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殿里，朝光穿透花窗泄了一地，光影斑驳的地面，数不清的侍从来来往往，一名男侍低垂眉眼，将手上捧着的礼服高高奉上。

    商宁站在光滑清澈的镜子前，任由那些侍从为她整理刚穿上的衣物，佩戴饰物，看着那镜面上倒映的人影，一时让她都觉得有些陌生。

    米白色缎面内衫在日光里似流动的雪河，袖口荷叶边做的宽大，好像随手就能掀起一片水花。

    通身的雪白，有那么瞬间，商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是从艳艳春日走到了茫茫大雪里。

    十八岁时憎恨父母感情不和对婚姻保持冷漠的她会想到，六年后会在一场游戏副本里拥有这么一场盛大婚礼吗。

    女侍在身后细语让她将手臂抬高，鎏金珠光的绶带自左肩倾斜而至腰间，缎面做的幽蓝玫瑰在身上开了好几朵，系在深黑束腰上的最为惹眼，流苏晃荡，压下了那些雪白的圣洁。

    过程实在繁琐，商宁憋气好久才让自己没在众人面前打哈欠。

    一道耀眼的日光忽然倾泻进来，摇晃着穿过每个角落，折射在镜面上的光芒刺眼夺目。商宁忍不住抬手挡住，眼生酸涩。

    心有所感般，一道有些迫切的声音落在她耳边。

    “宁宁姐，你家小花好像要变成泡沫了。”

    “什么意思？”

    “呃…字面上的意思，变成泡沫了。”

    ……

    商宁皱眉，这是严妍的声音，她和林瑶瑶都在偏厅等待，说是要见证她的婚礼，而她正好把舟拾玉交给他们帮忙照看。

    “骑士长大人？”女侍的胸针还没在她衣服上戴好，就看见眼前的人突然转身，那些垂落的缎带流苏乱晃如雨。

    “大人您要去哪？还没有准备好……”她的话语拦不住那道疾走的人，以为是着急见公主，还高声劝阻那不是公主寝殿的方向。

    偏厅的视线没有那么好，但那扇高窗下，她依旧看见了被阳光所照耀的人。

    那人似乎也有些茫然的无措，但又好像早知结局如此，一脸麻木。

    伸出的手，从指尖到手腕，竟然是半透明般的缥缈，日晕在周身萦绕的泡沫里折射光点，足够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严妍走上来，急切解释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刚刚光照进来，他就突然变透明了。”

    旁边的林瑶瑶也继续补充：“本来好好的，但刚刚有个女仆进来说这里太暗帮我们掀开窗帘，阳光一照进来，他就突然这样了。”说着她脸上有些不敢相信，迟疑地问：“是不是要…消失了？”

    周遭的话语都是模糊的，商宁直直盯着那道身影，无数漂浮的泡沫里，他的身体一点点变得朦胧。

    如果你的心上人爱上了别的人，那么在他们婚礼的那一天，阳光会将你变成泡沫。

    永远消失。

    这是女巫的诅咒。

    商宁忍不住想撕破那些童话书，什么真爱错过，什么移情别恋。为什么游戏不能多多揣测玩家的意志，只依靠表面的行为而继续演绎。

    她还以为，人鱼成为泡沫的结局不会出现。

    商宁穿过他们，径直走向逐渐消散的舟拾玉。

    两个人拥抱上的瞬间，那些无言的哀伤在大厅里流淌开来，严妍只看了一眼便躲闪视线不敢再看，生怕商宁下一秒怀里只剩空气。

    偏厅最明亮的地方，两个人紧紧相拥，舟拾玉被她突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怔愣，呼吸像是被禁锢在她的怀抱里，变得困难起来。

    突然牵住的手，十指相扣里好像夹着什么纤细的东西，舟拾玉埋在她肩上的头微微偏了下，看见两个人牵着的手里，夹着一支红玫瑰。

    紧紧相贴的掌心让荆刺都扎进皮肤里，第一滴血从缝隙滴落在地，晕染进地面的细碎光影里时，舟拾玉胡乱地想着。

    在她的怀抱里死去，也是作为人鱼的幸福结局。

    他当然理解人鱼公主为什么不将那把利刃刺入王子的心脏，那是她心心念念的爱人，靠着那道藏在心底的影子，朝思暮想熬过多少个寡淡的日夜。

    反正为爱赴死这种事情，他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意识有些模糊，他听见商宁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又转瞬流走。

    “我要使用所获得的游戏道具：永结同心。”

    那支她在古堡里，野兽王子的爱人向她献上的红玫瑰，只要和任一玩家或者角色牵手相拥十分钟，即可获得三点生命值，玩家可以任意处置生命值的赋予。

    眼前的光似乎更亮了，以至于都开始发白，似起了一场雾，等了很久很久，都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浓郁起来。

