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第 26 章
作品:《祂代表月亮》 说实话,三更半夜的,他穿着病号服站在病房门口,乍一看还是挺瘆人的。
心理素质强大如夏熹凝,措不及防也被吓到了。
不过很显然,躲在门口阴影里的泠钰在抬头的瞬间,也被夏熹凝吓了一跳。
门缝半张着,两个人中间恰好相隔一走廊的月光。
泠钰下意识后退,脚后跟撞到墙壁,在寂静的走廊里发出极其清晰的声音。
夏熹凝往前一步,一脚踩进月光里,侧身关上病房房门。泠钰紧紧贴着墙壁,一只脚往旁边迈开,可直到夏熹凝站到跟前,也没有真的走掉。
借着黑暗的遮掩,夏熹凝眼底溢笑意。
挺有进步的,这次没有跑掉。
泠钰慌张抬头,对视的瞬间眼睫颤了颤,又低下去,低声解释:“对不……我下午不是故意跑掉的,我只是,没有想好。”
夏熹凝眨眨眼,有一瞬茫然,紧接着她看到泠钰耳垂的红色珠子。
应该是她如今信徒的身份与留在泠钰耳垂上的神力结合产生的化学反应,叫泠钰可以在特定条件下听到她的心声。
“那你现在想好了吗?”夏熹凝哼笑着逼近,几乎是用气音在问,声音轻轻的,因为刻意的压制沾染一分暗哑,在这寂静昏暗的夜里有了诱哄的意味。
泠钰睫毛颤抖地更厉害,眼尾又氤氲出一点红色,他小心翼翼抬起眼,轻咬下唇看向夏熹凝的眼睛。
夏熹凝目光柔和,静静看着他,无声鼓励。
泠钰心脏狂跳,本能想逃避,但他在夏熹凝眼睛里看到了喜欢,夏熹凝一遍又一遍对他说的喜欢,穆淳和碧灵一直一直对他强调的喜欢。
因为江曜而消散的勇气再度冒出来,前两天缩在医院里打了成千上万次的腹稿缠绕心口,泠钰忽然挺直腰背,颤抖着睫毛直视夏熹凝:“熹凝,我,我喜欢你。”
夏熹凝眉头一跳,心脏也跟着重重跳动,剧烈的动作瞬间挤压到嗓子眼。
“可是,和我在一起,也许,也许会有很严重的后果,你可能要承受难以承受的代价,这样的话,你,你还愿意,继续喜欢我吗。”泠钰眼睛都不敢眨,瞪大了盯着夏熹凝,声音却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更是弱不可闻,轻飘飘消散在满地月光里。
也许是满地寂静太过凄清,话音落下的瞬间,方才陡然升起的勇气回落,泠钰抿抿干涩的嘴唇,垂下眼眸补充:“如果,如果你不愿意,也没有关系。”
泠钰想着夏熹凝可能脱口的拒绝,剧烈跳动的心脏失重跌落,拇指的指甲深深压在食指指节上,眼尾红晕爬满眼眶,不知不觉哽咽起来:“你本来就不应该承受这些,我可以离。”
夏熹凝抓住泠钰的手,捏起他的拇指,指腹扫过他食指指节上月牙型的红色痕迹,带着怜惜和温柔的意味包裹在自己掌心:“说话就说话,掐自己做什么,还这么用力,不痛吗。”
泠钰愣愣抬头,眼里不知何时有了水光。
夏熹凝揉着泠钰的指节,嗔怪地看着他。
她没有回答愿意与否,但泠钰在她眼里看到了答案。
跟惊喜一同升起的是不自信,泠钰想咬嘴唇,牙齿触碰唇瓣,又想起夏熹凝不喜欢他咬嘴唇,只能微张着嘴,握紧手上的温度,补充最关键也重要的秘密:“熹凝,我其实,不是普通人类。”
怕夏熹凝不信,泠钰抓着夏熹凝的手,眼一闭褪去伪装。
在这个月光照射不到的角落,一缕月光悄然出现,从泠钰头顶落下,星星点点沾在发梢,肩头,衣摆,鞋尖。
像是一个唯美又梦幻的魔术,身穿病号服的黑发少年在这个寻常的夜里,在医院昏暗的走廊上化身银白长发的月之神明。
光点落到地上,又被他神袍外层散发浅淡光辉的薄纱盖住,银白长发的神明低头站着,紧闭的眼皮轻轻颤抖,等待审判。
这一秒无限长,长到泠钰思考完夏熹凝各种惊讶害怕的反应。这一秒又特别短,夏熹凝呼吸一窒,头差点转出残影,左右看过走廊的天花板,抽出手按住泠钰的肩膀用力下压。
泠钰闭着眼被按到地上,憋屈地蹲在夏熹凝的阴影里,神袍和长发在动作间散开,落到走廊中央的月光里。
他茫然抬头。
夏熹凝紧张兮兮地俯身,双手叉腰最大程度把泠钰挡住,音量控制着,语速却加快了不止一倍,凶巴巴斥责:“你怎么在这里恢复原样啊!被监控拍到怎么办!快变回来啊笨蛋!”
