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第 19 章
作品:《唐朝小人物记事》 其实姜芷心中所猜,王姝都有,人都有好奇之心,她亦不能免俗,只是于眼下而言,首要之务是先与姜芷结交。
她提前就给李氏说了要去善因寺,又在前一日做了重阳才会做的麻葛糕,还特意另做了透花糍和枣泥卷。
待到次日天色初晓,王姝仔细收拾了一番,穿了件杏缣窄袖上襦,罩着月白半臂,下裙配了条浅青交窬裙,绛红细锦束腰,看着娉娉袅袅,很是俏丽。
阿穗用食盒装好王姝做的几样果子和特意制的罗帛花,两人便登车去往城外。
王姝一上车,就先往嘴里塞了颗梅子,然后用拇指轻轻按压合谷穴,自觉做足了准备。
可不想到了半路,依旧被车颠得难受,头眩欲呕。阿穗见她实在难受,让人躺在她身上,低头问:“二娘可要再喫颗梅子?”
王姝不敢嘴巴张得太大,怕直接吐出来,声音从喉间挤出,“再喫牙便要倒了,到时不说斋菜,果子都咬不动。”
说完又晕得厉害,闭上眼睛靠着阿穗肩膀,想着睡着或许还能觉得快一些。
阿穗见状竭力稳住身形,尽量让王姝靠得舒服。
不知是起太早的缘故,还是靠着阿穗有了缓冲,王姝紧皱的眉头渐渐松了一些,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等被阿穗叫醒时,两人已经到了善因寺。
毕原离咸阳、长安都近,原上来往游人香客众多,且今日又是重阳,来此处借寺阁登高,一览渭川秋色者,更是络绎不绝。
王姝本就胃里难受,下车闻见烟火味,反胃感更甚。眼见她们到得比预想中早,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一会,王姝便想找处地方缓缓。
阿穗见寺门口站着一个小沙弥,忙过去询问:“小师父安好,不知何处游人稍稀?我家小娘子乘车劳顿,头晕不适,想寻个地方稍歇片刻。”
今日前来的游人香客,不乏达官显贵之人,此时寺内早已没了客寮。
小沙弥略微想了想,指着寺后对阿穗道:“两位施主可往那处去,后面有处原坡,那里少有游人前往,甚是宁和。”
王姝看了一眼,见寺后树木郁郁葱葱,距离此处并不远,便向阿穗点了点头。
阿穗谢过小沙弥后,便和王姝沿着寺墙穿过小径,往原坡走去。
不想刚走了十来步,转过墙角就看见两个年长些的妇人,拦住一年轻娘子去路,三人似在纠缠什么。
那年轻娘子身形极瘦,着一身素衣,发髻更是梳得简单,鬓边连半件钗饰都无,瞧这装扮,倒像是守寡居丧的模样。
王姝目光微顿,顺势望了过去。
只见那两名年长妇人,满脸堆笑,瞧着甚是亲切,可二人一左一右站定,牢牢将人拦住,像是不肯放那年轻娘子离去。
左边妇人看似热络地攥住年轻娘子的手腕,实则五指箍得死死的,像是生怕她挣脱跑掉一般,口里还絮絮劝道:“三娘,这古往今来,也没听过哪家妇人不立嗣,要靠自己撑起营生。这偌大家业不能悬着,终归要选个嗣子承继,你不妨看看我家二郎。他最是忠厚稳妥,上次只见了你一面,回家直说喜欢他族婶呢。要是真过继到你名下,一准孝顺懂事。”
谁想她话音刚落,右侧妇人立刻反驳:“就你家二郎还忠厚稳妥,族里谁人不知他素来跳脱,哪里压得住事?要说我家五郎性子,才是敦厚又老实,过继嗣子最合适不过,三娘要选,那也该选我家五郎!”
“你家五郎还性子敦厚,再敦厚些该成愚钝痴傻了,往常你说一句他听一句。家里五个儿郎,偏偏单挑了他出来说嘴,怕不是想吃绝户?!”
“你家二郎又算什么好货色,都快十岁,跑去给三娘做嗣子,打得什么主意,还当别人都不知道?!”
就这样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肯服软,当场便争得面红耳赤。
一个贬损对方二郎顽劣不堪,难当家业;另一个就讥讽对方五郎是个木头性子,不怀好意。
但两人嘴上句句都绕不开过继一事,且言语间颇有步步逼迫之意。
王姝不想竟看了这么一场大戏,还真是好一出亡夫尸骨未寒,宗族觊觎我万贯家财的戏码。
被围堵的叫做三娘的年轻娘子,眉头蹙起,想叫人偏不见婢女人影,只能耐着性子道:“二位族嫂好意妾心领了,只是妾如今尚能自持家业,又年纪尚轻,立嗣之事,确实为时过早。”
可那两名妇人哪里肯依,仗着长辈身份,愣是不肯放人。
一人道:“正是因为年纪尚轻,才要早选嗣子,好从小教养起来。”
另一人跟着道:“确实如此,女子出去抛头露面终归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得有个男丁才是正经。”
这里虽然偏僻,但还是有如王姝一样的香客驻足侧目。
那三娘被堵在小径之上,进退两难。能看出她想要抬手拨开二人,但无奈身子瘦弱,终究力有不逮。
眼见她已然被逼至窘境,王姝凑到阿穗耳边,轻声耳语了几句,阿穗听得眼睛一亮,不住点头。
等王姝说完,就见阿穗放下食盒,深吸一口气,然后带着哭腔道:“娘子,你怎么被人挟持到了此处,倒让奴前前后后好一通找。本就身子不适,这月已晕厥数次,娘子偏要来寺中为郎君荐福,如今又被堵到这里逼迫,若你有个好歹,奴打杀了她们为娘子讨公道。”
她嘴里喊着,人已经像头小牛犊一样冲了过去,直撞得二人一个趔趄,重重坐倒在地上。
阿穗趁着两人混乱,极快地在三娘耳边说了句什么,然后就见三娘身子一软,倒在阿穗怀里。
阿穗顿时哭嚎出声,指着那两个妇人,“你们方才对我家娘子做了什么?可是要将她气死,好吃我家郎君绝户?!”
