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是超级灵脉，可灵气也不是无穷无尽的。

    杀了上官洪。

    铲除了雷破那些人之后。

    那灵脉地气似乎也被抽得差不多了，圣院上空的那片茫茫光海，也渐渐黯淡了下去。

    天色骤然变得昏暗。

    像是先前被挽留的时光如今彻底还回去了一样。

    一片昏沉中。

    老院长蹒跚而行，步伐僵硬，满脸的木然，好似一具行走的尸体。

    大战过后。

    地脉灵脉双双损毁，这条曾经代表了北溟大洲圣地的山脉，如今也变得死气沉沉，满目疮痍，再无昔日的生气。

    一步。

    又一步。

    老院长走的不快，却一刻不停，终于在某处停下了身形。

    这里已然接近山脉的边缘，平日里荒僻无人，唯有在圣院考核中，偶尔会有人经过。

    眼前是一座不大的小院子，粗粗地用树枝围成了篱笆，院子里有一座失修的茅屋，茅屋前，稀稀拉拉的都是灵草……似是天色昏暗，又似久无人照料，亦是枯黄一片。

    直至此刻。

    老院长那木然的眼神里才隐隐多出了一丝生气。

    这里是他除了圣院之外，最喜欢待，也是待得最久的地方。

    对他而言。

    更有着旁人不知的特殊意义。

    重来此地。

    哪怕他能动的时间不多了，却依旧没有选择进去，反而是缓缓回身。

    “我以为，你不会来的。”

    面前站了个人。

    发丝枯败，毫无光泽，气息迟暮，曾经那张俊逸年轻的面孔，此刻已然是沟壑纵横。

    正是丁四。

    看到他这副模样，老院长忽地有些心疼。

    “你，燃烧了多少寿元？”

    “……”

    丁四没回应，手臂一抬，一抹碧青色的剑锋直指他眉心。

    “剩余的寿元，足够杀你一万次了。”

    “一万次……”

    对于丁四的反应，老院长丝毫不意外，只是轻叹道：“怕是一万次，也解不了你心头之恨吧……”

    似是光线昏暗。

    又似是那五鬼锁魂法渐渐失去了作用，他的眼神有些恍惚，脑海中某一段尘封太久，他从来不敢去看的记忆如大潮般冲击了出来，淹没了他的神志。

    三百年前。

    圣院的情况和如今也差不了多少。

    院内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明里暗里将圣院的权柄利益瓜分一空，再加上云霄宗，太昊剑宗，天兽门……乃至于北海梁家在侧，想要彻底革除弊病，便等于和整个北溟大洲为敌。

    就连他，也束手无策。

    也在那时。

    他遇到了丁引……这个明明只是野修出身，可展现出的天赋潜力足以震慑整个北溟大洲的少年。

    考核第一。

    下院第一，中院第一，上院第一……凭着那绝伦的天赋，压得圣院所有学员都抬不起头。

    自然的。

    也让那诸方实力……尤其是一些大族大宗的势力，颜面无光。

    丁引性格孤傲。

    自然和那些人生出了极大的矛盾……一如今日的顾尘。

    纵然有他的照拂。

    可明里暗里对丁引的针对，从来不少。

    矛盾渐渐升级。

    直至某次试炼之中，三院的学员暗中设下圈套，杀了丁四最心爱的女子。

    是日。

    丁引彻底暴走，近乎屠尽了试炼学员。

    再之后。

    丁四暗中蛰伏，只要和这件事有牵连的……不论是圣院里面的人，亦或是外部势力的人，他都没放过。

    事情越闹越大。

    丁四杀的人也越来越多。

    月余之后。

    已然是杀得整个北溟大洲人心惶惶，人人自危了。

    因为真要寻根究底。

    这件事，他们几乎都脱不开关系。

    那次。

    也是如今日这般。

    圣院上上下下，变得团结一致，众志成城，找上了他，以圣院的根基未来相要挟……要他严惩丁引。

    这一举动。

    直接戳中了他的死穴。

    那日。

    他站在身后的小院里，看着那株生满了蛀虫的灵树……整整看了三天。

    三天后。

    他又妥协了。

    丁引在圣院时，二人几乎朝夕相处，他对丁引的风格自是很清楚，再加上问鼎巅峰的修为，没花多少时间，便找到了丁引的踪迹。

    “那天……”

