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第 21 章

作品:《唐朝小人物记事

    王姝饮着茶,似是闲话道:“阿兄说姜小娘子是喜读书之人,不知最近可在看什么书?”

    姜芷刚咬了一口枣泥卷,正想说这果子她从未见过,就见王姝提起王谌。

    心里不由一紧,但还是稳着面色,饮了口茶,这才声音平缓道:“近日正在看《刘子》。”

    王姝眸色微动,一脸遇着同好的模样,眼中带着几分兴味,“还真是有缘,我最近也在看此书,正读到妄瑕篇,不知姜小娘子最喜书中哪句?”

    姜芷淡笑道:“最喜‘入井观天,不过圆盖;登峰眺目,极于烟际’这句,每读到此句,总是让人感怀。”她说着,脸上也似带了一丝怅然。

    王姝却另有解释,“人困于方寸之地,才情难免被埋没,世间万物,难有双全之时,我最喜妄瑕篇中‘荆岫之玉,必含纤瑕,骊龙之珠,亦有微颣’这句②。”

    说着稍稍顿住,感慨出声:“纵是美玉明珠,也不免微疵。世间之事总归都有所抱憾,就如我家阿兄,虽为小吏,可论其品行才干,倒也称得上美玉明珠。”

    姜芷不确定这话是否意有所指,慌忙垂下眼眸,结果听王姝又道:“在寺外时,我就和姜小娘子一见如故,如今发觉竟连喜好书卷都一样,可见确实有缘。若姜小娘子不嫌,可直接喊我二娘,我以后便唤你姜家阿姊。”

    姜芷耳尖微红,强撑道:“自是不嫌,你若不说,我也正要提,只是如今被二娘抢了先。”

    王姝唇边浮上笑意,从食盒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递给姜芷,“平日闲来无事时,我最喜做些钗胜,知道今日要来见姜家阿姊,特意挑了两支,还望姜家阿姊不要嫌弃。”

    姜芷没想到王姝也带了礼物,打开木匣,见里面躺着两支发钗,一支榴花火红,另一只海棠娇嫩,花瓣卷舒开合,犹如枝头初绽。

    不禁赞道:“二娘真是好手艺,这样精致,就是在长安东市也不见有卖,倒是便宜我了。”

    说着也拿出一个细长木匣,“看来你我果真有缘,竟想到了一处。”

    王姝倒真是惊讶了,木匣里放着一支宣州鸡距笔,不算特别名贵,但也是县市上难得的好笔。

    一般小娘子见面,多送些钗环首饰,或者帕子香囊,送笔的倒是不多见。

    王姝不信姜芷是无意为之,于是问道:“姜家阿姊怎知我喜欢此物?”

    说到此处,姜芷似是有些难为情,但还是道:“曾在书肆里见过你阿兄为你买书,想来你也是喜好笔墨之人,便选了这个。”

    果然,王姝就知道不可能是无缘无故,只是她阿兄这事,还得从长计议。

    说到笔墨,两人又聊起了书卷文章,一路从读书万卷,聊到行万里路,再从行万里路,说到目之所见,然后转而又说回登峰眺目,极于烟际。

    说到最后,两人颇有相见恨晚之态,直到书禾过来提醒:“三娘、姜小娘子,时辰不早了,若再不去经阁,怕是稍后要直接去用斋饭。”

    王姝这才发现,已经快到巳时末了,几人赶紧往经阁走去。

    寺内有一处旧经阁,乃是前朝旧构,因地势高耸,登之可凭栏远望渭川景色。

    寻常时候自然轻易不许香客入内,但在重阳这日,总会通融一二。经阁下有僧人看着,每当下来几人,便放同数者登楼。

    王姝登上经阁,发现此处比原坡之上视野更加开阔,渭水滩岸蒹葭遍野,此时正是盛絮期,秋风拂过,入目只见雪浪一片。

    水面浮着一叶小舟,在渭川上若隐若现,似隐没在烟波中随流浮沉。

    王姝不禁感慨:“果然是长天一色渡中流,如雪芦花载满舟。”③

    姜芷也叹:“书载万物,却也困在方寸之间,终是难绘天地辽阔。”

    只有阿穗在旁边暗自嘀咕:“明日得去滩头多采一些芦花,扎几个扫帚,剩下都用来给二娘引火炊饭。”

    这时,旁边一堆学子中,有人突然出声,语带不屑地对身边同伴道:“什么时候这些小娘子,也学会了附庸风雅,诗倒是不错,也不知从何处听来,来此处卖弄。”

