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借寿灯(完)

作品:《在抓了么和前任死磕

    任初瑶没有理会小童说的话。她只是垂着手,背靠着一棵老树的树干蹲坐在地上。

    夜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吹干她额头上的湿汗。

    她脑子里很乱。

    许聘在用最后一丝灵力替她挡下四把剑跪在地上,七窍流血的样子在任初瑶的脑中走马灯。

    她的呼吸渐渐平复了一些。

    林子里很黑,任初瑶和小童两个人几乎看不清对方的脸。

    小童站在几步之外,等她的呼吸平稳了些,他伸出一只手:“起来吧。”

    任初瑶看了一眼,抬手搭了上去。

    就在掌心相触的那一瞬间,她指尖微微一蜷,一道细微的灵光从她掌心渗透而出,沿着小童的手臂像一条游丝一样钻进了他的身体里。

    破形法。

    她灵力低微,但只能破除被施术者第一层的化形,够用了。

    小童的身体轮廓开始扭曲重组。个头从腰际往上拔,肩膀变宽.........

    半息之后,蹲在她面前的已经不是那个扎着总角的七八岁小童了。

    那是一个穿浅黄色袍子的青年男子。

    身量很高,约莫一尺八有余,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头发是极浅的淡黄色,松散地披在肩后。眉眼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眸子在夜色里隐约透出一点金色的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又抬头看了看任初瑶,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你猜到了?”他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孩子那种清脆的童音,而是带着一点点慵懒的沙哑。

    黄玄徽没有急着抽回手。

    他反而往前进了一步,不退反进,弯腰凑近了任初瑶的脸。他轻轻吸了吸鼻子,像是在闻她身上的气味。

    “你怎么发现的?”他再度问。

    任初瑶面无表情地开口:“第一个拉我后衣领的,手法不高,身高也不高。不然不会将我拖行在地面上。”

    “而中途,很明显换了一个法力更高强、身高也更高的人。”

    “没意思,”他松开她的手,退后半步,摇头叹气,“早知道让你继续在地上拖行了。我那一下可真是费了老大力气,你倒好,一点都不承情。”

    他又看了看任初瑶腰间挂着的那只白狐脸面具,又将手中的鬼王面具比到任初瑶的脸旁,歪头端详了一下。

    “啧啧,”他说,“我就说,凡人对你误解很深啊。”

    任初瑶没有回应他的调侃,此刻脑中满是许聘在的危险处境。她坚信,许聘在七窍流血倒地的那一刻,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真正的许聘在。

    只希望这不是最后一次。

    她猛地抬手,“啪”地一声打开了黄玄徽举在她脸旁的鬼王面具。面具被拍得飞出去,滚在泥地上。

    任初瑶踮起脚,一把揪住了黄玄徽的衣领。她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眼眶已经红了:“许聘在在哪里?!”

    黄玄徽被她揪着衣领,身形微微前倾,但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他甚至歪了歪头,语气轻飘飘的:“谁?你刚刚背着的那个?不是炸了吗?”

    任初瑶松开了手,转身就走,将他抛之在后。

    黄玄徽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看见任初瑶转身时,她的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黄玄徽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那双原本带着几分玩味的金色眸子,慢慢黯淡了下去

    沉默了片刻,他快步追了上去,伸手拉住了任初瑶的手腕,手指轻轻扣着她的手腕,没有握紧:

    “别走别走,”他的声音收了玩笑的尾音,正经了很多:“我不开玩笑了。我帮你找。好不好?”

    她抽回手,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来,嗓子有点哑:“走。”

    —

    黄玄徽跟着任初瑶在林子里走了有一会,任初瑶的情绪也平静了许多,黄玄徽才敢开口问道:“我们这是去哪?”

    任初瑶笃定道:“对方一定是沈苑的人”

    黄玄徽:“为什么?”

    任初瑶:“因为那个奉壹道士,喊许聘在‘许少爷’。”

    “不是,我问你为什么一定要走路去沈苑........我觉得我们可以搭车?”

    说着黄玄徽吹了一个口哨,然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黄玄徽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又吹了一声。

    这次更响,尾音上扬,带着一种“你再不来我就把你尾巴毛拔光”的威胁意味。

    依然无事发生。

    任初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再给它一点时间。”黄玄徽讪讪地说。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林子里,小童正在两脚奔跑着走进来他们之际慢慢幻化成一只有马那么大体型的臭鼬,驻在黄玄徽身边。

    黄玄徽问他上哪里去了,小童从胳肢窝里掏出一只鸭子,:“刚刚发现这玩意在靠近咱们。”

    黄玄徽的目光落在鸭子上,停在它圆滚滚的肚子上,停了很长一段时间。

    任初瑶立刻把鸭子拿来抱进怀里,抬头看了他一眼。

    黄玄徽立刻移开了目光,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拍了拍大臭鼬的脑袋:“干得不错。下次别夹那么紧,毛都压扁了。

    她的注意力全放在了怎么找许聘在这件事上,没有注意到黄玄徽咽口水的动作。

    ——

    沈苑里

    黑衣人握着扇子的手猛地扬起,重重地拍打在奉壹的脸上,打得他的白皙的脸上出现一道殷红印扇柄的红印:“你丫胆子真是大了!”