    回忆到了这里，老院长忽而恢复了一丝神志，喃喃自语。

    “雨下得可真大啊……”

    大雨滂沱。

    他与丁引也几乎吵了一夜，吵到连他这个好脾气，也忍不住大发雷霆。

    三百年过去。

    他对丁引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人，你也杀了！”

    “仇，你也报了！”

    看着雨中的丁引，他痛心疾首道：“听我的，现在收手，我还能护得住你……我把你送出北溟大洲，你去神洲也行……你就再听我一次劝，好吗？”

    “人没杀完，仇没报完……我哪都不会去！”

    回答他的。

    只有丁四恨意冲霄的一句话。

    “那圣院呢？”

    他当时很痛苦，问出了此生最后悔问的一个问题。

    “那些人，几乎都脱不了干系。”

    “……也杀光。”

    丁引沉默了半瞬，也给出了自己的回应，“害过她的，我一个都不放过！”

    “你要，毁了圣院？”

    “对！”

    丁引死死握住碧血剑，脸上全是刻骨铭心的恨意。

    “我要让圣院，除名！！！”

    “……”

    他不再开口。

    他了解丁引的性子，既然说了，那便一定要去做的。

    以丁引的天赋。

    想要做到这件事……花不了太久。

    所以。

    他走到了丁引面前，眼神里带着不忍自责和愧疚，说出了这辈子最后悔的一句话。

    “不要怪我。”

    一掌落下。

    他将丁引的一身修为，废了个干干净净！

    哪怕时隔三百年。

    他依旧记得丁引倒在雨中时，看他的眼神。

    没有痛苦。

    只有彻彻底底的失望和痛心。

    因为对野修出身的丁引而言，彼时的他，便是除了那女子之外，对方在世间最亲，也是最敬重的人了。

    “唉……”

    回忆一闪而过。

    老院长的神志渐渐从那无边的痛苦记忆中脱离了出来。

    “是我对不住你……”

    “……”

    丁四依旧不答，碧血剑没有一丝犹豫，缓缓刺破了他的眉心。

    只是。

    却并无一丝鲜血流出来。

    “先不急，不急着动手。”

    老院长喘了口气，忽而拿出了一枚储物戒，递了过来，开始絮絮叨叨。

    “这里面，是圣院最后的东西了。”

    “我知道。”

    “你对圣院没有好感……这总院长符令，便留给丙三……他想要接下这个位子就接，不想接……扔了便是……”

    又喘了口气。

    他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了起来。

    “顾……顾尘这个小家伙的奖励，我也放在里面了……恩，还有别人的……都不少，都有的……”

    “对了……”

    “里面还有……咳咳，还有我给自己准备的几颗延寿丹……我用不上了，留给你……别推辞，千万不要推辞……”

    他絮叨个不停。

    声音断续得越发厉害，语气也越来越弱，可丁四的表情，却始终没有变化。

    “你想让我原谅你？”

    “不……我没这个资格……”

    老院长呼哧呼哧喘着气，又是单独拿出了一枚玉符。

    “这个……也给你……”

    “……”

    丁四皱眉，没接。

    “当年……我去看过了，那小丫头……虽然……唉，可还是留下了一道真灵，入了轮回……”

    看着丁四。

    他艰难开口道：“我这些年也在找……算是有了些收获……这玉符里面的位……位置，就是她现在……你可以去看看她……”

    听到这句话。

    丁四始终木然的表情里，陡然间闪过了一丝难以置信！

    下意识的。

    他接过了玉符，只看了一眼，手就开始颤抖了起来。

    玉符里面。

    标注的是北溟大洲某个极其偏僻的凡人村庄。

    路线，名字，甚至于特点……都详尽到了极致。

    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这是，真的？”

