归家去,若到家鱼还活着就先养在缸里,我稍后便回。”

    在便桥阿穗没什么不放心的,应了一声,提着鲈鱼欢欢喜喜地回去了。

    王俨今日在值事房整理账册,王姝进去时,见他正对着案头,眉心拧成一个结。

    王姝走近道:“耶耶在看什么?”

    王俨听见声音先是眉头一松,随后抬起目光见是王姝,神色不由舒缓起来,“阿姝怎这时过来了?”

    王姝道:“去郭翁处买了尾鱼,顺道来看看耶耶。”说着看见案头账册,想起王俨方才神色,试探着问道:“可是账目不对?”

    说到此处,王俨眉头又皱了起来,“今日盘账,总觉近日渡资账目有异,可我细细排查,也未能看出症结所在。”

    王姝听后拿过账簿仔细翻看,口中道:“耶耶发觉何处有异?”

    王俨没有阻拦她看账册,回道:“渡口南北往返之人,罕有骤增骤减之时,往日渡资收讫,一日之差不过四十余文上下,而今连续几日,尽数短缺在六十文左右。”说着眼里闪过不解。

    王姝拿着账册翻看也注意到了,这确实不合常理,若只一两日也就罢了,可一连五六日都是如此,就有些不同寻常。

    她眼睛快速扫过每日账目,问道:“耶耶可有怀疑之处?”

    出现此种情况,唯有一种可能,王俨道:“应是有人暗中侵渔,私藏了渡资。”

    王姝也是这样猜想的,只是要查出这人是谁。

    正翻着,她目光突然在某处顿住,而后又连翻好几页,像是在验证什么。

    王俨见状道:“阿姝莫非瞧出了什么端倪?”

    王姝又细细翻看了一遍,等确定过后,将账册递给王俨,“耶耶可仔细察看此人每日上交渡资。”

    王俨顺着王姝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刘小石?

    王姝在旁道:“此人昨日上交一百五十四文、前日上交一百三十五文,再往前分别是一百二十七文、九十八文和一百一十文。每人渡资为三文钱,耶耶就没看出什么不对吗?”

    王姝这一问,让王俨眼中困惑更甚,探询道:“阿姝之意是?”

    王俨学过《九章算术》,只是时下并不像后世那样总结速算技巧,所以并未反应过来。

    王姝解释道:“每人渡资三文,那刘小石上交都数应能三数均分无剩余,可账册上只有前日都数相合,其他皆有余数。”

    且王姝有理由怀疑,前日的渡资应该也是凑巧。

    王俨听王姝说完后,先是一愣,随后取过一把竹筹,指尖快速拨弄,簌簌细响声在案间响起。

    王姝见他算得认真,也没出声打扰,自己找了位置坐下。

    等王俨算完后,脸上是恍然大悟,抬头看向王姝,目光里带着几分赞叹,“的确如此,的确如此!”

    说完想到他刚刚算了半晌,王姝却只看一眼就知晓,又问:“阿姝缘何一眼就能看出?”

    王姝笑道:“要让儿告知缘由,自是可以。”说着她将大拇指贴住食指,来回搓捻指尖,唇角噙着浅笑,分明是讨要好处的意思,“儿虽不敢同夫子一般索要束脩,可耶耶若无答谢……”

    她话到一半也不言语,只看向王俨。

    王俨想是见惯了王姝这幅样子,哈哈一笑,语气带着宠惯道:“过些日子便是秋社,耶耶到时同你阿娘和外翁外婆说,那日不拘着你,到时任你带着阿穗玩闹。”

    王姝不买账,扬着小下巴道:“耶耶就算不说,儿也可如愿。”

    王俨见哄不过去,问道:“不若你直接同耶耶说想要什么?”

    王姝也不卖关子,“耶耶要告知儿,何时盘问这人,儿到时要算着时辰去县衙旁观。”

    津吏只有盘问之责,审问、取供、定罪量刑,全部由县衙负责。

    王俨见她上心,好奇道:“阿姝为何要去旁观?”

