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糖水

作品:《雨夜荒唐[先婚后爱]

    那晚书房里,陆承衍把脸埋进她颈窝,说出那句“我不敢问你要不要我”之后,谁都没再提那个夜晚。

    两个人照旧。每天清晨,她吃早餐,他在餐桌那头翻文件。她喝燕麦粥,他喝白粥。晚上,两人各自回房间,各自有各自的书房。

    可有些东西,到底变了。

    从前她坐下,管家端上黑咖啡,他就在她手边放一杯温牛奶,还让人送上一盅汤。最近,他放的不再只是牛奶。

    她有天胃痛,肠胃炎复发,看了医生,早上刚端起咖啡,正准备送到唇边,就被对面伸来的手轻轻拿走,换上一碗熬得绵软的白粥。

    “先喝粥。”陆承衍说,眼睛还停在文件上。

    沈微澜低头看那碗粥。熬得稠,米粒都开了花。

    她没说话,舀起来喝了。

    他也不抬头。只是在她咽下第一口的时候,翻文件的手顿了顿,又继续。

    这天中午,沈微澜出门前在玄关换鞋。管家迎上来,说先生早吩咐过,今天下午有雨,伞在车上,后座还放了件薄外套。

    沈微澜“嗯”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陆承衍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打电话,背对着她。天光落在他肩上,把半个身子勾出一圈挺拔的轮廓。

    他像察觉了什么,转过头来,朝她扬了扬下巴,意思是:去吧。

    沈微澜拉开门,走了出去。天阴阴的,风里带着雨气。她的耳朵,不知怎么,有点热。

    ……

    下午,她从沈氏集团的办公室回来,走进书房,看见书房门口的小几上压着一张打印好的行程单,被一支笔镇着。

    纸张还是新的,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极淡的油墨味。

    她拿起来看。

    这是一家旅游的行程单。出发时间、车次、民宿的名字,都列得整整齐齐。民宿是间靠海的老房子,二楼有扇朝东的窗。简介里写,日出时,在这个房间可以看见天和海会连成一条金线。

    沈微澜的手指,在“金线”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学生时代那个演讲。人就是这样,本来已经记忆模糊的事情,被人提起后,反而开始回忆,越回忆越清晰。

    她记得自己说,想看天和海水连成一片,落日把整片海染红。

    他全记得。

    行程单最下面,还附着一行极小的字,是他手写的,笔迹清瘦:沿山老街有家糖水铺,地图上没标,可以试试。

    沈微澜把行程单放回原处,用那支笔重新压好。

    可第二天下午,她在沈氏开完会,鬼使神差地搜了那家糖水铺。原来那家店还挺有名,开在山腰,只卖两种糖水,红豆和酒酿。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桌上。

    这趟海,她心里是想去的。只是沈氏刚换天,一堆旧账要理,她走不开。她想着,等忙完这阵。

    这个念头一起,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等忙完这阵。她从前从来不这样想。

    从前她的日程里,复仇永远排在最前,剩下的全是待办。

    如今她竟开始盘算,哪几天能空出来,去看一片海。

    ……

    过几天,一个深夜。

    沈微澜在公司熬到很晚,处理一桩拖了好几天的账。等她回到陆家宅邸,夜已经很深了。

    她进门,玄关和客厅留着灯。她穿过客厅,看见餐厅也亮着一盏灯,暖黄色的。

    陆承衍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一只小锅,锅盖半掩着,热气从缝里漏出来。

    听见动静,他抬头。

    “回来了。”他说。

    “嗯。”沈微澜脱外套,“你还没睡。”

    “等你。”他说,“试试糖水?”

