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回应
作品:《声色深处》 四周安静极了,玫瑰花瓣的香气在空气中静静流淌。时烟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跪在一片红色花海里,西裤的膝盖处已经沾上了几片花瓣,看着他平时永远挺直的脊背此刻微微弓着,姿态虔诚得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他的眼睛很亮很亮,里面盛着三年前的少年,也盛着三年后依然只看着她一个人的陆云深。
“我愿意把我所有婚前和婚后的全部财产拿出来与你共享,那些都是靠我自己这三年努力得来的,没有靠陆家。”
他指了指一旁茶几上提前堆好的那叠文件。时烟怔怔侧头,跟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陆云深捕捉着她的神色,见她有些动容,他很快将它们捧到她的面前,一一解释说:“这里有产权证明,有保险合同,投资合同,还有银行卡和大额存单,总计估值大概一个亿。”瞥见她手上的镯子,他想到什么,立马补充说:“黄金我也存了很多,不过都锁在书房的保险柜里,你想看看吗,我现在就去拿。”
他说着,就准备起身去书房搬黄金。时烟飞快地制止了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不通明明一开始他还说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又扯到了黄金。
“陆云深,你别去,我暂时不想看那些……我有点头晕,你让我先缓缓,先缓缓……”
时烟有点语无伦次起来,今天她真的有些被陆云深弄晕了,其实打从那些欠条从天而降的时候,她的脑子就已经开始不甚清醒了,现在他又突然向她求婚,跟她说了那么多之前她一点也不知道的事情,还把他那么多的资产都拿了出来,说要跟她共享……
他说他高中就喜欢上她了,是真的吗?
那时候他每次见到她,不是冷言相对就是冷脸相向,好像她全家都欠他大几百万似的,要不是因为她实在太过喜欢他的那张脸,她真的没有勇气去跟他多说一句话,就更别提大学的时候,那次并不算成功的情书表白了。
还有他说,这三年来,他没有靠陆家,单打独斗就积累下了一个亿。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他得受多少苦啊,他为什么放着有权有势的本家不去靠,非要去自己硬闯呢?
是因为三年前,她所说的那些“讨厌陆家”、“陆家没有一个好东西”之类的气话吗?
时烟的脑子都要炸了,理智告诉她,此时此刻,她必须先好好睡上一觉,旁的这些足以影响她后半生的大事,债务归属也好,求婚也罢,都得等自己清醒之后再做决定。
可情感却由不得她。
她实在是太想弄清楚一件事了。
“陆云深,为什么是我?”时烟小声问。
她终于把藏在自己心底最深处的那个问题问出了口。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依旧非常不自信,为什么陆云深这么优秀、这么耀眼的一个人,当初会在毫不留情地将她拒绝之后,又突然在元旦晚会表演结束的空隙,拿着那封早已被他撕得破破烂烂,事后却又被小心翼翼粘好的情书,对她说,他后悔了,他愿意让她做他的女朋友……
他为什么会选择她这样一个,扔在人堆里都找不见的人做女朋友呢?
以前她家还没破产的时候,他们之间便有着足够的差距,现在就更不用说了,纵使抛开天差地别的家世不谈,她个人也是那样的不出色,不仅在事业上毫无建树,还拥有一副病怏怏的随时都有可能会挂的身体,就连唯一拿得出手的清秀长相,跟他的神颜相比,都压根不值一提。
所以,为什么是她?
她真的太想知道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陆云深捧着各种文件,一直跪在时烟的脚边,见她双颊赤红,声音轻如蚊蝇,他很快意会过来,她这是在动摇了。
她不是不喜欢他想给的这些东西,而是没有安全感。她一直都在害怕,怕他会变,也怕这个世道会变。
毕竟从小到大,她经历了那么多的变故。
父亲去世,母亲破产。
她的身体也越来越差,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甚至不惜去做那医疗研究上的小白鼠,依赖试验药生存。
他调查过她的一切。没人比他更了解她,因此,也没人能够懂得他的那份心疼。
“因为我爱你。”陆云深仰头看着时烟的眼睛,万分珍重的,第一次将“爱”字说出了口。
“时烟,也许你早就发现了,我厌烦去处理那些不必要的感情,不愿意为那些不值得的人和事浪费任何表情和时间。唯独你,会让我产生那些最原始的情绪,我会冲动,会不理智,会生气,会吃醋,会想念……一开始我根本不知道这些都代表着什么,渐渐的我才开始明白,这些都只代表了一件事,那就是我爱你。”
他将文件放下,重新拾起那枚三年前就已买好的钻戒,递到了时烟的面前,郑重地说:“时烟,我爱你,我想跟你组成一个家庭,不论贫穷还是富有,不论健康还是疾病,我会永远陪在你的身边,直到死亡都不能将我们分离。所以时烟,求你……嫁给我好不好?”
