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上旬，冷江正式进入雨季。

    雨不大，但下得绵密，从早到晚不停歇。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把外面的法桐模糊成一团绿色的影子。

    空气里那股潮气渗进骨头缝，办公室的木头椅子坐久了都发粘。

    程立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两份文件。

    左边那份厚，封面上写着《冷水江市转型发展总体方案（草案）》。

    右边那份薄，只有一页纸的标题——《关于今夏汛期风险的研判与应对建议》。

    他花了两天时间把这两份东西整理完善并打印出来。

    打字室的小刘帮他用蜡纸油印的，油墨味还没散干净，手指头一碰就是一个黑印子。

    转型方案是在跑完九家水泥厂、看了几十家国企央企，又看了金竹山和布溪两个片区之后写的。

    从金竹山到布溪，从沙塘湾到禾青，他跑遍了全市九个乡镇街道，把每个片区的产业基础、交通条件、土地存量、人口流向都摸了一遍。

    方案的核心是两条线并行：工业这条线，又分重工业和轻工业；城市发展又分资江南岸和资江北岸，都是沿江发展。再以交通网来串联这两条线。

    每条线都算过账。工业线需要整合八家水泥厂，建一条新生产线，修通金竹山货运站的铁路道岔，在资江边建一个千吨级码头。

    城市线需要启动沿江两岸的路网和公共服务配套，沿江路要加高加固，老城区的排水系统要全面改造。

    两件事绑在一起做，工业提供就业和税收，城市提供载体和消费，互相咬合，单独做哪一件都撑不住。

    八章，一百多页，数据来源于他这段时间跑的每一家企业、每一处现场。

    汛期研判则精简得多，把水文数据、气象信号、水库调度评估和堤防隐患点整合在一起，总长度不超过三页纸。

    他本来想先去找韩明汇报，但想了想，还是先来了赵志远的办公室。汛期的事，政府这边是第一责任人，他需要市长的支持才能推动。

    至于转型方案，涉及到全市空间布局和产业规划，更是绕不开政府一把手。

    更主要的是，以他和韩明的关系，这件事没有市政府的全力支持，根本想都不要想。

    程立到市政府的时候是上午十点。赵志远刚开完一个短会，程立推门进来的时候，市长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

    窗玻璃上凝着水珠，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整个上午都像是没有天亮透。

    “程市长来了，坐。”赵志远转过身，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把茶杯搁在桌角。搪瓷缸子磕在木头桌面上，闷闷一声响。

    程立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绕弯子，直接把两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赵志远面前。

    “市长，这次过来，有两件事需要向您汇报。”

    赵志远看了一眼那两份文件，先拿起了左边那份厚的。封面上的标题很醒目，他翻开第一页，目光快速扫了几行，然后翻到第二页。

    程立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在逐渐减慢。到第三章的时候，赵志远开始往回翻，把前面某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办公室很安静。窗外的雨声细密，偶尔有车从楼下马路上驶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哗”地一下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墙角那台老式挂钟“咔嗒咔嗒”地走，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这份方案的核心思路很清楚：冷水江的城市结构，应该沿着资江两岸展开，而不是困在老城区那几条狭窄的街巷里。

    江北岸是老城区和现有的工业区。资江从西向东穿过冷水江全境，北岸的土地资源有限，空间逼仄，但现有的交通条件和工业基础都在北岸。

    金竹山电厂、冷钢、资氮、制碱厂、耐火材料厂，这些企业都在北岸。北岸适合继续承担重工业整合升级的功能。

    金竹山作为北岸东端的工业中心，有铁路、有省道、有资江岸线，把水泥和建材产业集中到那里，是效率最高的选择。

    赵志远翻到这一页时，手指在“金竹山”三个字下面停了一下，没有抬头，但程立看见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多留了一拍。

    江南岸则是另一番景象。从布溪到禾青，沿着资江南岸有一大片尚未充分开发的缓坡丘陵地带，地势相对平缓，土地资源充足，且紧邻资江。

    这里缺乏工业基础，但恰恰因为如此，反而适合布局轻工业和城市配套休闲生活区。

    轻工业区放在布溪，依托南岸的土地空间和交通条件，吸引食品加工、纺织服装、小型电子装配等劳动力密集型产业。

    这些产业不需要靠近矿区，不需要重载运输，只需要有路、有水、有电、有人。布溪恰好都有。

    赵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问了一句：“布溪的土地，现在是什么性质？”

    “大部分是集体用地和荒地，少部分是原来的乡镇企业留下的闲置厂房。征地和转用的空间比较大。”

    赵志远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继续往下看。

    禾青在南岸的中段，已经有一家资氮和几家建材厂，有基本的配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