泠钰:“……”
泠钰委屈巴巴地缩起肩膀,覆盖全身的月华悄无声息散去,只有落在月光中那缕头发在消失时不甘示弱,轻轻啪嗒一声才肯消失,像是在表达谁的心情。
夏熹凝松一口气,严肃蹲到泠钰面前,戳着他的肩膀小声教训:“这里是医院,有监控的,不是方微山也不是神域!怎么能轻易变回你原来的样子,暴露身份怎么办!变得爱哭也就算了,怎么还变笨了。”
泠钰抱紧膝盖,湿漉漉的眼睛迷茫地盯着夏熹凝。
夏熹凝后知后觉自己好像也嘴快暴露了什么。
大概过去了一千一百三十五年那么久,泠钰眼里先浮现几分清明。夏熹凝那几句话里暗藏的信息太多,泠钰不敢深入去想,膝盖前的两只手相互绞紧,带着一种自欺欺人的试探:“熹凝,你……”
夏熹凝单手支在膝盖上,托着下巴思考片刻,懒得管那么多,眯眼轻笑。
泠钰闭了嘴,脸色几经变换,忽而垂头:“你是什么时候……”
“知道泠钰身份的话是去年中秋,恢复记忆呢,是今天,哦,应该是昨天下午。”夏熹凝幻想着泠钰现在的表情。
知道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隐瞒好身份,漂亮小月亮会脸红吧?
夏熹凝心痒痒,放下手盯着泠钰,只等他抬头。
可等了好一会儿,还是只看见泠钰头顶的发璇,还有他细微颤抖的肩膀。
这反应不对。夏熹凝直接伸出手捧住泠钰的脸,手动揭晓他的表情。
开出一个掉小珍珠的破碎小月亮。
“哎,”夏熹凝在口袋里摸了两下,但病号服没有带餐巾纸,只能用指腹给他擦眼泪,“怎么又哭了呀。”
在神域的那会儿也不爱哭啊!
