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吻

作品:《雨夜荒唐[先婚后爱]

    春去夏来,沈鸿远彻底出局了。沈微澜控制下的董事会架空了他,他的境外资金被冻住,人没走成,被盯着,目前在城北。

    可沈微澜知道,这事还没完。沈鸿远输了,却还没认。他甚至托人带话,说他是她父亲,血浓于水,让她高抬贵手。

    沈微澜没应,把传话人打发走了。

    这天她下班早,去母亲墓前转了转,说了一会儿话。她说,沈鸿远的牌已经打尽了,再过一段时间,就让他跪在墓前认错。

    然后她开车回了半山。

    天还没黑透,玄关的灯却已经亮起来。管家迎上来,放好拖鞋,接过她的车钥匙。

    她走进主厅。

    陆承衍坐在沙发上,垂着眼,看面前摊着的一份文件。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

    “回来了。”他说。

    “嗯。”

    沈微澜的目光,落在那摊文件上。

    陆承衍没有起身。他等她在对面坐下,然后,把那份文件很轻地推到她面前。

    这是那份契约。

    纸张保存得很新。最后一页右下角是她的签名。当初签字,她下笔比他张扬,最后一个字收笔很深。

    “沈鸿远出局了。”陆承衍开口,声音平静温和,“你当初签这份契约是为了从他手底下出来。现在,它用不上了。”

    他顿了一下:“你自由了。”

    客厅很安静,能听见窗外风过香樟,叶子沙沙地响。夏天了,海棠早已落尽,香樟树却还是长青。

    沈微澜低头看了契约一眼,没碰契约,抬眼看他。

    陆承衍坐在对面,脊背挺直,神情和平时没两样,像在谈一笔已经履约完毕的生意。

    可沈微澜刚才看见了。他推契约过来的那只手骨节分明,因为有些用力,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她看看他的脸,然后盯着那只手,看了片刻。

    “你怕我走。”她开口。

    陆承衍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所以,你抢在我前面,先开口放我走。”沈微澜说。

    她直接下了断言。她太擅察人心了。陆承衍这个人,能把“我怕你离开我”这种事,藏进一句“你自由了”里,藏得滴水不漏,只露出一只青筋微微凸起的手。

    陆承衍看她片刻。

    “是。”他说,“我怕你走。”

    沈微澜没想到他认得这么快,一时怔住。

    他顿了顿,伸出手,越过茶几,很慢的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掌心温热,把她的手整个包进去。力道又轻又稳,仿佛怕重了会弄疼她,又仿佛怕太轻了会失去她。

    “微澜。”他开口,声音低下去。

    “那晚,你喝多了,抓着我的袖扣,对我说,别走。”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目光深如潭水。

    “现在,换我。”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呼吸。

    “别走。”他说。

    沈微澜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很轻地蜷了一下。

    她低着头,看他们交握的手。他的指节修长,把她的手指都拢在掌心里。

    他的手心有轻微的热,那股热顺着她的指节往她心口里钻。

    沈微澜没有动。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长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声擂在耳膜上。

    陆承衍也没有催她。他看着她,看她低垂的眼睫,泛红的脸,以及那只被他握着的手。

    他在等待。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一个字、一句话,也许,只是在等一个她的眼神。

    许久后,沈微澜轻轻动了一下。

    她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很轻地抽了出来。

    她的指尖擦过他的掌心。那点温度离开了。

    陆承衍的手还维持着握着的姿势,悬在半空,僵了一瞬。

    然后,他慢慢地收回了手。

    “你等一等。”沈微澜声音很轻,仿佛这句话会被风一吹就散。

    她站起来,没有再看他,转身,上楼,往书房的方向走。

    陆承衍坐在原地。

    他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一步步越走越远。

    她的背影最终消失在楼梯的转角。

    陆承衍的喉咙滚了一下,垂下眼眸,看还摊在茶几上的那份契约。

    她的签名很张扬,还停在最后一页的右下角。

    香樟的影子在墙上和地上轻轻摇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陆承衍没有动,脊背挺得笔直,仍然垂眸看着沈微澜的签名。

