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人间星火

作品:《我抽的盲盒全是大佬

    杨府大门紧闭着,门前石阶被细雨打得发黑。Oliver等了半晌,终于敲开了门。

    听说是代顾知微来的,不同于往日的热络,这次老管事连帖子都没敢接。

    “老爷今日不见客。”

    “顾监正的事...”

    老管事脸上露出了些不忍和为难的神色,下一秒还是将门关上了。

    杨景初听说消息就火急火燎的下了值,一头闯进父亲书房。

    杨崇礼坐在窗下的阴影里,手边放着一张宫里送来的信,落款正是杨皇后。

    案边的茶已经凉透。他安静的听完儿子的话,只深深叹了口气。

    “这次,救不了了。”

    “父亲还没试过,怎知不能?”杨景初满身雨气,声音里是藏不住的焦急,“您入宫求一句情,至少先把人捞出来,天牢那是什么地方,昭表哥哪受过这种苦。”

    “捞人?景初,你何时如此天真了。”杨崇礼抬眼看他:“顾昭这次犯的是什么事,你心里没有一点数?”

    杨景初气得咬牙:“他们根本没在顾府搜出人来。只凭一个来路不明的小人告密和一个下人屈打成招的话,怎么能定谋反?”

    “那小人为何知道你去过顾府?”

    杨景初瞬间哑了。

    杨崇礼的手重重拍在案上。

    “你当时既决定放顾昭一马,就该把后面的事料理干净!坊间谁见过那辆车,顾府附近有没有人盯梢,你查过吗?”

    “我……”

    杨崇礼的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如今你被一个鼠辈摸到风声拿去邀功。顾昭固然不懂事,但景初,你莫来求我,这事里有你一半的责任!”

    窗外一声闷雷滚过,大雨顺着屋檐急促的淌下。

    “陛下看在我的份上,不会对你做什么,但顾昭这孩子...”杨崇礼的声音有些颤抖,“陛下已定了后日处斩。”

    杨景初的脸色瞬间白如窗纸:“怎会如此!?”

    杨崇礼转过身去,似是极为疲惫:“我已替你向陛下上了请罪的折子。你这段时间别去卫翊府了,先去把你顾姑母接来府上,自己在家闭门思过。”

    杨景初仿若失了神一般的离开了父亲的书房。

    当日午时,训斥的圣旨便到了杨府,他被收回了金吾卫郎将的印信,停职思过。

    ***

    入夜后,西市酒肆还亮着灯。

    杨景初独占角落里一张矮桌,酒坛已经空了四五个。他平日最嫌西市的酒浊,今夜却一碗接一碗。

    Oliver待他喝得半醉,换了张与杨家有些往来的世家公子面孔,在他对面坐下,给他续了杯酒。

    “杨兄,顾昭的事儿,有没有什么说法?”

    杨景初抬眼看了看他,大约认出了这张脸,却想不起两人何时熟到能同桌喝酒。

    但现在敢问这个事的人实在不多,他也太需要有个人可以倾诉。

    “这事,不成了,陛下,陛下要他死,三日后,就要行刑。”

    Oliver闻言一惊,“怎会如此啊!顾家不是还有皇后娘娘,还有杨相...”

    杨景初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正因如此,他才不得不死。”

    Oliver给他斟酒,没有催他。

    “连皇后的外甥都敢私藏逆党,若还容他活着,天下世家日后谁会把陛下放在眼里?”杨景初盯着碗里晃动的灯影,这大半日他总算想明白了父亲未曾说出口的话,“杀顾昭,是给世家看的啊。”

    “他怎么这么傻!他怎能如此...为了这些和他全不相干的平民...”杨景初再也说不下去,他的泪终于落下,无声的滴入碗中。

    ***

    这两日,宫门外聚了不少人。

    大半是受过顾昭放还之恩的百姓,也有几个曾得顾家父子照顾的司天监旧属,甚至还有些感顾昭大义的国子监学子。他们没有喧哗,只安静的跪在宫门外的长街两侧为顾昭请命。

    守卫禁军为此很是头疼,只得不断驱赶着越聚越多的人群:“这是要作甚!?全都散了!再聚众闹事,一并以逆党论处!”

    没人起身。

    然而淳朴的民众不知,这样赤诚的心意,只是加速了恩人的死亡。

    消息传进延英殿,雍帝当场摔了御案上的砚台:“好好好,果然是狼子野心,竟敢以民意逼朕!”

    当夜,刑部接到朱批。

    顾昭勾连逆党,意图谋反,明日午门外斩立决,不得再议。

    Oliver昨夜刚把杨景初的话与三日后处斩的消息一并传给顾知微,她彼时刚换下第二匹马。

    驿站里满是干草与马粪的气味,新马被牵出来时,还躁动地喷着白沫。顾知微读完消息,眼前短暂的黑了一下。

    她想起初到大雍时,还拿皇后姑母、宰相舅父这些关系开过玩笑,觉得世家荫蔽四个字堪称古代顶级外挂。

    如今她才清楚的看见那把伞的边界。

    道路在马蹄下飞快后退,白日里烈日晒得官道涌起阵阵热浪,入夜后山风又冷得刺骨。她几乎不曾停下,只一遍遍催马向前。马身很快被汗水浸透,她到了驿站便立刻换下一匹,水只喝几口,干粮也是在马背上草草啃几口咽下。