    白茫茫一片里，他的身体好像化成了一滩水，随她游荡，随她搅乱。

    舟拾玉被放了开，还没习惯那温度的离去，就在朦胧的感知里，被她温柔地捧住脸。

    嘴唇印上来熟悉的温度。

    我所获得的额外生命，都赐予你用于复苏，新生。

    这阳光足够好，照的人都是暖洋洋的，他在攀升的温热里要被融化了。

    ——

    “啊！”

    抱着披风进来寻找骑士长的女侍被眼前所看到的这一幕惊得忍不住尖叫出声。

    严妍看见她进来还想帮忙遮掩那两个亲吻的身影，却发现对方已经看了完全。

    徒留震撼在脸上。

    女侍吓得都不顾手里还抱着的披风是多贵重的面料，在紧张里无意识地揉皱。

    她惊慌失措地发现刚刚骑士长突然离开并不是找公主，而是来这里幽会情人。

    可骑士长一会就即将要同公主游城巡行，向维瑟兰王都的所有子民昭示这场联姻。

    她的尖叫打破了偏厅的宁静，似乎也被骑士长听到，很快便结束了亲吻。

    被搂在怀里的还沉浸在刚刚的唇齿缠绵里，失去氧气太久以至于都忘了如何呼吸，一张脸红的明显。

    商宁不动声色换了位置，将他尽是迷乱神色的脸遮掩在自己肩上，抬眼看去刚刚发出尖叫的位置。

    只以为那是被打扰的不悦和冷漠，隔得有些远，只能看见眉眼覆下的阴影里，狭长眼眸裹挟的幽深晕染成了让人生寒的阴鸷。

    女侍脑海里闪过很多，在惊恐里担心自己会被威胁，处死，毕竟自己撞见了一个这么可怕的秘密。

    但骑士长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面无表情地走向她，眼神落在她怀里的披风。

    只是一个眼神，女侍便立马清醒，颤抖着手为她穿戴上披风，深蓝色的披风似黑夜里佯装风平浪静的海面，只有凑近的人才知道下面的波涛汹涌。

    肩章上的金银流苏在她抖得厉害的手里跟着碰撞出清脆响声。

    长步迈开，骑士长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耀眼光影里，只有女侍还失神在惊撼里。她慌乱回头看向偏厅，一切安静的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那站在高窗下的人静静站着，长发垂落看不清脸，手里拿着一支红玫瑰。

    典礼钟声敲响了第一下，余音从王宫向王都不断萦绕出去。

    王室惯例，举办婚礼前需要乘坐马车巡行王都，昭告王都子民。

    朝光落在盛大的王室马车上，鎏金纹饰闪闪发光，车厢四面镂空敞亮，接近透明的纱帘，可以让所有人看见里面这对天造地设的骑士与公主。

    车轮缓缓驶过石板街道，街道两侧早已经聚集民众，沿街的屋舍阁楼都探出无数身影，欢呼声此起彼伏。

    声浪涌动里，诺拉维持着温婉高贵的仪态，唇角挂着无可挑剔的笑。

    商宁的视线落在中间两个人十指相扣的手上，也扯出了一抹笑，在如此温暖的晴天里，竟然没有消散一点冷意。

    “公主殿下，现在是否如你所愿？”

    诺拉对着她身后的人群轻轻挥了下手，人海爆发出更激烈的声浪，无边喧闹里，诺拉的声音只有她一人可以听到。

    “骑士长，比起公主殿下。”

    “我还是更喜欢你喊我陛下呢。”

    在自己的婚礼上，无数维瑟兰子民的注视下，诺拉毫无顾忌地同她倾诉这般胆大妄为的话。

    余光里，人群后悄然跟着一道身影，跟着前行的马车不断移动。

    那些作乱想要冲上来的人，还未有举措便被横空出现的利箭射穿胸膛，伴随着蓝光转瞬消失。

    隐在巷口里张弓搭箭的人扬起脸，冲她远远一笑。

    “我的人已经进到王宫里了，你的骑士团呢？我听王兄说，好像你的骑士们并不算听话。”诺拉的笑掺杂了些冷漠。

    她那变成野兽的王兄已经潜进王宫，按照计划，等她们回到大殿举办婚礼仪式，便会带人进来控制场面。

    被牵住的手加紧力道，商宁举起两人相扣的手抵在唇边，低声同她说道：“骑士团只听从我的命令，公主，我的剑会为您扫平一切阻碍。”

    商宁又在忽悠人了。

    她何时用过剑。

    车马稳稳停下，一名女侍掀开马车的帘幕，骑士长率先下来，肩章流苏似柔软的浪，女侍只敢抬头看一眼便快速低下，眼角闪过那身容光的残影。

    依稀看见骑士长回身，向公主递

    出掌心。深蓝色飘扬的披风和公主如花般层层叠叠的裙摆交织在一起。

    “公主殿下，实在抱歉。”