    他声音不大,听着像是有意压低一样,实则周围人听得清清楚楚。

    说话的人是县学生徒周竞修,向来有些恃才傲物,且品行多为人诟病,是以在学子当中并不受人待见。平时也就魏秉文这种,好与各色士子交游之人,愿意和他为伍。

    果然,他话刚一出口,魏秉文就接道:“周兄所言极是,女子本应身居内闱,如今却在此处卖弄文采,倒不好说清是何目的了。”

    旁边站着的其他几个士子,虽然没有开口应和,但脸上神情却是赞同之色,虽也有人面露犹豫,但最终还是袖手旁观,无一人出言辩驳。

    王姝这是第一次遇到带着明显恶意之人,且还是县学的生徒,原本想着忍一忍,不欲多事。

    可是,魏秉文接下来的话,直接让王姝生了怒。

    只听他又道:“有些女子就是如此,心性轻浮,总想着借机攀附,近来就总被商户女缠着,苦恼得很呐。”说着还状似无奈地摇了摇头。

    王姝想不到,她不过念了一句诗,也能被人诟病,真是无妄之灾。

    她回视二人目光,唇角带着笑道:“儿倒不知,什么时候县学生徒可以随意对陌生小娘子评头论足,莫非此乃生徒之间习气?还是县学就只能教出这等高才?”

    周竞修大概也没想到,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娘子,竟敢出言反驳,当下沉下脸道:“好个小娘子,竟这般牙尖嘴利!还敢说不是借机攀附,某方才可有点名道姓?何必揽言自归,来与某争持?”

    王姝看着他故作姿态,只轻飘飘地回了一句:“难道儿此时有点名道姓?”

    一句话噎得周竞修说不出来一个字。

    魏秉文见王姝不是好惹的,便将其他人也攀扯进来,脸上偏还带着温和的笑,“小娘子不过略读了几本书,却意欲哗众取宠,

    某说教几句原也无可厚非,可小娘子却将整个县学生徒,都一并囊括在内,怕是有些不妥。”

    王姝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真是无耻之徒,才能说出的无耻之言。

    果然旁边有士子跟着附和,“小娘子初时或许并无他意,魏兄也言过其实。可小娘子方才说辞,确实不妥。”

    其他士子见状,也纷纷点头附和。

    阿穗见王姝遭到众人非议,握紧拳头正犹豫着,此刻上前会不会给王姝惹下祸端时,姜芷却先一步挡在王姝身前。

    她平日素来淡然,此刻面上亦不见动怒,只神色过分沉静地望向对面士子,字字分明道:“他们二人恶语伤人在前,诸位不加以阻拦,如今却来指责,不觉有失君子之道吗?”

    分明是再正常不过的话,魏秉文却道:“莫非这位小娘子也想一逞其才,以邀众目?”

    王姝原想低调行事,看来如今是不能了,她从姜芷身后走出,看向对面一众士子,眼里没有一丝笑意,只有平静的冷漠,开口就道:“你们二人方才肆意讥评于我,旁侧诸人,无一人持正一言。荀子有言:‘可与言而不言,谓之隐’。身为士子,既不能明见是非,又不能秉公执言,儿为何不可一并论及?且《论语》亦言:‘众恶之,必察焉’。诸位饱读圣贤之书,既知审察他人是非,何以临到女子之事,便只缄默旁观,难道诸位不知,缄默之害未必逊于加毁之人吗?”

    这话一出,旁边士子脸上俱是难看,有人不屑和魏秉文等人为伍,也有人挂不住脸,当众便甩袖离去。

    王姝说完后,压根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接着又道:“至于小郎君说儿不过略读了几本书,却意欲哗众取宠,就更是可笑。见物感怀,触景兴咏本是人之常情,难道此举还要分男女之别?而且只怕小郎君所读之书,未必及得上儿,还敢大言不惭道你说教几句。儿且放下此话,能管教我者,唯有天地君亲,小郎君又堪为何物?!”

    姜芷原想好好与这两人持辩几句,发现王姝开口之后,她竟插不上话。

    此时见王姝游刃有余的样子,顿时放下心来,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去看对面一众人轮番变换的脸色。

    王姝一番话说得两人面色涨红,周竞修声音都不由拔高了几分,能看出来是有几分气急败坏,只听他道:“既然小娘子读过圣贤书,难道圣人教你在此呈口舌之快?天地君亲固可训诫于你,可世间伦常亦非虚设,女子当恪守本分,当众与士子往复诘难,已是失了闺仪。纵是再巧言令色,于德行之上,终究有亏!”

    王姝看着周竞修强词夺理,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目光淡淡地斜睨着他,然后慢条斯理道:“小郎君不妨将这些话说与自己听,不但品行有亏好逞口舌之快,还当众和一介弱女子往复诘难,真可谓男德尽失。”

    不可否认,王姝这番言语动作杀伤力十足,属实是刺激到了周竞修,只见他攥紧双拳,一脸想要发难的样子,却生生吐不出来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