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偏爱
作品:《雨夜荒唐[先婚后爱]》 早餐过后,沈微澜回了房间。
她走得不算快。从餐厅到楼梯,到二楼走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她只是走得太专注,管家在身后唤了她一声“夫人”,她也没听见。
房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背靠着门,站了一会儿。
晨光从落地窗漏进来,把香樟树的影子斜斜铺在地上、墙上,轻轻晃着。
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耳廓。
昨晚,他的指腹从那里擦过去,替她把一缕碎发抿到耳后。那个触感,到这会儿还留在那儿,像一块印记,怎么都散不掉。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取出首饰盒。
袖扣躺在深蓝色绸缎上。带银边的深灰,很小的一枚。她拿起来,捏在指间,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扣上盒盖,拧锁。
锁响了一下。
她又拧了一下。
拧完,她才回过神,自己明明已经锁过一回了。
她盯着首饰盒看了几秒,塞进抽屉最深处,合上抽屉。
她抬起脸看镜子。脸色有点白,眼下透着淡青,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对着镜子,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要把昨夜连同今早一起呼出去。
然后她打开粉底,往眼下点了几下,用指腹轻轻拍开,直到那片青被遮得看不见。
然后,她把头发放下,开始盘头发,把每一缕碎发都收进发网,用几根发卡固定住。镜子里的人越来越齐整清冷。
最后她换上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对着镜子站定。
很好。
她想,就是这样,一丝不乱。
她拿起包,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她自己都说不清这是为什么。
那晚他替她抿头发、她拽着他的袖扣、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这些画面总是在她最不设防时跳出来。
她习惯于控制自己和周围的一切,还不太习惯这种看见他时,心跳不受控的感觉。
所以,她选择不看他的眼睛。
……
春天是真的来了。
半山的香樟抽出新叶,草坪上有一棵海棠开满了花,粉白粉白的,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往下落,铺了一地。沈微澜每天出门,都要经过那棵树。她从不摘,只多看几眼,看完就走。
她总是早出晚归,下楼吃早餐,喝汤,翻日程,深夜才回。她的视线一次都没落到对面。
这天早上,陆承衍照例坐在餐桌那头。她坐下,端起汤喝了一口,点亮平板。
“晚上回来吃饭吗?”他问。
“有会。”她说,眼睛没离开屏幕。
她明明没看他的脸,可她分明感觉到,他在看她。那种目光不重,像一层很淡的光。她感觉得到,又假装不知道。
陆承衍没追问,只说:“那我让厨房温着。”
沈微澜没应声。
晚上,她回来得迟。车停进半山,她拖着步子进门,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像特意给她留的灯。
管家迎上来,接过她的外套,低声说:“先生让厨房留了菜,一直温着。”
她脚步顿了顿,没说话,上楼去了。
可走过厨房门口时,她还是没忍住,朝里看了一眼。厨房亮着一小团暖黄的光,蒸箱里头温着几样菜,似乎都是她爱吃的。
她看了几秒,收回视线,上楼。
胃里空空荡荡,可她不想吃。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真不饿,还是在跟什么较劲。
夜里,她躺下后,看了一会儿窗外婆娑的树影。窗帘没拉严,树影轻轻晃着。
他的房间里,树影也在轻晃吗?
……
次日清晨,她发现书房门口的小几上多了样东西。
一个瓷白细口瓶,里面插着一枝海棠。粉白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显然是新剪的。她盯着那枝花看了好一会儿,叫来管家。
“这花谁放的?”
“先生昨夜选的花瓶,今早剪了这枝海棠搁在这里。”管家说,“先生说,您每天经过那棵海棠,都会多看几眼。”
沈微澜怔住了。
她以为没人会注意这种小事。她每天从树下过,觉得这树海棠实在好看,多看几眼,看完就走,连她自己都没放在心上。
可他知道。
沈微澜站在小几前,伸手碰了碰那朵花。花瓣凉凉的,很软。
那天夜里,她把花瓶挪进书房,破天荒地,在那枝花前坐了很久。
……
又过了两天,她回来得更晚。
客厅的灯亮着,陆承衍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听见动静,他抬头,像只是随口一问:“回来了。”
“嗯。”
“饿不饿?”
“不饿。”
沈微澜换了鞋,准备上楼。他却放下文件,倒了杯温水,朝她走过来,递到她手边。
他走得很近才停住。近得她一抬头,视线正好落在他领口松开的那颗扣子上。再往上,是他微微滚动的喉结,和线条分明的下颌。
客厅的灯从他身后漫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很好看的边。
“喝点水。”他说。
陆承衍的声音压得低,就在她头顶。她闻到他身上很淡的雪松味。
她接过来,杯子温着。交接的时候,他的指节擦过她的,很快,几乎察觉不到,却在她指尖留下一小片热。
她低头喝了一口,没看他。
"你怎么还不睡?"