    诺拉不解地看向她，无声问她什么意思。

    商宁牵着她的手一步步走向大殿，声音消散在风里。

    “您人生的第一场婚礼，要被我们破坏的不太好看了。”

    ……

    如此般配的骑士与公主，但女侍却不知为什么，觉得两人的背影，冷漠的近乎一样。

    大殿内如同盛开一场花海，圣洁或妖冶的颜色都有，馥郁如春，花香四溢。

    高台之上的王座太过耀眼，商宁几乎看不清国王的身影，一切都罩在白光的朦胧里。

    他说的那些宣告，商宁根本听不进去，周遭沉静如水，她顺着那些波纹的荡漾，看到了隐在人群后的身影。

    长发如墨，这一刻，世界褪色，只有他是仅剩的艳色。

    她知道他说不了话。

    所以她无声以口型说了两个字。

    -等我。

    国王的声音戛然而止，取代的是一口鲜血，喷涌在王座之上。

    尖叫和惊呼包裹整个大殿，王后接住国王虚弱倒下的身体，身后卫兵瞬间拔剑而出。

    “白雪，你的诅咒害死了维瑟兰的国王！”

    “女巫说的都是真的，你的降世会害死你所亲近的人，会害死整个维瑟兰王都的子民，他们都将因为你，进入无尽的痛苦与黑暗——”

    王后近乎尖锐的声音里，诺拉僵硬的明显，完全没想到王后竟然会先发制人，以诅咒和预言给她套上无形的枷锁。

    宫殿外脚步沉沉，明明是晴天却有打雷的错觉，大殿都为之震动。

    诺拉从最近的侍卫里，大手一扬拔出他的长剑，握在手中，剑指王座。

    “王后，明明是你给父王下了毒，像在埃尔德森林骗我吃下毒苹果一样，你又想复刻你的恶毒计谋！”

    “勇士们，随我除掉这恶毒的王后，为国王报仇——”

    那些突然涌进来的士兵盔甲打扮完全不同宫廷卫兵，两方人马，厮杀骤起。

    商宁站在混乱里看着两个主角说完所有气势汹汹的台词，好似置身事外。

    所有支持两方的玩家也跟着加入乱斗，而那些不知所措的贵族，臣子都慌乱地躲藏起来，一时间兵器相撞的嘈杂和四处喷溅的血液蔓延了整个大殿。

    商宁踩在高台流淌下来的血河里，诺拉高声质问她为何还不动手。

    “骑士长！你不是说你手中的剑将会为我扫平一切动荡和阻碍吗！”

    商宁一僵。

    这熟悉的话语，让王后也忍不住看向了她，面露讥笑，对她的背叛简直是意料之内。

    如公主所愿，唐刀瞬间握在掌心，刀身脱鞘而出，在血色里劈开一道银光。

    拾级而上，视线穿过被重重侍卫护在最后的王后，脚下正好路过已然倒在地上的国王。

    死死睁大的眼睛似乎在等待谁的拯救，维瑟兰不可一世的国王，竟然以这种狼狈姿态匍匐在别人脚下。

    商宁还记得那天她带换装的郁献白进宫觐见国王，托骑士长的身份，国王亲自召见。

    只有三个人的大殿空旷沉寂。

    他的每一句话都带着回音，萦绕在商宁耳边。

    如她想的那样，国王见了她带过来的公主，甚至不在乎是男是女。

    “骑士长，实在抱歉，这位美丽的小姐并不是我们王室的公主。”

    谈话并没结束，国王叹了一口气和她说起如今处境不易，对内王储下落不明，公主失踪许久，对外竟然有一个小国正在筹备兵马，伺机攻打维瑟兰。

    到最后，层层剥开，才露出他的真实野心：“骑士长，如果你能为我取来那个乱臣的头颅，你旁边的这位小姐，将会成为王室最受宠爱的公主，我以维瑟兰国王的名义向你保证。”

    原来选择国王这条线，通关副本的关键是触发并完成真正的隐藏任务。

    但可惜商宁并不打算完成这个任务通关，因为她发现，比取来那乱臣项上人头来得更简单的。

    是眼前陛下您的头颅与性命啊。

    “骑士长你这是在做什么！？”王后失声尖叫，眼睁睁看着这人高举长刀，刀刃没进国王身体——

    商宁抬手擦拭掉脸上被溅到的血液，那张冷白的脸几乎沾染了半边红血，实在怖人。

    她的眼睛缓缓转向王后，漫不经心地回答她的问题。

    “王后陛下，别着急。”

    “下一个，就是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