    “糖水?”沈微澜看他一眼,点点头。

    他拿了碗去盛。

    沈微澜走到餐桌边坐下。他盛出一碗,推到她面前。

    是红豆糖水。汤汁浓稠,红豆一颗颗圆润饱满,浮着几缕热汽。甜香顺着热汽散开,钻进她鼻子里。

    她舀起一勺,送到唇边。味道入得深,红豆煮到了起沙,甜而不腻。

    沈微澜停了一下。

    这个味道,和那家糖水铺的点评里写的一模一样。

    难怪那家店有名。

    “这糖水……”她抬头看他。

    “行程单上那家。”陆承衍在对面坐下,语气很淡,“我托人问来了方子,让厨子试了几回,这一锅最像。”

    沈微澜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

    她今天下午才搜过那家店。他却在更早的时候,就把方子弄到了手,还让人试了又试。

    她低头,又喝了一口。

    这一口,她觉得比上一口更甜。

    “下个月,空几天?”陆承衍问。

    沈微澜抬头。他坐在对面,目光落在她身上,很轻,像怕惊动她。

    “沈氏还没理完,走不开。”她说。

    “不着急。”他说,“海一直在。”

    沈微澜没接话。她又舀了一勺,慢慢喝着。

    “那家店,地图上真没标。”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怎么找到的。”

    陆承衍看着她,目光很温和。

    “我问了当地人。”他说,“卖糖水的老太太说,她孙女跟你一般大。”

    沈微澜没说话。她低头,又喝了一口。

    “海边日出好看。但是日出要起很早。”她又说。

    陆承衍的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我陪你早起。”他说。

    沈微澜低下头,把最后一勺糖水喝了。

    碗空了。她放下勺子。他的手伸过来,要接她的碗。她的指尖,停在碗沿上,擦过他的手指。

    只一瞬。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然后他接过碗,起身放到厨房。沈微澜收回手,指尖还留着一点他的温度,很轻,散不掉。

    她看着他的背影,他站在水池前洗手,挽起的袖口露出一截小臂。

    他最近总这样。深夜还等她,样样备好,只为了让她回来能吃上一口热的。

    沈微澜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他像在赶时间。

    像怕来不及。

    这个念头很轻,轻得她几乎没抓住。可它就在那儿,落进那碗甜里。她嘴里的甜,忽然有了别的味道。

    ……

    周末,下雨了。那树海棠被雨水笼进一片水雾里,落地窗上蒙了一层水汽,雨水往下淌。

    沈微澜坐在客厅沙发上,翻那本海边小城的旅行书。这本书放在她房间门口的小几上,算是他给了她。她一直放在手边,偶尔翻几页。那页老街的照片,她看了许多遍。

    门廊响起脚步声。他回来了。沈微澜记得,他今天开了一个陆氏的董事会。

    她没抬头。

    陆承衍换鞋,脱了外套,走过来,没有像往常那样先上楼。他停了一下,走到沙发边,在她身旁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不过一拳的距离。

    沈微澜翻书的手停了一下。她能闻到他身上雪松的气味,被外头的雨气一衬,更淡,也更近。

    “看哪页。”他问。

    她把书往他那边偏了偏。

    他凑过来看。两个人的头挨得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垂下的睫毛,和他领口那截干净的皮肤。

    “那家糖水铺,就在这条半山腰的老街尽头。”他伸手,指着照片里一个灰瓦的屋顶,“老太太腿脚不好,只卖到下午。”

    他的手指就在她眼前。骨节分明,指腹有很淡的茧。

    沈微澜没看他,盯着书页。

    “你上回说,想看海上的日出。”他又翻了一页,停在渡口那张,“从民宿走过去,十来分钟。”

    “十来分钟。”她重复了一遍。

    “嗯。”他说,“不赶。”

    他说话时,呼吸落在她发顶,很轻,一下一下。

    沈微澜的心跳得有点快。

    她没有往旁边挪。这个距离,从前她一定会躲。如今,她只是坐着,任由那点温度,从他那边,慢慢漫过来。

    然后,沈微澜才发现他早已安静下来。不知安静了多久。

    沈微澜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他没在看书,正看着她,眼神很深,里面有一种她说不太清的东西,像要把这一刻记住。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书页。

    沈微澜低下头。可那一下对视,在她心里,落了一个小小的影子。

    ……

    周一,管家预约打扫沈微澜的房间,说顺便放点装饰。她通过了。

    <

    p>晚上沈微澜回房间,看见书桌旁的窗台上,多了一盆海棠。小小一盆,开得正好,叶子碧绿,盆是素白的。

    她看了一会儿,按铃问管家。管家说,这盆海棠,是从花园里那棵分出来的,先生亲手分的。

    晚饭后,她经过他的书房。门半掩着,里面亮着灯。她没进去,只靠在门框上问了一句:“窗台那盆海棠,你选的?”

