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豆收了一茬又一茬，已经到了尾期。谢春萍趁早上湿润，将最后的绿豆荚摘下，然后把豆禾都拔了，晒在地里，等干了做柴火。

    忙完的时候大概十点钟。谢春萍顶着逐渐变热的日头，往家走去，然后看到了周桂玉。

    看见陈湘翠卖谷子之后，谢春萍心里便一直算着时间，就等着周桂玉来的这一天。

    周桂玉心里还气着，勉强扯出一个笑脸，和谢春萍打了个招呼，然后回了母亲那边。

    谢春萍冷静地看着周桂玉离开的背影，回头朝周慧招了招手，温柔道，“慧慧，妈妈请你帮一个忙，好吗？”

    周慧可喜欢帮助妈妈了，这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厉害的大人。她立即乖乖跑到了妈妈身边。

    那边陈湘翠见女儿过来了，从斗柜里拿出一叠钱，周桂玉看见了，眼睛都亮了几分。

    一个人过日子，吃喝都简单。陈湘翠时间足够多，虽然力气比不上年轻人，但手脚勤快，加上周兴峰也会帮忙，她也及时将夏收忙了个七七八八。

    谷子也卖了，三百多块钱，对她来说是笔巨款。她怕商贩欺负她是老人，用□□糊弄她，也不想让谢春萍一家看到自己的钱，便将钱交给女儿，让她帮忙分辨一下。

    好在都是真钱。陈湘翠抽出一张五十的，递给周桂玉，“谷子那么重，又显眼，我想着你们不好搬，就都卖了。这钱你拿着，给孩子们买些吃的用的。”

    周桂玉先推辞不接受，陈湘翠塞了几次，她终于松开手掌，将钱攥紧在了手里。

    谁也没想到，正是这个时候，周慧会忽然跑进屋里。她看着刚结束推拉的两人，又看着周桂玉手里的钱币，眨眨眼，天真地问，“奶奶，姑姑，你们在做什么呀？”

    不等回答，她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奶奶，你是在给姑姑钱吗？”

    陈湘翠气恼，周桂玉心虚，忙把钱塞进口袋，嘴上否认，“不是……”

    她想说不是周慧想的那样，但周慧没听她说，转身又跑出了屋子。

    大白天又是大夏天，村子里人来人往。周慧一出门，就看见两个村民走过来，忙跑上前，“二婶娘，五奶奶，我奶奶给我姑姑钱……”

    她按照妈妈的交代，用力比划着，“好大一张，上面有三个人，我爸爸妈妈都没有……”

    周桂玉跟着跑出来，心虚地对那两个村民赔着笑，“没有的事，小孩子胡说呢！”

    “我才没有胡说！”周慧指着周桂玉的裤子口袋，“就装在那里了！”

    两个村民看去，只见周桂玉裤子口袋鼓起了几道皱褶，里面明显有一张折叠的纸。结合周慧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话，显然是一张五十元钱。

    五十元可不是小数目，足够孩子一学期的上学费用。

    给嫁出去的女儿却不给儿子一家，实在是偏心。女儿还要撒谎否认。两个村民的眼神微妙起来。

    陈湘翠到底多吃二十多年的米，比周桂玉冷静多了，走出来道，“是前几天帮我家老三卖豆子的钱。”

    又转头凶神恶煞地斥骂周慧，“狗婆娘不要胡说八道！”

    周慧总归是个孩子，被陈湘翠凶恶的样子吓到了。这时谢春萍走了过来，搂住孩子，无声地给她安慰和支持，又看向陈湘翠，平静地提醒，“妈，这些天没有豆贩子来村里。”

    夏收时节呢，就是那些小商贩，也要忙着自家的农活，确实已经很久没人来收豆子了。

    谎言被拆穿，陈湘翠脸色一变，又改口，“我去粮油站卖的。”

    谢春萍不慌不忙地继续辩驳，“粮油站里绿豆四毛钱一斤，黄豆三毛五，要卖五十块钱，得有一百多斤的豆子，就算妈你背得动……”

    她转头看向周桂玉，讽刺地笑起来，“桂玉你就不心疼妈吗？”

    “而且你家离粮油站更近吧，你又年轻力壮，有什么理由让妈来帮你卖豆子呢？一百多斤，你有自行车，妈可没有。”

    谎言连续被揭穿，周桂玉无言以对，陈湘翠被逼急了，“我的钱我想给谁就给谁！”

    谢春萍就等着这句话，笑道，“妈你想给妹妹们任何东西都可以，想把零食全都偷偷给外孙吃不给孙女吃也可以……”