"不困。"他说。
沈微澜没再问。她握着那杯水,站在他面前,心里那点绷了好几天的劲儿,忽然就松了一线。
她低头又抿了一口水,把杯子还给他,转身上了楼。
天真正暖起来了。有一次管家例行预约打扫房间,沈微澜通过了预约,晚上到家以后,发现自己房间里的厚毯子换成了薄的一条,窗边她常坐的位置多了个软垫。
她没问管家,心里却清楚是谁让换的。
这些天,他做的事都不大。留饭,剪花,递一杯水,换一条毯子。
可就是这些不起眼的小事,一桩桩地,把她往外推的那股力气,慢慢卸掉了。
……
这天下午,元打来电话。
“沈鸿远订了后天的机票,要去新加坡。”元似乎在一个嘈杂的地方,压着声音说,“他手里还有股票和一笔钱,那笔钱,我们跟到最后一环,断了。”
“断在哪?”
“陆氏海外的一支基金。”元顿了顿,“那个口子,我们的人进不去。”
沈微澜正站在沈氏集团董事长的办公室落地窗前,看楼下车流汇成两条慢慢蠕动的河。天阴着,云压得很低。
“微澜小姐,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
挂了电话,她回到办公桌前,再次点开那份沈鸿远的资源结构图。最后那一环,挂在陆氏的名下。
她盯着它,鼠标在那条线上划过来,又划回去。
沈微澜白天照常去公司,处理沈氏那一摊子。晚上回来,就把自己关进书房,翻那些账。她做事向来投入,眼睛熬得发红,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她没跟陆承衍提。有些事,她习惯了独自处理。
这夜她照旧在书房坐到后半夜。抬头揉眼睛,忽然发觉,书房的灯换过了。吊灯的光柔和下来,照在文件上,像给房间落了一层柔软的雾,不再刺眼。
她只当是管家换的,没往心里去。
……
隔天,她忙得整天没吃东西。
晚上回来,胃里空得发慌。她扶着楼梯走到一半,忽然想起厨房那口蒸箱,脚步折了回去。
她掀开蒸箱。
一碗汤温在里头。小米粥,姜丝切得细细的,还在往外冒热气。
她站了一会儿。这一次,她没有转身走开。
她端起那碗汤,坐到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喝。汤温热,一点都不烫。姜味从舌尖漫开,暖意一路流进胃里。
她喝着喝着,不知为什么,眼睛就有点发潮。
母亲去后,沈家从来没有人给她留过汤。
翌日深夜,沈微澜从书房出来,本想去倒杯牛奶。
夜太深了,她这几天为了堵沈鸿远最后的路,透支得厉害。走到主厅,她腿一软,坐进沙发里。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拢着她一个人。她靠着沙发背,闭了闭眼,又无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廓。
这个动作,她自己全无察觉。
主厅很静,能听见墙上老钟的秒针声。
有脚步声从楼梯那头下来,很轻。她没有睁眼,只当是管家。
脚步声停在她面前。
一只手伸过来,很轻地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耳边拿了下来。
沈微澜一惊,睁开眼。
陆承衍半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腕,没有用力,只那么虚虚地扣着。过了几秒,他松开。
“晚饭吃的什么?”他问。
沈微澜一怔。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又忘了吃晚饭。胃里空得发慌,从午后开始,她只灌过几口咖啡。
“忘了。”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陆承衍看了她几秒,没说话,起身朝厨房去了。
沈微澜坐在沙发里,听见厨房那边传来细微的响动。水声,然后是开火的声音,锅里的油轻轻一响。她愣了愣。
没多久,陆承衍端着一碗面回来,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清汤,卧着一颗蛋,几片青菜,热气腾腾。
“太晚了,吃点好消化的。”他说。
沈微澜看着那碗面,又抬头看他。
“你做的?”