“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泠钰把眼睛睁得大大的,试图憋住眼泪,哽咽着自我检讨,“作为神域唯一留下的神,我阻止不了神域坍塌,维护不好信仰,还,还背弃了信仰。”
“唔。”夏熹凝顺着泠钰的思维想了想,想不出任何失望的理由,“我为什么要失望,难道泠钰是为了其他人背弃的信仰吗。”
泠钰眼睛都忘了瞪,环在腿上的手瞬间松开,覆盖在夏熹凝手背上:“不是!我只喜,喜欢,你……”
夏熹凝嘴角的笑根本压不住,捧着泠钰的脸朝自己靠近:“所以啊,我为什么要失望?神域崩塌是必然,包括我在内的众神都无法阻止,至于信仰,祈月可是如今留存最多的神信一族。我从前,是不是从没有说过,泠钰很厉害。”
泠钰瞳孔放大,一瞬不瞬地看着夏熹凝。
夏熹凝倾身靠近,额头抵着泠钰的额头:“能自己一个人用那么短的时间成为月神,累积那么多虔诚的信徒,泠钰很厉害哦,我很为你骄傲,曜也是。”
泠钰嘴唇微颤,好不容易控制住一点的眼泪忽然大颗大颗落下。积压在心底一千多年的执念在这一句里消弭,那个孤零零站在空旷神殿的小孩在一千多年后,终于等到神明推开大门进来,告诉他,他也成为了值得祂们骄傲的存在。
窗外的月亮不知何时偏移寸许,月光倾斜,落到角落,也将泠钰笼罩其中。泠钰张开手,单膝跪下,一把抱住夏熹凝,埋头在她脖颈间消化情绪。
夏熹凝差点没蹲稳,干脆顺着泠钰的力道靠在他身上,伸手在他背后轻轻拍了拍。
千多年前的曦真是造孽呀,众神都造孽,好好一个漂亮小孩养成这样,夸一句都这么激动。
难怪恢复记忆后变得这么爱哭,都是以前没有养好。
不过没有关系。夏熹凝拍着泠钰的背,在他鬓边轻轻蹭了一下。以后她来养,肯定养的比神域好。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泠钰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肩膀的颤抖停下,抱着的力道也松下来,夏熹凝刚放下手,又听见泠钰带着哭腔的自责:“熹凝是不是也付出代价了。”
夏熹凝品着这个也字,轻轻把泠钰拉开,盯着他红彤彤的眼睛,柔声问:“泠钰付出的代价是神力削弱吗?”
泠钰抿着嘴点头:“嗯,比最初苏醒时弱了不少。”
“那碧灵呢?”
“她没有说,但应该是她的健康,她一直身体不太好。”
夏熹凝点点头。
“熹凝付出了什么代价?你下午忽然昏迷,是不是,是不是这个。”泠钰握住夏熹凝的手,脸色变白,眼睛一眨好像又会哭出来。
夏熹凝赶紧把人抱住,拍着背哄:“没有,我没有付出任何代价。”
“可是……”
“昏迷呢,是因为我碰到珠子恢复记忆,身体一下子承受不住一千多年的记忆才这样的,你看我醒来之后就一点事都没有啦。”
泠钰剩余不多的神力缠绕在夏熹凝身上,的确没有异常。也没有神力。
“熹凝,你怎么没有神力?”
夏熹凝愣了一下,笑着耸肩:“我是先天神明呀,恢复记忆就很好了,再恢复神力就破坏平衡了。”
泠钰微微歪头,心里有点疑惑,但夏熹凝这么理直气壮,没有其他参考的情况下,泠钰回抱夏熹凝,选择相信。
夜色寂静,两人安安静静抱了好一会儿,夏熹凝有点腿酸。
蹲太久了。
夏熹凝松开手,拽拽泠钰的衣袖:“你先松开。”
泠钰无措但乖巧地松手,稍微退开一点距离才意识到刚刚两人的动作有多暧昧,脸上红了一片,赶紧把双手别到身后。
夏熹凝试着站起来,猛地一窜定在原地。
单膝跪着的泠钰显然好很多,贴着墙轻松站起来,刚想问夏熹凝怎么了,对面已经一只手搭上他的手臂。
泠钰赶紧扶住。
“腿麻了。”夏熹凝绷着脸开口,相当自然地张开双臂,“抱一下,我靠会儿。”
泠钰脸上还没退的红晕又加深一层,浅淡月光下几乎跟耳侧的珠子一个颜色,但他一下都没有犹豫,向前半步抱住夏熹凝。
虽然比预计晚了几天,但她这算是追到泠钰了吧。
肯定算。
夏熹凝靠在泠钰肩头,有些感慨,还有点自得。
接下来就是下一步。
夏熹凝在泠钰肩颈处蹭了一下,活动活动微麻的脚,双手搭着泠钰的肩膀退开一步:“好了,既然让你纠结担忧的事情都说明白了,我们就该算旧账了。”
泠钰脸颊上的红晕和嘴角的笑都还挂着,人僵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