    紧握缰绳的手早已磨破了皮,掌心被汗水浸得发疼。马匹冲过一处泥泞的浅滩时,顾知微身形猛地一晃,又在下一刻强迫自己坐稳。

    哪怕所有的理智都在清晰的告诉她,她根本不可能赶上。

    她却没有停,她只是沉默着赶路。

    仿佛只要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就还能救下谁。

    这个场景她已经历了数次,但这次,是顾昭。

    是那个自她落地大雍,就一直用心照顾着她的兄长。

    就在这时,Oliver传来了那个更让人绝望的消息,刑期提前了。

    顾知微抓起水囊,猛的将冷水兜头浇下。水顺着头发与下颌往衣领里淌,冻得她牙齿直打架,也驱散了少许困意。

    然后她再次上马。

    ***

    临刑前夜,Oliver混进了天牢。

    他顶着一张刑部书吏的脸,以刑前复核的理由,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天牢的甬道阴冷潮湿,墙缝里都长满了青苔,微弱的火把燃烧着,冒出一股呛人的臭味。

    顾昭作为要犯,坐在最里面一间单人牢房里。

    他穿着素白囚衣,长发用旧布带束着,手腕处有镣铐磨出的血痕。

    Oliver命狱卒打开牢门,又递给人两锭银子:“有贵人命我来送一送他,尔等暂且退下,在外头守着就行。”

    狱卒知道顾昭的身份,并没觉得奇怪,收了钱便退了出去。反正外头这么多守军,人在这里根本插翅难逃。

    Oliver见狱卒离开,迅速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是知微让我来的。”

    顾昭看了看他,面带疑惑。

    “你是?”

    “这个问题现在不重要。”

    Oliver回头看了看狱卒的位置,把声音压得更低:“一会你

    换上我这身衣服出去,我会暂时扮作你的样子呆在这里。之后我会想办法脱身。风险是有,但并非完全做不到。”

    顾昭看着他,眼中带了些感激:“多谢义士前来相救,但这对你来说还是太冒险了...真的不必了。”

    Oliver一愣:“你不想活?你妹妹正在拼了命往回赶呢!”

    顾昭的手指抽动了一下,他低下了头。

    “还请你劝劝她。”

    “她不会听的!”Matt私信让他想想办法的时候,也告诉了他顾知微这边不眠不休赶路的糟糕状况。

    “知微她如此聪慧,待冷静下来,她会想明白的。”顾昭的目光中有一丝难掩的骄傲,还有一股悲伤的暖意。

    Oliver盯着他:“顾大人,你留在这里会死的!”

    “我若逃了,就真成了畏罪潜逃,天下人只会认定我是逆党。可我若留下...”

    他嗓音有点嘶哑。

    “便能在百姓心里点燃一丝星火。这世道已把人逼至这样的境地,他们得起来抗争啊。我想...也许需要有那么一个人让他们看到,不可再心存侥幸。”

    他的声音里满是平静,像是许久前就已下定了这样的决心,“更何况我的父亲...我不能让他对帝王壮烈的抗争,被解读成懦弱的逃避。我想用我的血,来为他续上这未完成的一笔。”

    牢门外有滴水声静静地落在石面上。

    “你本不必如此,你是世家子弟,外面再乱,也影响不了你的地位和富贵。可你背叛了你的阶级,只为一个不确定能否觉醒的民心,值得吗?”

    这是Oliver第一次真正跟顾昭聊天,却早就想问他这句话。

    顾昭轻笑着摇头,没再多言,似是并不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而他曾经一次又一次写下的放还,救下的百姓,早已为他做出了回答,千千万万次。

    他低头从怀中取出一封细细折起的信。

    “劳你带给知微。”

    顾昭方才还平静的声音,终于在此刻有了一丝颤抖:“她去云州前,我还气她莽撞,未与她好好道别...是我的不是。”

    Oliver知道再劝已是徒劳,他默默接过那封信。

    顾昭望向甬道尽头微弱的火光:“父亲的事,已由我了结,让她不要回京,也不要为我报仇。”

    头顶的火把爆开一声脆响,不远处的狱卒已有些不耐。

    Oliver低头把这封重逾千金的家书折好,藏进袖中。

    ***

    论坛里,讨论怎么营救顾昭的帖子一夜间冒出了几十个。

    光吏部侍郎家那位三娘子就连发了十几帖,把能想到的办法全列了一遍,从买通狱卒到劫刑场,最后急得语无伦次。

    【@青羽大佬在吗?你在吗!你在吗!求你救救顾监正!】

    【我的技能很烂,但我还是想试试。当初要不是他,我早就无了,我到现在都记得他亲自抱着厚厚的案卷连夜来牢里提人的那一刻。】

    【楼上的别冲动,顾昭费半天劲救你的命,肯定不想再看你为他去送死。】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谁在京城,大家一起想办法啊!】

    还有人问燕七会不会带人劫刑场,很快便有人回复,京城内外都找不到他,连往日受过他接济的流民也联系不上他。

    帖子下面,更多人开始@青羽。

    行刑当日,日已近午时。

    天牢铁门豁然洞开,顾昭戴着重枷,被数名禁军从幽暗的甬道里带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