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岁末
作品:《我加载了武侠游戏面板》 天外天的事,像一场落在冬初的雪,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走了。黑石镇的百姓不太清楚那阵子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那些日子镇上来了不少生面孔,又很快走了。镇东那口被封的老井后来被填平,种了一棵桂花树。到了腊月里,树没开花,可镇上的桂花香还是甜的。日子过得比往年都热闹。
年关将近,总坛开始忙起来。陆文翰把南境共约半年来各派送来的年礼单子整理成册,霍七则带人沿黔南的各处隘口巡视,确保年节期间路上不出乱子。林远今年没打算大办,只想在黑石镇清清静静地过个年。他把这个意思跟陆文翰说了。陆文翰笑着退下去安排,转头却把消息透给了余老板娘。余老板娘又告诉了阿福。阿福嘴快,当天夜里整个镇子都知道原教主要留在镇上过年。于是几天之内,镇上各家铺子纷纷送来了年货。沈家铺子送来两车新到的药材和糕点,余半山从青城寄来一箱腊味,岳寒从雪山让人带了几匹厚实的皮货,黎轻尘送来一坛北地老酒,连姜别雪都托人转了一只小小的锦盒,打开来是一枚崆峒山的青石,说是给沈溪云压药方用。林远把东西一一收了,又让阿福把大部分吃食分给了忠义堂的孩子和镇上的孤老。
腊月二十九那天,下了一场小雪。雪不大,薄薄铺了一层,把黑石镇的青瓦和石板路都盖得干干净净。林远一早起来,在院里扫雪。苏挽月坐在廊下看他,手里捧着热茶。等他扫完,她忽然说:“你爹从前也爱扫雪。每年腊月二十九,他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他跟我说,扫了雪,年才过得干净。”林远把扫帚靠在墙边,走到她身旁坐下。他没有接话,只把茶接过来,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是苦丁,热气里带着熟悉的苦香。母子俩就这么坐着,看院里的雪一点点化。雪水从瓦檐滴下来,滴在石阶上,发出极轻的声响。林远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不必说话,不必做什么,就坐着,听雪话。日头慢慢升起来,照进院子,把水渍照得发亮。黑石镇醒了,远处传来阿福追着黄狗满街跑的声响,余老板娘在灶上炸年货的香味也飘了过来。林远把茶喝完,站起身。苏挽月问他去哪儿。他说:“去趟崖底。给师父送点年货。天黑前回来。”苏挽月点头,起身去屋里拿了一包新做的冬衣,又装了一罐自己腌的咸菜,递给他。林远接了,背起药篓出了门。阿福要跟,他让阿福留在镇上,替他把忠义堂的门联贴上。
崖底还是老样子。瀑布的水比夏天瘦了些,却更清。林远穿过水帘,钻进石缝。河谷里,孙不苦正蹲在药圃边,给几株刚冒头的冬药盖上干草。他见林远来了,也不意外,只朝药圃努了努嘴,说:“这几株是秋末新种的,怕冻。你来得正好,帮我把那头的草帘子也搭上。”林远放下药篓,过去搭手。两人忙了一炷香的工夫,把药圃整个盖好。孙不苦在河边石头上坐下,接过林远带来的酒,仰头灌了一口,又尝了尝那罐咸菜,说:“你娘的手艺没丢。”然后他就着咸菜,又喝了两口。林远把冬衣给他披上,他也没推。师徒俩就在河边坐到了午后。孙不苦话不多,偶尔提一句某味药的脾性,偶尔抱怨两句崖底潮湿。林远听着,应着,替他把屋里的柴火劈好,又把青冥鼎擦了一遍。临走时,孙不苦忽然叫住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扔给他。林远接住,打开看,里面是一颗暗红色的药丸,散发着极淡的暖香。“新试的方子,镇心脉的。你身上那两条龙,年后怕是要再动一动。到时候含在舌下,能稳心神。”孙不苦说完,又补了一句,“别弄丢。我炼了三个月。”林远把药丸收进贴身的瓷瓶里,朝师父深深行了一礼。孙不苦摆摆手,说:“走吧。别误了年夜饭。”林远走出石缝,回头看了一眼。孙不苦已经重新蹲在药圃边,把那几株冬药的草帘子又紧了紧。他的背影佝偻,瘦得像根枯柴,可那双手在草帘上拂过的动作,极轻极稳,像在照顾什么极要紧的东西。林远没有出声,转身走了。
回到黑石镇时,天已经擦黑。家家户户的灯笼都点了起来,红彤彤地照着满街的雪痕和鞭炮屑。阿福在茶馆门口等得直跺脚,见他回来,忙把他拽进屋。堂屋里摆了一桌菜,苏挽月、余老板娘、霍七、陆文翰都到了。沈溪云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鱼从灶间出来,见他满身风尘,只笑了一下,把鱼搁在桌上。林远洗了手,在桌前坐下。阿福举杯,说祝少主新的一年万事如意。霍七也举杯,闷声说了一句“平安就好”。林远把酒喝了。酒烈,入喉像一团暖火。他环视这一桌人,忽然觉得,这一年所有的奔波,都值了。年夜饭后,他站在茶馆门口看了一会儿烟花。阿福和几个孩子捂着耳朵点炮仗,火光映在雪地上,碎红一片。沈溪云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两人并肩站在门前,看着黑石镇沉浸在爆竹和灯火里,安安静静的。林远忽然说:“明年会更好。”沈溪云偏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她什么也没说,只把头靠在他肩上。烟花在天上炸开,把两个人的影子照得很亮,又轻轻暗下去。而在黑石镇更远的地方,在南境的群山之间,在南脉的火口和北境的旧墟,在那些他们曾经走过和从未到过的土地上,无数盏灯火正一盏盏亮起。像星星,像雨点,像这世间所有值得守着的暖意。天大地大,安处是家。而他的家,就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