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并肩
作品:《雨夜荒唐[先婚后爱]》 从海边回来,山里的日子照旧。可有些东西,到底不一样了。
沈微澜最先察觉到的,是她不再到点就惊醒了。从前她到点就睁眼,脑子里把一天的计划安排好。如今她醒了,会在床上多躺几分钟,听半山的风从窗缝漏进来,吹动窗帘。
一楼餐厅里,陆承衍永远比她先到。
他总是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文件,一边喝粥。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收回去。
“早。”他说。
“早。”
沈微澜坐下。管家端上她的早餐。她低头舀粥,感觉到对面的人,把什么轻轻推到了她手边。
是一小碟桂花糖藕。
切得薄,糖汁裹得匀。
她夹起一片,送进嘴里,怔了一下。
这是她在海边随口提过的她学生时代想吃到的口味,比家里厨子上次改进的那版,更接近她的记忆。
“厨子新试的。”陆承衍眼睛没离开文件。
沈微澜没说话,又夹起一片吃下去。
甜的。
她忽然想起海边那个清晨,那一片铺满晨光的海,以及他扣着她后颈的那只手。
她耳根莫名其妙地热了一下。
她低下头,专心吃藕,不看对面的人。
……
这甜蜜底下,藏着一件她还没说出口的事。
从海边回来,她就一直想去看母亲。
而且这一次,她心里隐隐浮起一个念头。带他一起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愣住。
母亲那里,是她这世上最私密的地方。这些年,她每次去都是一个人。在墓前一坐就是半个下午,说沈鸿远,沈氏集团,告诉母亲她这段时间的生活。那是她唯一肯卸下所有的地方。
带他去,等于把“沈微澜”彻彻底底地靠近他。
她还没想好,只是频繁地翻那只铁盒。
有一回晚上,她没去客厅。管家敲门送水果,门没关严,她喊了一声“请进”,管家推门进来,看见她坐在书房的灯下,对着一页泛黄的信纸出神。笔搁在一边,旁边文件上一个字没写。
管家没敢出声,放下水果,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
陆承衍什么也没问。
他只是知道,她最近在书房熬得晚。
这天深夜,天热,他下楼煮了一碗糖水。把红豆煮得起沙,凉过之后,盛进一只青瓷碗里,用盖子盖好。
他端着碗上楼,走到她书房门口。
门关着,他把碗轻轻放在门口的小几上。
然后,他给她发了两条消息。
【书房门口有解暑的糖水。】
【别熬太晚。】
发完消息,他等了片刻,转身走了。
沈微澜没有立刻看到消息。过了一会儿,她审完文件,才查看未读消息,然后推开门,看见门口的小几上放着一个青瓷小碗。
她揭开盖子,糖水的清甜溢出来。
她把碗端进去,坐在灯下,喝了一口。
红豆凉丝丝的,从喉咙一路滑下去。
那一晚,她书房的灯亮到很晚。而陆承衍房间的灯也亮着,屏幕上停留在【微澜区】的页面。
……
过几天的夜里,沈微澜又梦见了母亲。
梦里的母亲还是年轻时的样子,坐在沈家旧宅的院子里,晒着太阳,回头冲她笑。
她跑过去,想抓住母亲的手。一伸手,母亲就远了。
她醒过来,天还没亮。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垫恒温,水还温着。上次她复发肠胃炎,医生说建议她少吃冰,平时喝温水比较好,他就让人在她床头放了这个杯垫。
沈微澜坐起来,喝了一口水。
然后,她按亮台灯,从抽屉里翻出那只铁盒。
信还在。
她重新展开那封信。母亲的字很清秀,一笔一划,密密的,像怕挤着谁。
她忽然回忆起前段时间她梦见母亲,母亲在梦里跟她说的话。
母亲说:微澜,等有一天你有了自己的家,就别再为妈妈的事难过了。妈妈最想的,是看你过得好,有人支持你,尊重你,与你并肩。别总一个人扛着。
沈微澜看着信发呆,想了很久。
并肩。
她这十三年像个机器,一步不敢错,也不敢停。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坚硬的堡垒,外头的人进不来,她也不出去。
可最近,这座堡垒好像开了一扇窗。
她想起海边那个清晨,那个人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抵着她的额头。
她忽然就明白了。
她想带他去。
她想让母亲看看,有人和她并肩了。
这个念头,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更清晰笃定。
沈微澜把信折好,放回铁盒,合上盖子。
她下了床,拉开窗帘,看向窗外。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
天快亮了。
……
晚饭后,陆承衍在客厅看一份文件。
沈微澜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
她今天还有电子版的文件需要处理,本来要回书房的,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又折了回来。
她坐下,拿起茶几上一本翻了一半的推理,却没看进去。
过了很久,她开口。
“陆承衍。”
“嗯。”他头也没抬。
“我明天,去看我妈。”她嗓音很轻。
陆承衍翻文件的手停住了。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她。
沈微澜垂眸,盯着手里那本推理,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的边缘。
“你……”她顿了顿,“要不要一起去?”