    周桂玉脸上臊得慌，不想担上越来越多的污名，垂死挣扎，“没有……孩子们没有偷偷吃东西……”

    “是么？”谢春萍轻轻一笑，看向早跟在周慧后头的孙玲，“从前晚上睡觉的时候，你吃过外婆给你的零食吗？”

    因为白天孩子们一起玩耍一起吃饭，陈湘翠只有晚上才有机会偷偷给外孙们零食吃。但她也会嘱咐外孙们，这件事不能说出去，尤其不能让周慧和谢春萍知道。

    孙玲下意识看向周桂玉，看到她眼里的警告，摇了摇头，小声回答，“……没有。”

    谢春萍也不急，继续柔声笑道，“上次你一口气吃了外婆八颗糖，睡前吃太多糖可是会烂牙齿的。”

    这是假话，但说的和真的似的，把周桂玉都弄混了，一时都忍不住回想孙玲是不是真的吃了太多糖，没顾得上教孙玲回答。

    陈湘翠想否认，但孙玲不想被人误会烂牙齿，已经先开口了，“我没有吃糖，我吃的是干脆面。”

    到底是小孩子，没办法一直说谎，轻易被谢春萍套出了真话。

    周桂玉和陈湘翠再想补救，已经来不及了。

    陆续又有三四位村民被这里的动静吸引过来，成为真相的见证者。

    谢春萍看向谎话连篇的两人，神情由轻笑转成严肃，将刚才没说完的话，镇静地说完，“你们母女之间想给想拿任何东西都可以，但不要把我们一家当傻子欺骗。”

    已经分家了，她接受陈湘翠自由支配

    她那边的东西，但不接受谎言，也不接受推卸责任。

    今天她把事情拿到明面上说开，以后谁都不能随便道德绑架她。

    说完这些话，留陈湘翠和周桂玉脸红一阵青一阵白一阵，谢春萍牵着周慧回了家。

    发生了这样的事，周桂玉一时也没脸去找谢春萍兑现那说好的十斤谷种了，帮陈湘翠插完秧后，就灰溜溜地回了自己家。

    摸到口袋里的五十元钱，周桂玉心情又好了些，劝告自己：往好处想，这钱谢春萍可没有。她不过是运气好，多了些产量而已，不可能一直那么走运的。

    周兴峰回家后，谢春萍将事情和他讲了一遍，问他，“你会觉得我在家里惹是生非吗？”

    周兴峰摇了摇头，“你做得对。”他做人儿子的，可以忍一时的委屈，但不能要求自己的妻女跟着忍受委屈。

    他叹了口气，“跟着我你受苦了。”

    谢春萍笑起来，“不会。我们一家人，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

    秧苗全部插完，该补种也补种了，最忙的时候暂时过去，周兴峰又想出门务工。

    虽然工地那边会拖欠工钱，但也不是每个都严重拖欠。他做，总能拿到些钱，不做才是一分没有。

    他想努力多挣一些，让妻女过上更好的日子。

    将想法和谢春萍说了一番，谢春萍边揉着面团，边思考了一会儿，回道，“要不然还是别去了，慧慧九月上学，敏敏没人带。”

    田地里一年到头都有活干。九月需要摘棉花，棉花一茬一茬地开，农人就得一茬一茬地摘；还有晚稻的水肥和除草，拔花生、挖红薯……虽然比不上夏收那么忙碌，但如果只靠她一人的话，还是够呛，这样就没有太多时间去带周敏。

    上辈子她时常把周敏和周聪丢给周慧带。可周慧也只是一个小孩子，凭什么承受这些压力呢？

    也许周慧愿意，可她身为重生一次的母亲，怎么忍心？

    还有周敏，话都不会说很多，确实需要父母的悉心陪伴。

    “这……”周兴峰犹豫。

    好男儿志在四方，农活繁重的时候也就算了，没那么繁重的话，男人还待在家里，会被人说懒汉、没出息。

    但妻子说的也有道理。

    谢春萍劝道，“挣钱重要，但陪伴孩子也很重要。不生三胎的话，我们其实也不需要挣那么多钱。实在想挣，也可以等孩子们大一些，也就两年功夫。”

    周兴峰英俊的眉头展开，选择了听从妻子。

    既然周兴峰留在了家里务农，谢春萍肩头的担子有人分担，心态便悠闲下来，想要继续学习任务。

    那么，该学什么呢？谢春萍正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陈湘翠拿着一封信，高兴地走进了家门。

    “兴峰，老四来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