长久没有得到回应,陆云深的眼尾已经开始悄悄泛红。他看向时烟的眼神深情无比,同时紧张和不安又藏无可藏地显露在了脸上。他的额头、鼻尖和鬓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那些汗珠聚少成多,顺着他流畅的下颌线滴落下来,浸湿了他的整片衬衫衣领。
他显少会将这般脆弱和卑微的时候展露他人。看着如此做小伏低的陆云深,时烟只觉得眼眶酸涩,微微眨了眨眼,眼泪就吧嗒一声砸落下来,堪堪落在他长举着的戒指盒上,浸湿了里面的戒指,让上面的钻石更加闪耀。
她无法不对陆云深刚刚说的每一句话动容。
是啊,他们已经认识很久很久了。他们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分开过,除去那过去的三年,不管是她人生的哪一个阶段,都有陆云深的身影。
他张扬又强势。年少的时候,总是动不动就说些奇怪的话、做些奇怪的事情来气她,可每每最后她成功被气哭了,他又会满脸愕然地看着她,紧接着就用他那笨拙得不能再笨
拙的手指,并不算温柔地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他们之间,发生过好多好多细小的故事,有关青春,有关心事。个中细节,时烟早已记不太清,却有一点无比确定。
是陆云深让她的青春鲜活了起来,他不经意地出现在了她身边,然后在她的世界里画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又一笔。她逃无可逃,避无可避,最后只能遵从自己的本心,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他。
而反过来,她之于他,是不是也是如此呢?
他说他厌烦处理那些不必要的感情,或许这便是他非她不可的答案。
她占据着时间上的绝对优势,上天让她这辈子多灾多难,却也静悄悄的,早已把最好的留给了她。
“时烟,你别哭啊……”不知何时,陆云深的眼眸已经彻底红起,他伸手抚向她的侧脸,替她抹去了不断流淌而下的眼泪,明明自己已经那么难受了,却还是强忍着不让自己落下泪来,他努力勾起嘴角,安慰她说:“如果你没想好,没关系的,我愿意一直等你。”等到你说愿意的那天为止。
瞥见陆云深眼底的水光,时烟砰砰狂跳的心脏仿佛猛地被人揪紧了一下,她最后一丝理智瞬间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自己的本能在那里嘶吼着叫嚣着,让她点头,让她答应,让她不要再考虑任何现实的事情,跟随自己本心,就像大二那年一样,勇敢大胆地往前走去。
她嗫嚅着双唇,自上而下看着依旧单膝跪在地上等着她回应陆云深,无比认真地说:“陆云深,你知道如果我今天答应你,这意味着什么吗?”
陆云深眸色彻底红了,嘴角却一直往上勾着,轻轻笑着说:“我知道。”
“我姓时,是时晴的女儿,她在A市的名声坏透了,如果我嫁给你,不仅对你的事业毫无帮助,还会拖累你。”
回应她的,依旧是那三个字:“我知道。”
没有宽慰,没有遮掩。
他只是把手中的戒指坚定地又朝她的跟前递进几分,头微微仰着,满心期盼地望着她。
时烟倏地闪了下长睫,最后一滴眼泪流下,她冲他轻轻笑了起来,像是用尽毕生勇气那般,轻声对他说——
“好,我答应你。”
与此同时,陆云深的手机响了起来,铃声震耳欲聋,瞬间就把时烟所有的声音都给淹没了。
陆云深倏地蹙了下眉头,转头看了玄关柜上的手机一眼,然后很快回头,紧张地看着时烟,说:“时烟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时烟心跳有如擂鼓。
怎么办?
她性格闷包,已经没有勇气再说第二遍了。
“我、我刚刚是说,我我,我愿……愿……”
在陆云深殷切的目光下,时烟磕磕绊绊地准备把自己心里的答案再说一遍。可那电话就像夺命连环call一样,一直响个不停,时烟本就无比紧张,被这么一闹,更加说不出话来了,最后只得失落地叹了口气,说:“你先接电话。”

