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最后一站是茶叶店。

    金娴买了两罐西湖龙井，一罐大红袍，装在一个很精致的礼盒里。

    何旭看着她付钱的动作，问了一句：“你买茶叶干嘛？”

    “给朴秀英的。”金娴把礼盒装进自己的包里，“她是韩裔美国人，但底子是韩国人，送茶叶比送化妆品安全。”

    何旭看着她，沉默了两秒：“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Jen把Ian和朴秀英的事跟我说了。”金娴把包拉链拉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我做这一行做了十几年，判断一个人的背景和喜好算是基本功。”

    她顿了顿：“朴秀英虽然退圈很多年了，但她的人脉还在。这么大牌的歌手，我怎么着也得好好招待一下，帮她也是帮我自己。”

    何旭没有接话。

    但他知道，金娴能帮到这个程度，已经超出她的义务了。

    两个人走出茶叶店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金娴站在门口，把风衣的领子往上拢了拢，偏过头看着何旭：“东西明天送到？还是后天？”

    “后天。”

    “那后天我来帮你盯着安装。”金娴说，“沙发和床垫的安装师傅手艺参差不齐，你不盯着，他们随便装完就走。”

    “……你还有空？”

    “我最近确实闲。”金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公司那边有人盯着，我该转的也转了。正好帮帮你，算是把之前的人情还了。还多了也没关系，你继续欠我就行。”

    何旭看着她，没有回嘴。

    “谢了，金姐。”

    金娴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转身朝停车场的方向走了。

    ——

    陈姐是在家具送来的前一天到的。

    何旭去机场接的她，帮她拎着两个行李箱上了车。

    她三十多岁，朝鲜族，短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穿着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黑色长裤，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干净。

    在车上，何旭简单说了说之后的工作安排——住家，照顾朴秀英和Ian的日常生活，负责韩语和中文之间的翻译，Ian情绪波动的时候帮忙安抚。

    陈姐听完了，点了点头，问了一个问题：“孩子的情况，你之前说是有自闭症谱系，具体是什么程度？”

    “高功能，能沟通，但需要时间。”何旭说，“不吵不闹，就是有时候会把自己关起来，得有人看着他。”

    陈姐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清楚了，我上网查过，有一定了解，应该能应付。”

    何旭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问。

    车拐进小区的时候，陈姐透过车窗看了一眼楼栋的位置，问了一句：“周围安静吗？”

    “安静。”何旭说，“人车分流，隔一条街就是公园，没什么噪音。”

    陈姐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何旭带陈姐看了那套三居室。

    他把钥匙交给她一把，告诉她每一个房间的布局和功能——朴秀英的主卧，Ian的次卧，陈姐自己的房间，厨房、客厅、阳台。

    陈姐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用手按了按沙发的坐垫，开了开厨房的水龙头，又看了一眼Ian房间的小书架。

    “书架是给Ian买的？”她问。

    “嗯，他不爱说话，但喜欢看书。”

    陈姐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然后她放下行李，撸起袖子，开始收拾屋子。

    地板，柜子，墙壁。

    扫地，拖地，擦玻璃。

    每一项都不放过，每一项都细致入微。

    利索、细心。

    何旭靠在门框上，看着陈姐干活，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往下沉了沉。

    家具送来的那天，他在新房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盯着师傅装沙发、装床垫、装餐桌、装衣柜。

    金娴果然来了，站在旁边指了几个细节——沙发的脚垫没有贴平、床垫的防尘膜没有撕、餐桌的圆角打磨不够细——师傅返工了两次才让她满意。

    陈姐也在。

    她没有站在旁边指指点点，而是趁着师傅安装大件的时候，把日用品一件一件摆好了。

    锅碗瓢盆按尺寸码好，餐具按颜色分好，毛巾挂进浴室，地垫铺在淋浴房门口。

    等师傅把最后一个柜子装好走人，陈姐已经站在客厅里，把茶几上的防撞条贴好了。

    何旭从Ian的房间走出来，看到陈姐正蹲在茶几旁边，用剪刀把多余的那截防撞条剪掉。

    她的动作很轻，剪完之后还用手把边缘压了压，确认贴合。

    “陈姐。”何旭开口。

    陈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以后这个家就交给你了。”

    陈姐站起来，把手里的剪刀收进工具箱，语气平静：“你放心。”

    何旭没有再多说。

    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朴秀英。

    配文是：「【韩】基本布置好了，剩下的你们来了再说。」

    朴秀英的回复来得很快：「【韩】谢谢。Ian看了你发的照片，他说喜欢那个书架。」

    何旭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但忙完这些之后，还有别的事等着他。

    Ian的签证材料需要补一份监护关系公证书的翻译件，他跑了趟公证处；

    陈姐的合同需要重新确认一次条款——虽然已经住进来了，但合同上的工时和薪资区间还是要再敲定一遍；

    特教老师林老师的课时安排需要和Ian的作息表对齐，他打了三通电话才敲定。

    每天忙完回到宿舍的时候，基本都是晚上十点以后。

    NOVA的七个人一开始还等着他回来。

    他们在四楼的走廊里蹲着，听到脚步声就探出头来，问“何老师你今天忙完了吗”。何旭每次都说“忙完了”，然后回房间洗澡睡觉。

    后来他们发现何旭每天回来的时候脸上都带着一层淡淡的疲惫，就不再蹲了。

    有一天晚上，何旭回到宿舍的时候发现门口挂着一个外卖袋。

    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馄饨、一盒切好的水果和一张纸条，纸条上是杨胜的字：「何老师，别总吃凉的。」

    何旭站在门口，盯着那个袋子看了几秒。

    然后他拎着袋子回了房间，坐在床边吃完了那碗馄饨。

    第二天早上，他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馄饨不错，下次别放香菜。”

    江洋秒回：“何老师真的收到了！！”

    李不凡紧跟着：“杨胜买的！我让他别放香菜他非放！”

    杨胜解释一句：“我备注了不要香菜，商家忘了，下次我换一家。”

    何旭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消息，笑了一下。

    何旭每一天都在忙碌。

    每一件事都要反复沟通、确认、再确认。

    但忙归忙，他的胃竟然没怎么疼了。

    可能是事情在往好的方向走，可能是不再像之前那样焦虑，也可能是每天晚上那碗馄饨或者那杯热粥起了作用。

    他不知道具体是哪个原因。

    但他知道自己最近的状态比在洛杉矶的时候好多了——可能家总是让人格外安心。

    Ian的状态似乎也在变好。

    偶尔何旭跟他打视频电话的时候，能看到那个少年坐在朴秀英家的地板上，手里拿着那台便携摄影机，对着自己的脚拍了一段转身的动作。

    Ian会把录好的片段通过视频发给他看，然后问一句“哥，这个角度对吗”。

    有时，他也会用摄影机拍下她和妈妈出门去公园或者超市逛的画面。

    就像一个正常的孩子一样，享受和记录生活的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