客厅里静了一瞬。
陆承衍没有马上答。他看着她,目光深邃,像是没料到她会说这句。
沈微澜等了等,没等到他的回答。她翻了一页,语气漫不经心的,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你要忙就算了。我自己去也行。”
陆承衍看着她,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几点?”他问。
沈微澜一怔。
“明天几点?”陆承衍说,“我陪你。”
沈微澜答了时间,然后没再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翻那本推理。可翻来翻去,一页都没看进去。
她的耳根慢慢红了起来。
对面,陆承衍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看他的文件。仿佛刚才那句“我陪你”,只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可他们都知道,这不是一句平常的话。
这是她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要带一个男人去见母亲。
……
第二天,一辆黑色迈巴赫开下山。
陆承衍开车,沈微澜坐在副驾驶,望着车窗外。路两旁的香樟一掠而过,今天风很大,天有些阴,香樟树叶在风里摇曳成一片林海。
车里很安静,只有偶尔擦过车窗的风声。
沈微澜忽然就很想说点什么。
“我妈喜欢白色的花。”她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陆承衍没有接话。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认真听她说话。
“每次我去,都带一束白色的花。”沈微澜说,眼睛望着窗外,“这次我也带了。选了一束百合。”
她顿了顿。“以前都是我一个人去。”
她说得很平静。可陆承衍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一个走了很多年很多年的,只有一个人走的长路。
“我在她墓前一坐就是半个下午。”她说,“跟她说话。说沈鸿远,沈氏集团,告诉她我最近都做了些什么。”
“说完,天就快黑了。我再一个人开车回来。”
她说这些时,声音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她眼睛始终望着窗外。窗外的树一棵棵往后倒。
陆承衍一句都没打断。
他平稳开着车,安静听着。听她把十三年慢慢摊开来。
“其实,”沈微澜忽然说,“我也不是非要他跪。”
她的声音,轻下去。
“我就是……想给妈一个交代。”
这一句,她几乎是用气声说出来的。
陆承衍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手背上的青筋很轻地凸起
了一下。
他记住了这句话。
……
车在一个路口停下,两人等红灯。
沈微澜还望着窗外,没说话。
忽然,她感觉膝上一热。
陆承衍空出的那只手伸过来,很轻地覆在了她放在膝头的手上。
只停了片刻。
然后,他收回手,重新搭上方向盘。
那温度却仿佛留在了她的手背上。
“这个交代,我陪你给。”陆承衍说。
他的眼睛望着前路,没有看她。
沈微澜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别开脸,看向车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风更大了,像要下雨。
可她不觉得冷。
车停在墓园门口。
山上的风比山下凉。沈微澜下了车,抱着一束白色百合花往里面走。陆承衍跟在她身旁。
墓园很安静。松柏一排排立着,风穿过时沙沙地响。
母亲的墓在半山腰。碑不大,碑前干净,是她上回扫过的。
沈微澜蹲下来,从包里拿出布,慢慢地把碑上的灰擦干净。然后,把那束百合花摆在了碑前。
这花母亲生前很喜欢。
她做完这些才开口。
“妈,我来了。”
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沈鸿远的事快办完了。”她说,“再过段时间,我就让他来给你认罪。”
她顿了顿,又讲最近的事。零零散散,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陆承衍站在她身后,像一个守护她的影子。
他没出声,看她蹲在墓前,擦碑,摆花。她的动作熟练得让他心口发紧。这些年,她一定一个人做了很多次。
“妈,”沈微澜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我带了一个人来。”
然后,她侧过头,看他。
风从山间吹过来,吹动她鬓边的头发。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颤。
“他叫陆承衍。”她重新看墓碑,郑重地说,像是要把这个名字,一字字念给母亲听。
陆承衍看着她,喉咙很轻地滚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墓碑上。
碑上贴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女人很年轻,眉眼温柔。
陆承衍上前一步,蹲了下来。
和沈微澜并排。
他的动作很慢,像怕惊动这一片安静。
他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停顿了很久。墓园里只有风穿过松柏的沙沙声。
沈微澜以为他会说些安慰的话。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要说“没事”。
可他没有。
他开口,声音很低:“阿姨。”
他顿了顿,“微澜这些年,一个人扛了很多。”
沈微澜的手猛地攥紧了。
“往后,”陆承衍说,“我接力。”
沈微澜整个人僵住了。
她转过头看他,眼眶倏地红了。
这十三年,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种话。
她一个人跑这根接力棒,跑得跌跌撞撞。她从没想过,会有一天,有个人蹲在她母亲的墓前说,往后,我接力。
陆承衍侧过头凝望她。
他的目光很深,像一潭深水。
“往后余生,我陪你。”他声音很轻,可沈微澜听见了。
她的眼泪落了下来。
只有一颗,砸在碑前的石板上。
她自己都没察觉。
她这十三年,流过汗,熬出过心血,就是没怎么流过泪。可此刻她控制不住。
陆承衍伸出手,很轻地握住了她攥紧的手。
他把她攥紧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然后把她的指尖包进了自己的掌心。
他的手温热有力,有一点点薄茧。
沈微澜的泪掉得更凶了。
她别过脸,不让他看。可她的肩膀在抖。
陆承衍没有看她。他看着墓碑,像在跟墓里的人做一个无声的承诺。
风从山间吹过来,把她的哭声吹得断断续续。
他就那样握着她的手,静静陪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