    许久后,脚步声从楼梯上响了起来。

    陆承衍抬起头。

    她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份东西。

    一份文件,以及一支钢笔。

    陆承衍看着她,目光很深,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收进自己的目光里。

    沈微澜径直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把手上的契约摊在茶几上。

    她翻到“期限”那一栏。那栏写着一个日期。

    她拔开笔帽,钢笔的笔尖落下去,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原期限条款作废。本约续期,暂不定期。】

    笔尖在纸上划动,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写完,她直起身,把笔帽盖上。

    “陆承衍。”她开口,“契约我续了。”

    “但期限我给不了。我不喜欢把话说死。”

    他看着她。

    沈微澜顿了顿,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静:“但从今往后,走不走,由我自己决定。”

    陆承衍看她半晌,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伸手,把那份契约拿过去,指腹在那行“续约”上,轻轻摩挲。

    “好。”他说,“你说了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过,哪天你真想走了,先来问我。”

    沈微澜一怔:“问什么?”

    “问我,”陆承衍说,“要不要现在就挽留你。”

    沈微澜的喉咙很轻地动了一下。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

    陆承衍把契约合上,仔仔细细收好。

    客厅里陷入寂静。窗外的香樟树仍在风里沙沙地响。

    他抬起头,看着她。

    “海,还去看吗。”他问得很轻。

    沈微澜停了片刻,想起来他问过这一句。那个深夜,她喝着他托人找来配方的糖水,他问下个月空几天?她说走不开。他说,不着急,海一直在。

    “去。”她说。

    陆承衍的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落地窗外,香樟的影子在风里晃了又晃。天边暮色四合,月亮爬上来了。

    ……

    一个星期后,两人去看小城的海。

    两人先去了行程单上那间民宿,二楼朝东,推开窗就是海。他们到时,天已经擦黑。老板娘迎出来,说陆先生早几个月就订好了房,连窗帘、床具都换了一遍,日日打理,就等着沈女士来。

    沈微澜听着,没说话,只看了他一眼。

    放好行李,两人去老街吃晚饭。

    吃完晚饭,陆承衍带她走那条地图上没标的路,七拐八绕,找到那家糖水铺。

    天黑了,老太太还开着店,店门口的顾客络绎不绝。

    他点了两碗,红豆和酒酿。

    沈微澜端着碗,坐在铺子门口的矮凳上,慢慢地喝。

    “比家里那锅多了点烟火气。”她说。

    陆承衍坐在她旁边看她:“如果喜欢,明早再来。”

    夜里,他们沿海堤走。海风咸湿,海浪拍在礁石上,溅起细碎的白沫。

    她走得慢。陆承衍就在旁边,步子放得比她还慢。

    海边夜风大,他把外套披在她肩上。

    一件薄风衣外套,他出了民宿之后一直搭在臂弯,没穿。沈微澜不太擅长照顾自己,喝糖水时还瞥过一眼这件外套,心想,他大夏天为什么还带外套出门。

    原来是给她留的。

    薄外套挡住了海风的湿冷,又不至于太过闷热。她被裹在雪松的气味里,混着海风味。

    浪还在响。远处有几点渔火亮在海面上,像撒了一把碎星。

    她忽然觉得,这样很好。

    风也好,浪也好,身边这个人,也很好。

    ……

    凌晨四五点,天还黑着。

    她睡在民宿的单独为她准备的套房里。忽然,手机震了一下。她向来睡得浅,立刻就醒了。

    她睡眼惺忪地摸出手机,上面一条刚收到的未读消息。紧接着,她昨晚设置的闹钟响了。

    沈微澜关掉闹钟,看消息。

    陆承衍:【日出时间要到了。】

    沈微澜迷迷糊糊坐起来,换了衣服,去前一天约定好的露台。

    陆承衍早已坐在露台的藤椅上,他递过一杯温水,又抖开一条薄毯,披在她肩上。

    露台上,两把藤椅并排放着,一张小茶几上放着甜点和温牛奶。

    天边先泛起一线鱼肚白。然后,那线鱼肚白里透出一丝极淡的金。

    渐渐的,金色漫开来。天和海真的连成了一条线。

    沈微澜屏住呼吸。

    “天和海水连成一片。”她轻声说,像在念很多年前那句演讲稿。

    陆承衍侧过头,看她片刻:“落日把海染红,日出把海染金。”他背诵她当年的演讲稿。

    沈微澜转过头,两人对上视线。

    晨光镀在他侧脸上,洒落进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显得很深邃,里面映着晨光,和她。