    丁四的声音也隐隐有些颤抖了。

    这件事他也做过，甚至还发动过黑羽商会的力量寻找过。

    可。

    到最后却是一无所获。

    不提青阳界，单是这北溟大洲，凡人生灵便有着无数，想要在茫茫人海中寻到一个人的转世身……比大海捞针，更难了十倍！

    他难以想象。

    老院长是怎么做到的，又付出了什么代价。

    “去看看……就知道了……”

    说完这句话。

    老院长便疲惫地合上了双目，似乎并不准备解释，也不想搏丁四一个人情，祈求对方的原谅。

    这么做。

    只是为了能死得心安一点，仅此而已。

    刷刷刷！

    也在此时，那一众围杀丁四的人，终于赶了过来。

    这些人身后。

    赫然便是云霄宗的人马。

    丁四缺仿若未觉，只是摩挲着手中的玉符，神情也隐隐恍惚了起来。

    三百年了。

    他连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此生还有见到对方的一天……哪怕只是转世身。

    “我叫阿九，你呢？”

    “……”

    “哇，这里就是圣院欸！我这辈子都不敢想来这里！”

    “……”

    “呜呜呜……谢谢你丁引，你真是个大好人！”

    “……”

    “丁引，尝尝我烤的肉……不许吐，糊了也要吃……我看着你吃！”

    “……”

    “丁引，咱们以后年年在一起，月月在一起，天天在一起……恩，每时每刻都在一起，好不好？”

    “……”

    神情恍惚中。

    丁引耳边似乎再次想起了那道让他刻骨铭心的声音。

    轻灵悦耳，跟黄鹂一样。

    还略微带着一点调皮捣蛋……像个初入世间不久，涉世未深的小精灵。

    只是。

    那声音永远留在了十八岁。

    轻轻攥着玉符。

    他的目光好似透过了眼前的位置，跨越了无尽的距离，来到了那座不起眼的小村庄内，看见了……那道让他思念了三百年的身影。

    “咦？”

    “丁引！你终于来找我啦？”

    那身影回身看到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顿时又惊又喜，欢快地招手。

    声音一如曾经，脆如黄鹂。

    容貌虽然有些许改变，却还是带着一丝破碎般的纯净。

    “……”

    丁四就那么怔怔地看着她，早已干涸，近乎油尽灯枯的道种经脉之中，忽而也跟着多出了一丝生气。

    越来越强。

    越来越浓郁。

    直至最后，腾跃于九天之中，问鼎于云霄之上。

    天色昏暗。

    一众追杀丁引的人也好，云霄宗众人也罢，眼见丁引老院长相对而立，一个一动不动，油尽灯枯，一个好像死了又没死，再也按捺不住！

    “杀了他！！！”

    “老院长，你人死了，圣院剩下的东西，还请交出来吧！”

    “……”

    暴喝声此起彼伏。

    两方人马合在一处，犹如一道洪流般，朝着二人快速逼近而来，神通秘法交织下，再次照亮了天穹！

    似察觉到了动静。

    老院长艰难睁开眼皮，喃喃出声，“我的命……是给你的……”

    一句话。

    让丁四彻底清醒过来。

    “……”

    一如先前，他没回应，没开口，只是手中的碧血剑忽而爆发出一声长鸣！

    “轰——！！！”

    剑鸣惊天！

    一抹剑光乍起，剑意弥漫之处，天穹之内便只剩下了一种颜色。

    红色！

    殷殷如血的红色！

    血色映照下，所有冲过来的人身形齐齐一僵，眼中表情各异……有惊恐，有不解，有茫然……可无一例外的，在这一抹血色倾泻蔓延之下，没有一个人能够逃过！

    一道道身形爆裂。

    血雾蔓延至云霄，让原本就猩红一片的天幕，更添了几分凛凛杀机！

    沐浴在一片血色中。

    丁四最后看了一眼老院长，也不管他死了还是活着，徐徐收剑，转身大步离去。

    “老东西。”

    “咱们之间，两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