    许聘在正在卧室里躺着,鱼贯而出的医师们焦急为许聘在处理伤势。

    黑衣人在外面院子里踱步了许久,时不时抓一个医师问情况。

    被他抓住的医师吓得一哆嗦,支支吾吾地拱手道:“许少爷伤势过重,灵脉受损,我等……我等实在不敢妄言啊……”

    奉壹捂着脸,小心翼翼地踱到黑衣人身边,压低声音说道:“我是在帮你啊,要是许聘在就这么死了,那您就能……””

    奉壹还没说完,房间里就传来医师欢呼的声音:“救活了救活了!许少爷醒了!”

    黑衣人飞快掠过奉壹,径直走进房间,把黑披风往屏风处一挂,走到许聘在的床边坐着,握住许聘在的手:“许兄!你可吓死我了!”

    医师在旁边叮嘱:“许少爷此次灵力大亏,丹田受创,务必精心养护,切记——百日之内,绝不可再动用灵力。否则……”

    许聘在微微偏过头,虚弱地问道:“否则什么?”

    医师面色凝重:“否则灵力散尽,再难做修士。”

    许聘在听了点了点头,还有力气和沈烊开玩笑道:“养丹田的丹药还有不,我从你那里买几瓶。”

    沈烊握住许聘在的手:“许兄管我要,自然是有的,明天那批送道观的先扣下,先给许兄用!”

    “好啦。”许聘在疲惫的脸上挤出一个笑,环顾床榻四周,不见熟悉的身影,问道:“任初瑶呢?”

    沈烊装无辜道:“你受伤的时候,她也在你身边吗?”

    许聘在说:“在。”

    沈烊没准备再多问,拍了拍许聘在的手背:“好啦,说话也是消耗精气神的,你现在需要静养。我替你派人寻她。”

    许聘在阖上眼,微弱的回应:“嗯。”

    沈烊轻关房门,离开了许聘在的院子。

    乌泱泱的医师散了,周围也没几个人了,沈苑的竹林里,沈烊吩咐一群高阶修士:“看好他。”

    修士们领命,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奉壹问道:“真的要去找任在在吗?”

    沈烊反手又是一扇子敲在奉壹脑袋上,:蠢笨脑袋,当务之急是去销毁借寿灯啊!

    奉壹得了令下去之际,沈烊又叫住了他,说:“必要的时候,铲除一切障碍。”

    奉壹嘴角微弯:“得令。”

    交代完这些,沈烊从库房翻出好些丹药,亲自送到许聘在的院子里,吩咐下人给他服用这些。

    总管接过药,认出了里面好几瓶是外面买很贵的,感慨道:“许少爷得您样子大丹药师朋友.......”

    沈烊笑道:“我待许兄如亲兄般,不必多言。”

    ——

    沈苑外的墙角,黄玄徽、任初瑶、小童、鸭子,成高矮排序开来。

    任初瑶这才注意到:“你的头发变成黑色了?”

    黄玄徽:“城里人不懂我的时尚,我迁就一下他们咯。”

    任初瑶:.......

    小童扒着墙角往沈苑的方向张望了一阵,回过头来开口道:“我们已经知道许大人没有生命危险了,还要冒险去闯沈苑吗?”

    黄玄徽重重的给小童头顶来了一拳:“不许喊他大人!”

    任初瑶思虑稍许,还有一天就是中元节了:“那我们先去解决借寿灯。”

    “不找你那位许少爷了?”黄玄徽嘴上这样问这,但转身已经坐在臭鼬背上,伸出手准备她拉上了臭鼬的背。

    任初瑶:........

    深夜里,大臭鼬四腿一蹬,蹿了出去。风灌进袖子,吹得任初瑶那件暖白色圆领袍的衣摆猎猎作响。黄玄徽坐在她身后,伸手虚虚拢着她的身侧,没有碰到她。

    三人一鸭靠着鸭子的天赋,很快就找到了灯会上摊位老板集中放灯库存的地方,

    任初瑶翻身下来,快步走到门前。

    门没锁。

    她推开门,一股浓烈的纸墨味和檀香味扑面而来。

    仓库里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货物,占据了整间仓库的大部分空间。任初瑶走进去,目光从货物上

    一一扫过,没有借寿灯。

    黄玄徽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走错了?走吧。”