    不知怎么的,沈微澜忽然想起那个醉酒夜。他贴着她说,

    等她醒了,再问他要。

    而现在,天亮了,海也亮了。

    她醒着。

    沈微澜继续看着他。

    晨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影。他的眼睛很静,仿佛里面只有她。

    沈微澜的心跳一下比一下快。

    她慢慢倾身。

    海风吹过来,撩起她鬓边一缕头发。她的呼吸很轻,扫过他的下巴。

    陆承衍没有动。他的脊背绷得笔直,垂在身侧的手指很轻地蜷了两下。

    沈微澜又近了一点。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一下下喷在她的唇上,温热的。

    她闭上了眼睛。

    吻了上去。

    很轻的一下。她的嘴唇,贴上了他的。

    软,温热,带着一点海水的气息。

    就这一下,沈微澜的大脑就空了。

    活了二十八年,她从没这样亲过谁。她只知道贴上去,然后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

    她的脸从颧骨一路烧到耳根。

    然后,她慌忙退开了。

    她故作镇定地盯着海平面,耳边的几缕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发烫的脸。

    海风还在吹,海浪拍打礁石,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时间像是停了一瞬。

    然后,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件事,后颈就落进了一只手里。

    那只手很大,掌心滚烫,贴着她那一小片皮肤。

    她整个人僵住了。

    陆承衍追了上来。

    他的唇,重新压了下来。

    沈微澜的第一反应是推开他。可她的手抵在他胸口,不知为什么仿佛变成了某种,邀请。

    她的脸更烫了。

    陆承衍的呼吸先一步涌进来,烫的,混着海风和雪松的味道,往她的唇缝里钻。

    她忘了呼吸。

    托着她后颈的那只手没怎么用力,她却一寸都退不了。

    他吻得深而慢。他的唇,碾过她的唇。

    她的唇是凉的,带着海水的咸。他的唇是烫的。凉和烫贴在一起,她的半边身子都麻了。

    她僵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他的衣襟,指节泛白。

    陆承衍像是感觉到了她的无措。

    他的舌尖极轻地描过她的唇缝。

    她浑身一颤。

    那一下,她从头到脚都软了。

    她不自觉地,松了牙关。

    他进来了。

    沈微澜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所有的意识,都用去应付这一件事了。他的舌尖,气息,温度,攻城略地,把她最后那点清明都搅碎了。

    她忘了换气,屏着气,憋得胸口发疼,可她又忘了如何推开他。

    陆承衍的手从她的后颈,缓缓地滑下来,一节节抚过她的脊背。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他手指的温度烫得她发抖。

    他空着的那只手,滑到她的后腰,稳稳地托住她,把她整个人往他怀里按了按。

    沈微澜听见了他的心跳声。一下下,仿佛在撞着她的心跳。

    海风灌进来,又咸又凉。可她已经不觉得冷,浑身上下都烧起来了。

    她渐渐地,不再僵着了。

    她学着他的样子,回应他。轻而生涩。

    但还是胸口发疼……

    陆承衍顿了一下,然后吻得更深了。

    他的手掌收紧了,更深地托着她。

    沈微澜喘不过气来了。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陆承衍像是被这一声唤回了神。

    他端详她片刻,微微退开一点,鼻尖抵着她的鼻尖。

    “换气。”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沈微澜像是才想起来,人是会呼吸的。

    她喘了一口气。

    陆承衍的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又吻了下来。

    这一次又轻又慢。像在教她,又仿佛是在哄她。

    她跟着他,慢慢地学会了呼吸和回应。

    这个吻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久到她忘记了观看完整的日出,只记得海浪一声声地响。涛声连绵不绝。

    终于,陆承衍缓缓地放开了她。

    他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帮她捋好被风吹乱的几缕头发,然后把额头轻轻地抵上了她的额头。

    两个人的呼吸都乱得厉害,分不清是谁的。

    “微澜。”他很轻地念她的名字,“微澜。”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沈微澜喘着气,没说话。

    她只是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重新去听他的心跳。

    这心跳和她的一样,都快得不成样子。

    露台外的海被晨光镀成一片金。浪声很近,连绵不绝地、温柔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