说着让三娘靠在一侧树干上,然后撸起袖子,眼里都是决绝,“既然横竖都没活路,那索性就都不活了。若是去了地府,判官问起来,奴也只说族人步步相逼,生生将我们主仆二人逼死。”然后就朝着两个妇人生扑过去。
那两个妇人何时见过如此生猛的婢女,全然不循世俗规矩,吓得立时爬起来就往外跑,嘴里还道:“你这婢女岂有此理,看我回去不将你发卖出去!”
阿穗跟着王姝一段日子,也不是白混的,当下就道:“我家娘子如今还在,你就敢发卖她身边婢女,可敢回去说给咸阳街坊邻里听听,这宗亲长辈,是如何逼死为夫守节之人?”
两
个妇人见四周尽数投来鄙夷的目光,脸皮臊得滚烫。
二人年岁已长,腿脚本就不利索,此时却顾不得体面,拼尽全力,垂着头一言不发,踉踉跄跄地往前跑去。
阿穗也就做做样子,见两人跑远,又吓退旁边围观几人,这才走到王姝身边。
三娘这会也‘醒了’,看见阿穗旁边的王姝,知道方才定然是得了她的授意,阿穗才会相帮。
于是没有因为她年纪小就怠慢轻视,而是对着两人敛衽一礼,“妾多谢两位出手相助。”
王姝忙伸手去扶,微微用力将人托住,客气道:“不过举手之劳,且同为女子,既是凑巧看见了,岂有不帮之理。”
说完,见三娘身形瘦削单薄,直到现在也不见有人寻来,终是不忍,又多了一句嘴:“如眼下这番窘迫,儿也只能解得了一时。听方才言语,娘子身上难处似乎颇多,远不止今日这一桩,以后如何,当早做打算。”
三娘虽看上去精力耗损严重,可眼底深处,却透着一股坚韧,语气沉静道:“妾如今不过新寡,族人再是如何,也不敢狠逼,待之后仔细筹谋,总有办法挣脱钳制。”
王姝看着三娘,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她受父兄差事牵绊,不便公然抛头露面。而三娘又想独自经商,若她能私下与三娘达成合作,倒不失为一条可行之路。
心中有了主意,王姝将心底盘算尽数掩去,目光沉静地看向三娘,“或许儿可帮衬娘子一二,若娘子不嫌,等过几日,儿可找娘子详谈。”
三娘闻言,心头骤然一动,再次打量起眼前这个尚未及笄的小娘子,眼底翻涌着犹疑,拒绝的话已在嘴边,却不知为何没有说出口。
等再开口时,却道:“妾本家姓吴,小娘子可直接唤妾吴三娘,如今暂住在奉城里,若小娘子方便,可随时过来。”
话音刚落,吴三娘的婢女终于匆匆寻了过来,一问才知,方才竟是被那两名妇人暗中扣住,这才迟迟没能赶来。
婢女面色愤愤,明显有话要说。
王姝怕因着她们,吴三娘主仆不好说话,也怕耽误她正事,待问清了具体居所,便和阿穗继续朝着原坡而去。
原坡自平川缓缓隆起,顶部尚算平缓,远看像一方土阜,实则并不算矮。坡上满生野树,遍地丛芜,瞧着竟格外有意趣。
路边有几丛野酸枣,粒小圆润,色如玛瑙,若不细看,还真当是几颗玛瑙珠子挂在枝头。
此处已是高地,往南是终南山,向北可眺望渭水,林树参差,隐隐可见咸阳城郭和川光景象,当真有一览众山小之意。
王姝心道,难怪人人都爱登高,这高处景致当真与众不同。
摘了几颗酸枣放入口中,熟悉的酸味蔓延在舌尖,口中生津,心里也生出万种豪情。
一时心念翻涌,未及深思,冲着渭水的方向喊道:“都说高处不胜寒,却少有人说凭高四望,一览山河之畅然快意。可见世人欺我、骗我、诓我,又瞒我!”
王姝激荡尚余,没成想不远处的树丛后面,突然传来一阵响动,随后一个压抑不住的粗哑男声响起,“噗…哈哈哈哈,这小娘子好生有趣,末了这一句,不还是同一个意思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