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立心里清楚，这份方案要落地，确实需要省政府甚至中央层面的支持。

    沿江产业带的航道整治、土地指标、融资安排，哪一样都不是冷江自己能解决的。

    但他也知道，底牌不能一次全亮。韩明还在市委书记的位置上，他们之间的关系虽然表面上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赵志远是市长，是他需要争取的合作者，但还不是可以完全交底的人。

    他选择了一个中间程度的回应。

    “赵市长，方案只是一个框架，框架里面还有空间可以调整。

    具体怎么落地，需要根据实际情况来定。但有些事，我想先跟您通个气。”

    赵志远没有接话，等他往下说。

    程立停了一下，然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随意了一些：“这个星期天我要去一趟省城。有几个省委的朋友约了吃饭。”

    赵志远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在程立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这句话里的信息。几个朋友，省委那边的。

    这句话本身并不出奇，一个县级市的常务副市长去省城见几个朋友，再正常不过。

    但赵志远知道，程立说的“朋友”和他平时在省城见的那些朋友不一样。

    赵志远听出了那句话里没有说出来的东西，几个省委的朋友。哪几个？哪个部门的？什么级别的？

    他没有追问，但程立接着说了下去，语气仍然随意：“省委陈立新书记的秘书，省委政法委刘斌书记的秘书，还有常务副省长宋明远那边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微微变了一下。赵志远端茶杯的手停了一瞬。

    程立说出的三个名字，每一个都对应着省委大院里分量极重的人物。

    陈立新是省委副书记，分管农业和农村工作。刘斌是省委政法委书记，全省政法系统的最高长官。

    宋明远是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省政府实际主持日常工作的副职。

    三个常委，六只眼睛。

    赵志远没有立刻接话。他在心里把这件事重新掂量了一遍。

    一个县级市的常务副市长，能同时约到三位省委常委的秘书吃饭。

    且不说这几个秘书本人的能量，光是他们背后的领导，就足以改变冷江的局面，不，不止，连湘中的局面都足以更改。

    他放下茶杯，身体往后靠了靠，目光在程立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了几拍。

    办公室外面传来隔壁科室打字机“嗒嗒嗒”的声响，隔着墙闷闷的。赵志远听着那声音，心里在算一笔账。

    三个省委常委的秘书，同时出现在同一个饭局上。

    这种配置，在整个湘中，冷江市乃至湘南省的任何县级，以及市里，都是极少见的。

    赵志远在体制内待了二十多年，太清楚这三个名字背后的分量了，省政法委、省委办公厅、省政府办公厅，三条线各管一摊，平时各忙各的，很少有深度交集。

    能把这三条线上的人同时约到一起，说明约人的人在这三条线上都有关系。

    而那个人，此刻就坐在他面前。

    赵志远看着程立，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比他之前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他早就知道程立有背景，否则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不可能在短短几年内从乡镇干部升到县级市的常务副市长。

    但他之前以为那只是一条线、一个关系，现在他发现不止如此。

    他也在想另一件事。前任常务副市长刘振国进去之后，韩明的位置就不太稳了。

    如果韩明的事继续往下走，市里的班子就要重新排。他作为市长，顺位接任书记的可能性是有的。

    但如果程立这边能调动省里的资源，那他在接任书记这件事上，就会多一个重要的助力。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转了一圈，但他没有说出口，哪怕是心脏在砰砰跳，作为一市主官，这点城府还是有的。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烟，没有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塞了回去。

    “程立，这顿饭，你是什么名义约的？”

    “没有正式名义。就是朋友之间坐坐，聊聊工作上的事。我会跟他们提一下冷江的情况，如果他们有建议，我随时向您汇报。”

    这句话说得很含蓄。但赵志远听懂了，程立是在告诉他，这顿饭可以变成冷江和省委之间的一条沟通渠道。

    如果能利用好这条渠道，沿江产业带方案需要的资源，土地指标、政策配套、银行融资，都有可能在省里层面得到推动。

    而汛期研判如果能在省里层面得到重视，防汛准备工作就能获得更多的资源支持。

    赵志远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面前那份方案又翻了一遍，然后合上，放在桌角。他抬起头来，看着程立，说了一句很简短的话。“我去。”

    程立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拿起那份汛期研判，放在赵志远面前。

    这次他没有合上，直接翻开到最后一页，那几个隐患点的列表摊在桌面上。

    “赵市长，汛期这件事，比方案还急。”

    程立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赵市长，还有一件事。防汛的事。”

    赵志远抬头看他。

    程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赵志远桌上。

    信封上贴着一张便签，写了几个字：“关于1996年汛期形势的研判与建议——冷江市防汛重点区域初步分析。”

    “市长，您先看看这个。”

    赵志远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材料。不是正式公文，只是一叠手写的稿纸，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第一页是冷江段资江流域的水文数据，第二页是各乡镇上报的隐患点汇总，后面几页是针对重点区域的防汛措施建议。

    材料最后一行写着一句话：建议在汛期来临之前，对资江沿岸重点堤段进行排查加固，对低洼片区居民提前做好转移预案。

    赵志远翻完最后一页，抬起头看着程立：“为什么突然提这个？你是有什么信息？还是你发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