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立的规划是：禾青作为江南岸重工业和轻工业之间的过渡带。

    重工的核心在江北，轻工的核心在江南，禾青居中调度，承接一部分从江北搬迁出来的企业，也作为南北两岸之间的物流中转站。

    城市生活区，沿资江南岸从布溪往东展开，一直延伸到禾青以西。

    老城区的居民可以逐步南迁，新区的路网、学校、医院、商业配套同步建设。

    城市两翼的交通联系，通过老桥和新桥两条过江通道连接，再修建两座新桥，以四座桥梁打通整个城市交通网。

    这份规划没有只谈工业，它把城市建设和产业转型放在同一个框架里。

    重工业整合升级，轻工业招商引资，老城区的改造和新城区的建设。

    资江水运航道的整治和铁路专用线的修复，江岸防洪堤防的加固和沿江景观带的建设，全部串在一条线上。

    赵志远在第三章停了好一会儿。

    这一页是空间布局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了北岸重工业区、南岸轻工业区、禾青过渡区和城市生活区。

    图纸上的资江像一条灰蓝色的带子，把两岸的色块分开，又把它们连在一起。

    读到这里，赵志远没有马上评价，但程立注意到他刚才在翻页的时候，在某一页的边角轻轻折了一下，留下了标记。

    这个动作很轻，但程立看见了。

    “程立，你这个方案，比我预想的要大得多，很有魄力和远见。”

    赵志远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封面上，“我本来以为你跑了几家水泥厂，拿出来的会是建材行业的整合方案。

    没想到你把整个城市的空间布局规划整合以及城市工业发展转型都放进来了。”

    “赵市长，水泥厂整合只是其中很小一部分，只是一个引子。”

    程立说，语气不急不缓，“冷水江的城市结构，长期困在北岸那条狭长的地带里，老城区挤，新城区空。

    如果不把资江两岸打通，把城市框架拉开，单靠整合几家水泥厂，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水泥厂整合，说到底就是产品之后的销售，那么城市建设、工业转型各方面，对于这种基础材料的需求是巨大的。

    除此之外需要一个更大的平台来承载，这个平台就是沿江产业带以及城市发展。”

    赵志远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几行。

    他的手指在“布溪”和“金竹山”两个地名之间慢慢移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这两个点连起来。

    他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印象，正在一次次地被推翻。

    程立刚到冷江的时候，他以为这就是个下来镀金的，有背景，有学历，不到三十岁就是副处，看起来什么都有了，来基层待个一两年，履历上填一笔，然后回去升官。

    后来程立搞严打，动作快，分寸稳，他觉出点不一样。

    再后来涟邵改制那摊子烂事，换了别人连碰都不敢碰，程立不仅碰了，还拿出了一个省里都认的方案。

    这一次，完整的方案摆在他面前。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是一厂一厂跑出来的，每一条建议后面都附着实地调研得来的数据。

    但他心里清楚，这个方案本身没问题，关键是资源。能不能说服省里给政策，能不能拉来资金，能不能招商引资？

    能不能摆平国企、央企背后各自不同的产权背景？这些都是问题，都要解决。

    这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没有滔天的背景和能力，根本想都不要想。

    “布溪的定位，你是怎么想的？”

    “布溪现在的产业基础几乎为零，但土地资源是全市最充裕的。

    从布溪到禾青这一段沿江地带，地势平缓，可开发的土地面积比北岸多出将近十倍。

    如果把轻工业放在这里，再配套建设生活区，布溪就不只是一个空着的新区，而是一个有产业的城区。

    到时候有产业，就会有岗位，有岗位就会留住人。有人，配套就能跟上来。”

    “禾青呢？”

    “禾青是过渡带。资氮在禾青已经有基础，可以在原有基础上做升级，不搞大搬迁。

    同时，禾青的位置在南岸居中，北接老桥连接沙塘湾、南连省道连接新邵抢人力资源，适合作为南岸的物流中转站。

    从金竹山出来的建材，从布溪出来的轻工产品，都可以在禾青集散。”

    赵志远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图纸上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上。

    搪瓷缸子里的茶水颜色很深，茶叶沉沉浮浮。他没有再问方案本身的问题，而是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想另一件事。

    这份规划，比他在冷水江工作多年见过的任何一份方案都要完整。

    它不仅有产业的方向，还有城市的框架；不仅有工业的布局，还有民生的安排；不仅有北岸的整合，还有南岸的拓展。

    这不是一个县级市副市长该拿出来的东西，这是一个真正在思考这座城市未来十年、二十年该怎么走的人才会做出来的事。

    但他的担心也随之而来。这个方案如果真要落地，需要的资源太多了。

    土地指标要省里批，航道整治要省里甚至中央支持，铁路专用线的修复要铁路部门协调，融资要银行系统配合，招商引资要有一整套政策体系。

    这些事，冷江自己扛不动，湘中地区也扛不动。

    赵志远心里很清楚，这个方案从纸面变成现实，至少需要省政府层面的全力支持，搞不好还要更高层面的推动。

    他看向程立，发现这个年轻人坐在对面，不急不躁，像是已经想好了这一切。

    “程立，你这份方案我看了，做得扎实。但我有一个问题——这么大的盘子，你打算怎么启动？”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赵志远的目光落在程立脸上，等他回答。

    程立没有马上开口。他知道赵志远问的不是“方案怎么执行”，而是“资源从哪里来”。

    这个问题背后，是对他背后那层关系的试探。赵志远早就知道他有点背景，但背景能覆盖到哪个层面，能不能支撑起这么大一个盘子，赵志远心里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