    因为没有人历经千载岁月,却仍归故里后,不去遍览眼前风物。

    可这话王姝不能说,她道:“每日都是一些家事,日子无趣,所以想去瞧瞧热闹。”

    王俨半信半疑,没再多问,总归不是什么出格之事,心中计较一番,给她说约是在后日。

    王姝信守承诺,痛快道:“儿所用算是简算之法,可将此数各位之数尽数相加,若总和三除无余,则本数亦然。”

    王俨听后拿着竹筹又拨弄了一番,见结果真如王姝所言,赞道:“我儿聪慧,莫不是真长了一颗玲珑心。”

    他嘴中不停夸赞,却始终没有细问王姝是如何得知的。

    王姝中午没见王俨,不过顺道来看看,

    又说了他和老戚头的事,便没多停留。

    等王姝走后,王俨坐在原地沉思许久,随后叫进来一个桥丁,然后耳语一番。

    阿穗这头提着鲈鱼回去,心里想着今晚就能喫到王姝说的酸菹鱼了,也不知是何滋味。

    只是想想,嘴里就不由生出津液。可她不知,这条鱼她注定今晚尝不到。

    因为刚到巷尾,她就看见身上满是鲜血的王谌被一辆马车送了回来。

    同行的还有一名带着婢女的小娘子,穿着一身浅碧长衫配青裙,装束素净淡雅,透着股书卷气。

    可走近才发现,她裙衫上也沾了血迹。

    李氏打开门看见这幅场景时,差点没晕过去。

    王俨当差多少年也从没有这种状况,王谌才当差几天,就见了红?

    她吓得声音都变了,“这是出了何事,怎受伤这般严重?”

    王谌伤在肩膀,车夫在他未受伤的一侧搀扶着,姜芷想帮忙,到底碍着男女大防,没有伸手。

    听见李氏问话,姜芷率先开口道:“娘子见谅,王小郎君是为救儿才受伤,方才已往市上药肆,请医工诊视包扎过了。”

    王谌怕李氏担忧,赶紧道:“阿娘不用担心,这伤看着吓人,也只是血流的多些,月余就能痊愈。”

    当着外人的面,李氏不好多说,只对王谌道:“好好歇着,先别说话。”

    然后在前头领路,让车夫把王谌送回房间。

    王谌临走时看了姜芷一眼,想说什么,但碍于李氏在,还是没有开口。

    姜芷不便跟进去,便留在院中,旁边婢女书禾见李氏刚才神色不好,怕她给姜芷脸色看,轻声道:“三娘,不若你去车中等候,奴代大娘向王家娘子道谢。”

    姜芷摇了摇头,“不用,衙役当时都在门外不敢近前,铺子里只有王小郎君敢拼死一搏,又为我受了这样重的伤,王家娘子哪怕打骂也使得。”

    书禾神色明显有顾虑,“可王家娘子方才脸色很是难看,若是迁怒……”

    两人正说着话,李氏就带着车夫出来了。

    姜芷上前一步,不等李氏开口,就一脸愧疚向她解释前因后果:“儿带着婢女在铺子里挑首饰,不料遇到凶徒。此人从栎阳县逃至咸阳,县衙接到移牒文书正进行搜拿,凶徒逃窜时闯入县市,见儿为弱质女流,便挟儿为质。幸有王小郎君出手相助,儿才得以全虞,明日必让家中备妥厚礼,上门道谢。”说着就要行大礼。

    凶徒来历是姜芷从衙役那听来的,那人当时跑进铺子,一眼就盯上穿戴最出众的姜芷,想着她家世不俗,衙役总要有所顾忌,不料半路杀出个不怕死的。

    李氏刚在屋内看过王谌伤势,虽然一刀捅的极深,但所幸没有伤中要害,此时脸色也缓了过来。

    眼见姜芷就要行肃拜之礼,她连忙伸手去扶,“小娘子不必愧疚,凶徒歹念作祟,你也是无妄之灾,何必行如此大礼?”

    说着怕她心里多想,又补了一句:“好在我儿伤势不重,不然怕真要怪罪于你,今日你也受了惊吓,回家喝碗安神汤好好休憩,想来你耶娘知道后也要疼惜。”

    姜芷听后心里更不是滋味,但也不敢再打扰,不然怕李氏还要反过来宽慰她。

    而且,他还躺在里头,需要人照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