“嗯。”
她端起碗,先喝了口汤。汤清而鲜,不腻,暖意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她挑起一筷子面,慢慢吃。
他就在旁边坐下,没说话,只看着她吃。
客厅很静,只有她吃面的细微声响,和他浅浅的呼吸。
“你怎么会这个?”她问。
“会一点。”他说,“怕你饿着。”
沈微澜吃面的手,停了一下。
她低下头,没再说话,只把面一口一口
吃完了。
……
过几天,沈微澜心里真正的开始翻江倒海。
那天夜里,她仍是回来得晚,经过书房,卧室,在自己门口的小几上,看见多了一摞东西。
这是一本旅行书,封面是一片海。她拿起来翻,书里讲一个海边小城,有渔港、灯塔和长满青苔的石阶。书页里夹着几张照片,都是海的风景照片,海水蓝得发亮,尽头立着一座灯塔,还有一张是落日,把整片海染成金红色。
照片最下面,压着一张折好的地图。她展开,是一个海边小城的地图,有几处地方被人用铅笔轻轻圈出来,一条沿山的老街,一个看海的小坡,一个日落时分的渡口。
地图旁边,还搁着一个小玻璃瓶。瓶里装着一小撮深褐色的海藻,细细的,带着点海水的咸腥味。瓶身贴着一张很小的标签,写着那个小城的名字。
沈微澜一件一件地看,看到最后,手指停在那张地图上。
那些圈出来的地方,从山,到海,到渡口,连成了一条线。像一条早就替她规划好的路。
她怔住了。
想去那个小城看海这件事,她只在一场演讲里说过。
那是她学生时代。在学校礼堂,台下坐满了人。她走上台,站在话筒前,脊背挺直。她说自己的梦想,是去海边看看,看看天和海水连成一片的样子,落日如何把整片海染红,她要走遍世间,看见这个世界是如何壮丽广阔。
那场演讲,她拿了冠军。掌声响了很久。散场后,老师拍她的肩,同学围着她。
可没过多久,母亲出了事。那片海,她终究没看成。
她埋了十几年,连自己都快忘了。
可有人替她记着。
翌日,天刚擦黑,陆氏大楼亮起了灯光。
陆承衍的助理送文件时,再次撞见那段影像。
陆承衍没在看文件,他面前的屏幕亮着,放一段老旧的录像。一个少女站在讲台上,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亮,说她的梦想,是去海边看看,看看天和海水连成一片的样子。
她说,她要走遍世间,看见这个世界是如何壮丽广阔。
助理认得,那是沈微澜,陆承衍的夫人。
前些日子,陆承衍让他去搜集沈微澜早年的一些资料,这段演讲,就是那时翻出来的。那是一个不起眼的网站,杂七杂八上传了很多学校的没什么人看的新闻,这段演讲视频算是在那个年代播放量比较高的。助理随手下载下来,当作是完成任务。
助理还记得,当时他把一摞资料交上去,陆承衍翻到这段影像,鼠标却停了很久。
现在,这段影像,他又在放。
台下掌声响了很久。镜头扫过少女的脸,她眼睛里有光。
助理把文件轻轻放在桌角,退了出去。合上门时,他瞥见陆承衍的唇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
他想起那位沈女士。她在学生时代,该是个极耀眼的人吧?
……
沈鸿远的飞机,就定在明晚。
沈微澜其实已经布好了大半。那笔境外资金,她也摸到了边,只差最后一步。这一步,她办得成,只是要费些周折,而时间不等人,她得熬一熬。她盯着屏幕,盘算着明天怎么走。
门被敲响。
陆承衍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只文件袋。
他走进来,把文件袋放在她面前的书桌上。
“正好查到,你拿去。”他说。
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东西,一行一行看下去。正是她缺的那一步。
她的手,停住了。
她抬头看他,视线落在他喉结上。
“你查的?”沈微澜问
“嗯。”
“你知道我需要这个。”
“嗯,我习惯看。”
“什么时候开始……”
“第一天。”
沈微澜的心跳了一下,这次,她追问了一句:“哪个第一天?”
“你在露台打电话那天。”
沈微澜怔住了。
那么早。
原来从那天起,他就一直在看她。
他看到今天,等她查到最后一步,才把这东西放到她面前。
她抬起头,看向他。他没有多解释,只是站在那里,很静,像把所有的决定权,都留给了她。
这些天,灯,汤,那碗面,那本书,那些照片,那张地图,一桩桩从她眼前浮过去。
她忽然就明白了。从露台那通电话起,他就在等。等她查,等她撞上这一步,他知道,她要亲自复仇,她也绝不肯开口求人。
而他也真的等到了今天,才把这份东西,放到她面前。
沈微澜攥着文件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陆承衍。”
“嗯。”
“这些事,你一件都没跟我说”
“用不着说。”他说。
沈微澜鼻子一酸,没有再看那个文件袋。
她把它轻轻放在书桌上,用手掌压平,像压平一件放了很多年的心事。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陆承衍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