    正准备离开之际,任初瑶开口阻止:“等等,鸭子不可能带错路。”

    “我们先分头行动又找了一圈。”

    任初瑶带着鸭子走向仓库西侧,跟着鸭子走向了一扇小门,过到另外一边有着微弱烛光的区域。

    她借着缝隙,偷偷看着,是秦妇人,她穿着华丽的衣服,腰间挂着生意人的收钱找钱的包,正巧在仓库点货。

    任初瑶把鸭子放进储袋里,从储物待袋里掏出易容符,装做商贩去点货,准备上前秦妇人搭话之际,有一女人从秦妇人身后的货品里走出来,

    女人十分眼熟,这不是那天任初瑶在岐山道观门口,和任初瑶解释秦妇人求了一个借寿灯的妇人吗?

    她们二人像是做同一个营生的。原来是一个演苦主,一个演知情人,把人引入彀中。

    任初瑶诧异之际,房梁上原本放置的货物不小心脱落,差点就要咂到任初瑶的头定发出动静,恰逢秦妇人和她的同僚要从门后走出来,任初瑶借此良机。

    在秦妇人和她同僚的帮忙下,任初瑶才得以没被货物掩埋。

    “多谢啊!”任初瑶连忙道谢,又装模作样地点着货架上的灯盏,一边随口搭话:“大姐,您和秦掌柜一起做这营生,家里男人不操心啊?”

    同僚哈哈一笑,摆手道:“操心什么?我们自己挣的钱自己花,家里都没有男人,自然管不着男人操心不操心。”

    “那您二位是一起出来闯荡的?”

    “她是我表姐。”邻居一边帮她数灯,一边随口说,“我俩从小一起长大的。她点子多,我跑腿腿脚利索,正正好。”

    任初瑶心中那份猜测彻底落了地。

    任初瑶瞬间想明白了,那日岐山道观自己和旁人看见的借寿灯,不过是这一场骗局,秦妇人和“秦妇人的邻居”是骗局,茶馆里的奉壹道长也是骗局,那他们背后,到底是谁为了赚钱谋划了这一切?

    任初瑶又和秦妇人寒暄了几句,便寻了个借口出了仓库。

    她在约定的汇合地点等了一阵,却没见到黄玄徽和小童的身影。

    正皱眉间,一抬头,竟意外地在仓库外的巷口遇到了一个熟人。

    沈烊抱着一大箩筐丹药,正摇摇晃晃地从巷口拐出来。但是筐子摞得太满,最上面几瓶摇摇欲坠,沈烊手忙脚乱地去扶,脚下却被一块凸起的石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满筐丹药眼看就要洒落一地。

    任初瑶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双手稳稳地托住了筐底。

    “哎呀,多谢多谢!”沈烊站稳了身子,一边道谢一边抬头看向出手相助之人,随即脸上露出惊讶,“任道长?你怎么会在这里?”

    任初瑶心头一紧,脑子飞速转了几圈,最后还是选择扯了个谎:“我来这里取灯,订了一批货。”

    沈烊歪了歪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取灯?什么样的灯需要来仓库取?你买多少盏啊?”

    任初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微微发烫,这倒不全是因为沈烊的目光,更多的是她自己心虚。

    她支吾了两声,又编了一个理由来圆上一个谎言,可话说到一半,自己都觉得前言不搭后语,漏洞百出。

    沈烊笑意更深:“我不信。”

    任初瑶被他看得浑身毛毛的,终于撑不住了,深吸一口气,干脆摊了牌。她将自己如何发现借寿灯的传闻、如何调查秦妇人、如何推断这是一场骗局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沈烊。

    说完之后,她看着沈烊的眼睛,坦然摊手道:“就是这么一回事。”

    沈烊:“竟然还有这样的取财之道?想出这一招的人,聪明是真聪明,但缺德也是真缺德啊!

    他认真地看向任初瑶,主动提议道:“任道长,我们可以知会大玄商会。他们专门管这些涉及修士与民间交易的纠葛,比我们两个人私下查访要稳妥得多。”

    任初瑶:“噢!可以啊!”

    沈烊从袖中取出一张通讯符撕了。对着符纸低声说了几句,将借寿灯骗局的大致情况简明地陈述了一遍,末了对面问要不要好人留个名。

    沈烊看了眼任初瑶,任初瑶摇摇头,沈烊颔首:“不用了,我们是大玄王朝热心好市民,做好事不留名。”

    任初瑶朝沈烊拱了拱手,由衷地说道:“多谢沈公子出手相助。”

    沈烊摆了摆手:“好了,天色不早了,任道长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二人就此作别。任初瑶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沈烊转头就接到了属下的通讯。

    属下:“老大!还好我们听你的销毁的早,商会那边开始查了!”

    沈烊在月色下笑了笑,说:“最近手脚干净点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