    “嗯。”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那棵你每天多看几眼。我分了一盆小的,放你屋。”

    沈微澜没再说话。她回到书房,在桌前坐下。

    那盆海棠就在她手边,一抬头就看得见。

    她写文件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停了。她又抬头,看了那盆花一眼。

    然后她继续写。

    这一晚,她处理文件,比平时快了一些。

    ……

    接下来的日子,沈微澜更清楚地感觉到,陆承衍给的东西越来越多。多到她开始不安。

    她夜里回来,蒸箱里温着一碟桂花糖藕。她夹起一片,愣住了。切得比从前薄,糖汁裹得匀。

    厨子从前不这么切。

    沈微澜回忆了一下,才想起来她有回随口说,糖藕要薄切才入味。

    她第二天顺口问管家。管家说,先生当时就把这话记下来,转告了厨房,只是昨天才再次做桂花糖藕。

    她晚饭后在客厅看文件,钢笔落在茶几上。隔几天,她发现最顺手的那支钢笔不见了,才在茶几看见它,它仍在原处,旁边多了一支新的。

    新钢笔的笔尖粗细,和她用旧的那支几乎一样。那支旧笔,她用了多年,特意定制的比常规略细一些的笔尖。这种定制的尺寸,除了她自己,几乎没人会留意。

    窗边的软垫也换了。她有回在车上提过一句腰酸,说回家坐窗边看书,总觉着腰后空,那个海棠花色的软垫多用几次变得略软,不太舒服。

    窗边的软垫便再换了一个。她坐下去,腰后那块正好托住,用了多次,都没再变形。

    他做这些,从不说。

    可沈微澜感觉到,这些东西,他给得急。每一样东西,都像是赶在一个晚上,齐齐落到她眼前。那种急,藏在细枝末节里,像要把三年的事,都挤在一个月里做完。

    有天夜里,沈微澜坐在书房的灯下,忽然冒出个念头。

    他是不是,在交代后事。

    这个念头太过荒诞,她几乎立刻否掉了。陆承衍是什么人,才三十岁,身体健康,无病无灾,权势地位正盛,怎么会交代后事。

    可她再一想他这些天的样子,又确实觉得,他像在把什么东西,往她手里塞,塞得很满。

    她晚上失眠了半小时,没睡好。

    ……

    第二天早晨,餐厅。

    陆承衍照旧坐在那里喝粥,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沈微澜坐下,管家端上她的早餐。她先喝了汤,然后端起咖啡,送到唇边,没喝。

    她难得地,主动看了陆承衍一眼。

    他正低头喝粥,侧脸在晨光里冷而清晰。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眼。

    “怎么了?”

    “没什么。”沈微澜移开视线,喝了咖啡,然后舀了一勺燕麦粥。

    过了几秒,她又抬起头。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她问。

    陆承衍翻文件的手没停。他答得很快,很自然。

    “没有。”

    沈微澜没再问。她知道,这个人若不肯说,问是问不出来的。

    过了几秒,陆承衍忽然抬头,看着她。

    “你从坐下到现在,看了我好几次。”他说。

    沈微澜握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勺子没拿稳,从她指间滑下去,啪嗒一声,落在地砖上。

    她看着地上的勺子,愣了愣,觉得睡眠对人确实有影响。

    管家要上前。陆承衍抬了下手。

    他走过来,俯身捡起那把勺子,放到托盘边,又去厨房取了一只干净的,轻轻放到她手边。

    “小心点。”他说。

    沈微澜没有看他。她拿起那把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最近只是忙。”陆承衍说,“别多想。”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沈微澜慢慢喝着粥,心里那根弦,却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